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神的娘
文/深沉
在我的记忆深处,逢年过节,或是每月初一、十五,总是娘最忙碌的时候。和面、发面,蒸馒头、捏糖角,擀片儿包饺子,备下一家人节庆吃食。忙碌之外,还有一件大事,便是上香敬神。
老宅院子不大,院中诸神齐备。堂屋里供奉着家仙、天地爷诸位神明。所谓神,其实就是土墙窑洞里张贴的一张张黄纸,纸上书写着“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之位”“家仙之位”“三代宗亲之位”,一行行墨字,密密匝匝排布纸上。听娘讲,家仙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那年叔父结婚办喜事,年幼的大姐亲眼看到:有两个白胡子老人前来赴宴,二人商议该从哪里进门,一个说走堂屋的中间屋门,另一个却说门改了,应当从堂屋的东边间进。最后终究从堂屋中间进去了,原来是当年因叔父结婚需要用屋,奶奶便把原本坐落于堂屋东头儿里间的神位,迁到了堂屋正中。真假无从考证,我便照着母亲描绘的模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东屋锅台之上,供奉灶王爷,神位写着“廿三日去,初一五更来”“一家之主”。传说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功过。为了让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不言是非,每到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奉上糖瓜,粘住灶王的嘴,盼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西南屋门前,立着井神。大门两旁,秦琼、敬德两位门神,一位红面大汉,一位黑面白脸,手执宝剑钢鞭,恪尽职守,日夜守护木门宅院,帮家里驱邪避凶,守护门户安宁。
西屋存放粮食的囤上边,张贴仓官神像,仓官守护家中五谷丰登,保障一家温饱。牛圈供奉草神,喂养牲畜的槽头上,贴着“槽头兴旺”字样。田野地头,保佑庄稼收成。农家的手扶拖拉机、农用车上贴着车神,保佑庄户人家出行平安,车马无灾。东边窗户之下的院子里碓臼,贴着“白虎神之位”;水井边立着青龙神位;院中大树供奉树神,就连农家茅厕,也有茅神,相传是姜太公封神之时,把他妻子封为茅神。娘常说,神明胸怀宽广,不计较居所简陋,只要诚心供奉,便会护佑家宅。
小院神灵众多,娘分不清何为佛,何为道。在娘朴素的认知里,不分诸神名号,只要心怀虔诚,神明便会护佑一家人平安顺遂。
于是每到初一十五,娘早早备好香烛纸火。时辰一到,她便手持香火,挨个院落拜诸神,一处处上香、供品、磕头祭拜。儿时的我尚分不清各色节令,只要听见院里响起木梆之声,便知道,又到了娘敬神的日子。
又是一年中秋,皓月当空,月光静静洒落院中的梧桐树梢,老屋房顶印下斑驳疏影,香烟袅袅缓缓升起。娘离去之后,焚香祈愿这份家事,便传到妻子手上。虽说我本不太相信神灵祸福之说,可我从来不会反对。在娘和妻子心中,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她们对于神明心存敬畏,遵从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古老乡风民俗,祈求阖家平安。这份代代相传朴素美好的心愿,我又怎忍心阻拦。
正如鲁迅先生笔下所言,神明或许是有的。儿时懵懂,不解其中深意,历经岁月浮沉之后方才懂得,这原是心底安放的一份寄托。求神拜佛,所求未必是神通,求的,是人间一份平安,内心一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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