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念绵长

  文/溪语（王玉儿）

      暑伏连日的高温和湿热，让心上的火焰燃起，脖颈生出疹子，舌尖冒出口疮水泡，周身燥热郁结。幸得天公作美，几番雷雨大风过后，古城如火炉般的暑气渐渐退去。

      今日在淅沥雨声中悠然梦醒，难得一夜清凉酣眠。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烟雨朦胧，清润的气息抚平心绪，心头漾着淡淡的欢喜，索性起身下床。爱人早已将早餐温在锅中，点滴的幸福感悠然而生。简单用餐后，筹划着趁早出门办事，好于返程途中欣赏雨中景致。

      琐事办妥后，我漫步在行人寥寥的街边公园，心情格外舒适惬意。路面积出浅浅的水洼，落雨激起的涟漪如次第盛开的花朵，连绵不断。几只喜鹊落地觅食，闻声惊飞的灵动模样，惹人爱怜，我立即掏出手机定格了这一幕温柔的画面。

      走在蜿蜒平整的水泥小道上，我的步履格外轻盈，望着手中塑料小粉伞下，垂落着晶莹剔透的串串水珠，下意识抬手去触碰滑落的水流，思绪陡然飘回到七八十年代的童年时光，脚步也不自觉放缓。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们家居住在小镇上，供销社包揽全部日用百货。物资匮乏，家境优渥的人家常出入店铺，各式新奇物件，令清贫度日的我们羡慕不已。尤其是邻家孩童手里时髦的塑料雨伞、胶皮雨鞋、高筒雨靴，是我儿时最大的向往。

     那时侯，一到秋季，阴雨连绵不绝，乡人俗称“下令雨”。农田施肥渐渐舍弃了祖辈沿用的人畜粪肥，尿素成为主流肥料，家家户户都攒着化肥塑料袋。每逢雨天出行、上学，大人小孩多数头顶尿素塑料袋子，布鞋深陷泥窝，糊满厚重的黄泥，条件稍好的人家，脚上蹬着军黄色胶鞋，在泥泞的街巷艰难前行，成了乡间独有的风景。

      记得一个雨天，同班三两同学说说笑笑从身后赶来，出声催促我赶路：“快点，快要迟到了。”我抬头望去，他们撑着鲜亮的蓝色塑料伞，脚上是利落洋气的黑色雨靴，步伐轻快。反观我头上顶着破旧塑料袋，深一脚浅一脚，使劲地从泥窝里，拔着粘满泥浆的布鞋，费力抬脚前行。眼看着街巷的拐角处，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我心中焦急慌乱，猛地发力，鞋子直接与脚掌分离，整只脚重重踩进了泥坑。

      狼狈不堪的我急忙拎起鞋子，光着脚丫跑到路边酒厂排水渠，冲刷干净腿脚，磕了磕鞋底和鞋帮上厚重的泥块，心里万般沮丧，重新穿上鞋子，继续努力赶赴学校，还好没有迟到。

      从此以后，年幼不懂事的我无法体谅家中的窘境，心心念念想要一把像同学们那样的雨伞和一双那样的靴子，每次回家看到母亲还没给我买回来，就和母亲闹腾发脾气，看着母亲皱着眉头不语，我就哭哭啼啼赌气去上学。

      那时父亲已经离世四五年，家中光景捉襟见肘，母亲强忍万般苦楚，和年长的哥姐们一起拉扯姊妹们苦熬度日。

     令人生厌的雨一直在下，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心里莫名的自卑感愈来愈强烈。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夜里，母亲叹着气，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的说：“我娃别急，再等几日，妈一定给你买。”我点着头，脸上挂着泪水哭诉着：“最近好些同学都有了，就我没有……”。

       几日后的一个周末，我放学踏进家门，直奔厨房。母亲一边捞煮着面条，转头笑着唤我：“我娃回来了，去炕边看看去。”我放下书包快步跑到房间，眼前骤然一亮：一把蓝色塑料伞、一双黑色半筒雨靴，整齐摆放在炕沿之上。

      我欣喜地又一冲进厨房，纵身跃起，一下子抱住母亲的腰，踮脚亲吻她的脖颈，连声欢呼：“哇！妈！我太开心啦！”母亲眉眼含笑，轻声打趣：“快趁热吃饭，我的小马猴女。”七岁丧父后，母亲格外疼惜娇惯我，兄长姐姐们也处处包容呵护，我自幼好动跳脱，爬高上低，性子随性任性，“马猴女”是母亲对我独有的宠溺昵称。

       吃完饭，我小心翼翼地将心爱的雨伞与雨靴收好，心里默默地期盼快点到周一，我也好在同学们面前“阔气炫耀一下”。后来得知，这两样物件是母亲向邻家婶婶借钱置办的。感到愧疚的我，还曾躲在角落悄悄落泪，写下日记，反省自己的不懂事，心疼母亲默默承受的生活重压，也感慨家中日子的艰辛和生活的不易。

      此后，那把蓝色小伞陪我走过了无数个阴雨天，黑色雨靴踏遍镇上泥泞的土路，年少的虚荣渐渐被母亲的温情抚平。长大之后奔赴城市谋生，日子渐渐安稳，平整的柏油路替代了乡间的泥洼道，结实精致的皮鞋常在脚上，一晃二十余年，我再也没有穿过雨靴蹚水行路。

      近年来，我在家中常备一把似昔日的塑料小粉伞，每逢古城落雨，便会撑着它漫步街巷。伞沿滚落的水珠坠在掌心，瞬间就拽回儿时雨幕里的旧事。脚下再无湿冷黄泥，身旁有三餐温热、岁月安稳，可再也唤不回唤我“马猴女”的母亲。母亲离开我，也已是二十多个春秋。

     从前总想一把伞、一双雨靴就能填满心愿，长大后才恍然，母亲才是为我遮蔽半生风雨的巨伞。当年她皱起的眉头、隐忍的酸楚、瞒着拮据成全我的欢喜，全部藏在经年的风霜雨水里。

      雨丝轻轻落在伞面，周遭清宁凉爽。过往的燥热烦闷尽数消散，余下满心柔软的念想。我撑着这把忆念的伞缓步前行，把对母亲的思念，托付给满城烟雨，愿清风细雨，捎去我绵长的惦念。

作者简介：王小玉，笔名王玉儿、溪语，陕西眉县人，长居西安。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国际文学艺术促进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国学讲师，陕西蓝田沐心阁文化社副社长，陕西真元文学社副主编，未央区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网络平台及各类文学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