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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俗
文/司晓升
琅琊村的腊月初,天气冷得邪乎。
入冬以来连着几场大雪,把山野捂得严严实实。风从金风山口吹下来,贴着地皮走,刮在脸上像刀子。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早些年长到了大路中间,如今披着一身寒气,枝丫上悬了一树的寂寞。树底下没有行人,连狗都缩在门洞里不肯出来。
村东街王来运家的土坯房院子里,却在这天晌午,来了一辆架子车。
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停在门口。拉架孑车的是金凤山玉皇庙穿灰袍的小道士,车后跟着黄道长和另外一个老道姑,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棉袍,稀疏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两只手搭在膝上,手指头瘦得只剩骨头,微微发抖。
那是成娴善。王来运的妈。
王来运和他爹王大敦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王大敦今年也七十好几的人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又松了弦的弓,两手在袖筒里缩着,看见架子车停下,往前挪了两步,又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去。
黄道长踩着雪走过来,拱了拱手:"来运啊。"
王来运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架子车上那个老人。
黄道长叹了口气,开口了:"你妈在咱庙上,将近三十年了。刚上山那会儿,山上什么都没有,草棚子,土台子,她住的是四面透风的棚子,吃的是咸菜窝头。盖山门的时候,她一趟趟下山化缘,脚底磨出过血泡,回来自己拿针挑了,第二天接着走。这些年,庙上的一砖一瓦,都有她的功劳。"
黄道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成娴善身上,又移开,像是有些不忍。
"可是你看,"他声音低了下去,"她现在老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利索了,今年开春又犯了两次头晕,吃饭都得人喂。咱庙上呢,庙小人多,香火钱勉强够大家糊口,实在……实在负担不起给她养老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王大敦和王来运深深鞠了一躬。
"只能把她送回来。这个责任,还得你们来担。庙上对不住她,请你们谅解。"
王大敦没吭声。他慢慢走上前,和那个小道士一起,把成娴善从架子车上扶下来。成娴善的身子很轻,像一片枯了的叶子,王来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妈背到了背上。
成娴善趴在儿子背上,脸埋在他肩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进了屋,王来运把她妈放到炕上,王大敦拉过一床被子盖好。成娴善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
王大埻站在炕沿边,说:"你回来了就好。叶落归根,该回来的。这些年,谢谢庙上照顾。往后,我和儿子伺候你。"
成娴善转过头,看着丈夫和儿子。那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了的井。
这事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七十年代,琅琊村还讲究成分。王大敦家是富农,中学毕业,书念得不错,可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分类,说媒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总是不成。他等到了快二十五了,才算经人介绍,和东围墙村的成娴善把亲事说成了。
成娴善那时候是村里的宣传队员,演过样板戏里的铁梅,嗓子亮,身段也好,在十里八乡算得上个人物。她家是顾农出身,根正苗红,嫁到王家,多少有些不甘心。
起初几年,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成娴善给王大敦生了两女一男,大女儿叫春桃,二女儿叫秋红,儿子就是王来运。王大敦是个闷人,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话却少得可怜。成娴善不这样,她性子烈,心里搁不住事,看王大敦那副木讷样,越看越来气。
"你这人,一辈子就只会刨土块,人家老李家二小子都当上大队会计了,你呢?你连个民办教师都当不成"
王大敦不吭声,闷头抽烟。
"你看看你,烟袋锅子都熏黑了,还是那个熊样。我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王大敦还是不吭声。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去给后院养的猪喂食去了。
成娴善的火没处发,就摔盆摔碗。摔完了,自己坐在门槛上哭。她想起自己娘家妈,当年也是这般模样,嫁了个老实人,吵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最后郁郁而终。她不想走那条路。
可她偏偏就走上了这条路。
那年夏收刚完,地里的小麦割了,场碾完了,粮食入了仓。一天清早,成娴善把两个女儿托付给邻居,背着一卷铺盖,沿着金凤山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了山。
她没有回头。
金凤山玉皇庙那时候只有三间破殿,供着一尊泥胎,连个正经道士都没有。成娴善去了,就住下了。她把头发绾起来,换上灰布衣裳,敲起了木鱼。
她想的是清净一生……
成娴善被送回来的第三个月,春桃和秋红商量着,姐妹俩加上弟弟来运,轮着伺候妈。
成娴善瘫在炕上,话少,吃饭也少。有时候一整天不睁眼,有时候半夜忽然坐起来,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那天秋红来送饭,顺手收拾炕角她妈从庙上拿回来的旧包袱,这是她在庙上近三十年来的所有家当。包袱皮是蓝印花土布的,洗得发白,系着一根红绳。秋红解开红绳,里面包着几件旧衣服、一副木鱼、一根木簪,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秋红翻开那本子,愣住了。
那是她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第一页,没有日期,只写了一行字:
"上山第三天。夜里风大,吹得窗纸响。他洗了衣服没有?王大敦那个人,忙起来三天不洗脸,衣服脏了也不知道换。我不在,谁给他洗?"
秋红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往后翻,是几年后的字迹,笔画稳了些:
"春桃今年该说婆家了。不知道说的人家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她性子随我,怕她挑。来运还小,不懂事,也不知道他爹教没教他下地干活。我在这里敲木鱼,心里想的都是他们。这算什么修行?"
再往后,字迹有些抖了:
"秋紅出嫁那天,我在庙里听见山下放鞭炮,响了很久。不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哭没哭。我坐在殿里,木鱼敲了三遍,一遍都没敲在鼓点上。黄道长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我哪是头疼,我是心口疼。"
再往后,隔了很长一段空白,像是搁了几年没写。再提笔时,字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来运高中毕业了没有?他要是考上学,我就算在庙里也安心了。要是没考上,回来种地,他爹那个脾气,爷俩怕是要吵。我想回去看看,可是回去了,又怎么再上山?我走的时候说要一辈子清修,现在回去,算什么?"
……
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老了。腿摔坏了,起不来了。庙上也待不住了。我这辈子,人出了家,心没出家。天天念经,念的都是家里的事。我骗了菩萨三十年,菩萨没怪我,是我自己过不去。人走了,心没走,这还不如不走呢。"
秋红合上本子,眼泪砸在日记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成娴善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窗户。窗纸是新的,秋红前几天刚糊的,上面还带着糨子的气味。
外头,腊月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窗纸扑簌扑簌响。吹得老槐树呜呜啼哭。
成娴善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大敦。"
王大敦正在灶台边烧火,听见这一声,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你……你哭没哭?"
王大敦没说话。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
过了很久,他说:"哭了。在村口那棵槐树下,蹲到了后半夜。"
成娴善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淌下去,洇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风还在刮。琅琊村的腊月初特别冷。可炕头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2026年9月28日
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联系电话:13772038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