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6)
乡愁
文/刘乙苏
好多朋友提议让我写写在基层工作的故事,说:“那是你今生最辉煌的时光”。然而,每当提起笔,想起那些曾经的过往,想起和我一起奋斗过的领导、同志和乡亲,想起岁月漫漫我与父母近在咫尺却相见匆匆的场面,那支笔便沉重的像灌了铅怎么也写不出。一股浓浓的乡愁喷涌而出。
1986年第二次返回故乡已是中年,我35岁。
或许对故乡过于留恋,或许有着未了的心愿,当组织让我到故乡的乡政府任妇联主任时,竟然舍下我热爱的教育事业转到行政。环境变了,服务对象变了,工作性质也变了。不变的是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既熟悉又亲切。
我心中的妇联,就是和女人们联合起来,管好婆婆妈妈的事:家庭,孝道,邻里街坊,相夫教子,自立自强等。我们请师傅成立缝纫班;组织家庭养殖培训班;帮助乡总机普及各家各户的小喇叭,开展周末少儿故事会。乡总机玉堂发愁小喇叭入户任务完不成,我就每周末利用现有的小喇叭为孩子们讲故事。嘿嘿!这法子真灵,孩子们为了听故事,吵着闹着催父母安喇叭,不到一个月全乡的小喇叭就普及了。小喇叭的普及使邻里和睦,夫妻恩爱,婆媳融洽,尊老爱幼等声音时而传遍邻里乡间。
水暖小鸡是我和两个村妇女主任的杰作。
为了让妇女省钱搞养殖,看了科技报水暖小鸡的技术资料,我突发奇想:让妇女们用自家的鸡蛋暖小鸡,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实验开始了。
那是1987年秋初,我小儿子刚几个月大。当时我是妇联主任兼办公室秘书,宿舍在办公室里间屋。暖小鸡用的水瓮就在办公室墙角,盛半瓮热水,水温保持40度,水上放一脸盆儿,盆儿里垫一层厚厚的棉花,棉花上放60枚鸡蛋,再盖上厚厚的棉花,放上温度计,盆儿内温度开始保持38度左右,往后逐渐降一点点,暖小鸡的家当有两个妇女主任提供,一切准备就绪。
白天还好,雇人看着孩子,又有东、西两个上庄的村妇女主任帮忙,每两个小时看温度计调节水温,每天翻两次鸡蛋,并将每个环节作了记录。到了晚上可就难了,得把盆儿放到床上脚底下,捂上被子,便于晚上翻鸡蛋。既要管孩子又要看着盆里温度,一夜要翻腾好几次。孩子也邪门,不翻鸡蛋不醒,只要翻鸡蛋准醒,每次都是正翻着鸡蛋,孩子醒了,我急里慌忙将翻着半拉子的鸡蛋一个个扔回盆儿盖住。嘴里哼着催眠曲儿,手不停地拍打,好不容易哄睡了,又重新翻鸡蛋。还剩几个没翻完,儿子吭哧吭哧又醒了,这样翻来覆去每夜好几次。每次翻鸡蛋我都会卷个纸筒在阳光或者灯光下转着照,看到里面一团黑影,就知道变成小鸡儿了(也有晾坏的)。
“鸡儿鸡儿二十一儿”,这是老祖宗的经验。等到第19天时,蛋壳里有”叽叽叽”的叫声,我们兴奋至极。20天时,盆儿里”叽叽叽”乱作一团,角角落落挤满了叽叽声。有好几个正在“叭叭!叭叭”啄蛋壳,它们要出来了。晚上,我激动的怎么也睡不着,怕小鸡出了壳被闷死,就先为它们准备好新房(一个小纸箱),等着小鸡们出来。果然,半夜时分,有5只小鸡钻出蛋壳,浅黄浅黄,尖尖的小嘴儿,毛茸茸的,像个小绒球,可爱极了。第21天时,有百分之七十的小鸡都出壳了,盆儿里横七竖八躺满了鸡蛋壳。第22天时只出来一个,剩下10多个胎死腹中。我数了数,整整43只活蹦乱跳的小鸡,熙熙攘攘在一块儿挤着,叫着,让人喜不自禁,我们成功了,水暖小鸡的事由此成为一段佳话。
后来发生的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开始我只说自己命不好,净干些难的不能再难的事,后来才明白,是自己性格所决定。本来有些事眼看办不成,却偏偏背其道而行之,硬着头皮也要干,全凭一腔热血,先把前面的路堵死,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
比如:白凡石村筑坝打水库的事。
那是89年年初,县里开展“民主评议党员”,我是那个村的包村干部(副乡长兼村副主任)。住在副支书宋天魁家,每天挨户吃派饭,按照规定每天给老百姓一块五角饭钱。
这个村400多口人,共有29名党员,几乎每天晚上组织党员开会。评议来评议去,评出故事来了。大家异口同声:“白凡石要想富,滚子沟里打水库”,纷纷要求既然搞评议,就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干些实事。在滚子沟半山腰打一座水库,可解决400亩旱地变水田,且自流灌溉,那是该村几辈人的心愿。看到党员劲头十足,不问村里经济情况,我也随声附和,跟着起哄。这下捅了蚂蜂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村里账户一分钱都没有。可正在兴头上的29名党员摩拳擦掌,支书写了保证书,29名党员在保证书上签字按下红手印,纷纷表示:水库不完工,一个党员都不准出村。随即村支书让29名党员按户分开,给每家每户发明白纸,争取群众意见。结果全村人出奇的统一,全票通过。支书将我的军:“全村百姓发动起来了,党员写了保证书按了红手印,下面就靠你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把自己架在了火炉上。
经测量,坝长72米,底宽14米,高15米,可蓄水4万立方,全用石头水泥筑为一体。资金,物料,拖拉机,柴油等一样也不能少,在没有一分钱的情况下干偌大一项工程,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平生第一次踏上四处化缘的寻资之路。
我和支书宋为京,副支书宋天魁,步行20多里才到坐车的地儿。
这么大的事儿只有县委书记县长才能帮助解决。我们一行三人每天不等领导上班就在书记县长门口等候,向领导递交工程方案,争取支持,除了星期天几乎天天如此。就这样软磨硬泡一个多月后,县委张树楼书记终于松口:抽时间去现场看看。
时间过得真慢,一天比一年还要长。二十多天过去了,仍不见领导踪影,一个个心急如焚,又一次踏上去县政府的客车。这次我们商量好,资金没有眉目决不回村。没有钱坐车吃饭,我们就各自从家拿,晚上住不起旅店,两个村干部靠着邢台的石卧牛睡,夜里冷时蜷作一团,热时蚊蝇叮咬。当时,我老伴儿在乡陶瓷厂工作,邢台旅馆有他们常年租的房间,且很少有人住,我就沾人家光住在那儿。吃饭更是省俭,邢台旅馆对过儿有个包子铺,一个人9角钱就可吃饱(一小笼包子外加一碗鸡蛋汤),早上晚上更便宜,一份小米粥,两个馍馍,一小盘儿老咸菜,5角钱就可搞定。由于这里吃饭花钱最少,我们仨成了包子铺的常客。无论跑多远,都会坐公交到这里吃饭,公交费一次2分钱。
说实话,我们也真够腻歪的,每天去找领导,县委郭秘书都说话了:“你们来的也太勤了吧!”我们不理睬,照常天天去领导门口等。为了尽快落实启动资金,我不得不使用苦肉计。大雨天淋的浑身湿透,头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往领导办公室一立,地上的水四处流淌。看着我的狼狈样,张书记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是你的精神感动了我!”随即,张书记打了几个电话,问题解决了。给了我们两个扶贫单位(县煤矿和市电缆厂),还让市拖拉机厂支援我们两台半旧拖拉机。刘县长为我们批了爆破物品。之后,为解决平价柴油,我们又找主管农业的副市长赵子斌,他是邢台人,对人很亲和。他给我们写了条子,让我们去找市农委段赞主任,当时平价柴油仅5角5分一斤。在市县领导的大力支持下,我和两个村干部终于满载喜悦而归。
当年五月份,全村人像过大年一样,工程在欢呼和鞭炮声中开工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那种热闹场面,整座山都在沸腾。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在我的记忆里,白凡石村的村支书宋为京,副支书宋天魁,村主任宋天贵是三个硬骨头。哪里活儿重那里有他们,哪里最热他们就在那里;白凡石村的党员个个带头,累活重活儿抢着干;还有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山上的炮声,拖拉机拉石头的砰砰声,群众抬石头的号子声,石匠砌石头的叮叮当当,女人们一边塞支子一边朗朗的笑声连成一片。那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最热烈最滚烫的日子。
经历了15个月全村人就着凉水吃干粮,齐心协力共同奋战,终于于1990年的深秋,一座承载着市县领导恩泽,承载着全村人心愿的山腰平湖胜利竣工。看着哗哗流泉从山上高处自流于家家农田,全村人无不欢呼雀跃。震天的锣鼓,人们从内心发出的喜悦回荡在村里山间。
20年后,我带着孙子们去看那座仰天大坝。然而,睹物思人,当年支持我们的县委书记,靠着卧牛睡的副支书,村主任,还有几个按下红手印的党员们早已离去。泱泱水库,青青水草,一群群闪着光的金鱼,划着圈儿泛起层层涟漪,还有水库边那29枚鲜艳夺目的红手印,像一座不朽的丰碑,牢牢印在我的脑海里。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