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脚奶奶
杨淑华
奶奶离开我们整整四十年了。每年祭日，全家人都要回老家给奶奶上坟。
推开老屋的木门，阳光跟着我走进房间，落到那台老式缝纫机上。我一时恍惚，依稀看到奶奶正坐在缝纫机旁，一双小脚踩着踏板，“
记忆中的奶奶满头白发，平时爱穿蓝色偏大襟褂子。最难忘的是一双裹得极小极小的脚，走路全用脚后跟，在地上敲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踩着一对高跷，身体便跟着左摇右晃。小时候我总担心她会摔倒，可她从没倒过，缝纫机照样踏得飞快，日子也过得稳稳当当。她眼睛很大，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再难熬的日子，被她看上一眼，就都服服帖帖了。
那个年代，小脚的人赶集上店都很难做到，她却率先买了缝纫机，靠踩缝纫机补贴家用。那台“英伦牌”缝纫机，奶奶用了许多年，机身的花纹都被磨得模糊不清了。奶奶的小脚踏上去，总能“拓”出一股生活的温温暖意。供销社橱窗里刚到的列宁装、邻村媳妇穿的西式棉袄，只要让她看上两眼，用手比量比量，回家就能用草纸画出纸样，小脚在缝纫机上“
那时，做件单衣能挣五毛钱，做件棉大衣能挣一块五毛钱，可若是亲戚、邻居家的孩子缺新衣，她准会放下自己手中的活尽快做好，分文不取，有时人家过意不去，花一毛钱买一轴丝线答谢奶奶。
谁家娶媳妇、嫁姑娘办喜事要做新被褥，她随叫随到；谁家老人不在了，要办丧事准备孝服，第一个想到的也总是请奶奶帮忙。
我的衣服，都是奶奶一直在做。粉布小裙子缀着细细的花边，蓝布小褂子领口缝着好看的“牙子”，每次穿出去，街坊邻居都会笑着夸赞：“这孩子的衣服真漂亮、真洋气！”那时的我，总会忍不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写满骄傲。
那时候我们都穿粗布衣裳，可奶奶织出来的布，摸上去总比别人的绵软。她把棉线染上色，不知怎么经她的手一摆弄，经纬交错间，竟然织出了提花的斜纹布。村里的大娘婶子们都稀罕地来看，奶奶便一样一样教她们，什么“一顺水”、什么“大团圆”，满屋子都是织布机梭子的声响和女人们的笑声。直到前不久回老家，邻居张嫂还拉着我说：“我还存着一匹你奶奶帮我织的提花布呢，一直舍不得用。”
那台“自来风”炉子，一到冬天就烧得旺旺的。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水壶底，壶嘴日夜冒着白气。邻居家的老奶奶、二大娘、三婶子们都爱来坐，围着炉子纳鞋底、剥花生，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白二奶奶是孤寡老人，腿脚不利索，几乎天天待在奶奶家，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着。临走时，奶奶总找个用过的输液瓶，灌满滚烫的热水，裹上厚厚的毛巾塞到她怀里：“拿着，晚上暖被窝。”炉子上的水，也从不让它空着，不管谁来，都能立马烧开一壶。
我是家中姊妹五个里的老大，有了弟弟妹妹我就跟着奶奶。奶奶养大的孩子，可能更偏心我一点，这偏心，基于补偿少时缺少的母爱。奶奶的心里，娘疼弟弟妹妹多一点，他就该多疼我多一点。
那时我格外“调皮”，上树爬墙掏鸟窝、带着弟妹打群架、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闯祸的事没少做，也因此没少挨父亲的打。每当这时，奶奶总会拉起我的手坐在缝纫机旁，一边慢慢收拾机身上的线头，一边轻声细语地跟我讲道理。她说“做人要本分，不能欺负小孩”；说“做事要踏实，不能偷奸耍滑走近道”；说“女孩子要稳重”……那些话没有生硬的大道理，却像春雨润物般，悄悄影响着我的一生。后来不管走多远、经历多少事，这些话我都一直记在心里。
那时我胃不好，疼起来额头上直冒冷汗。奶奶为此四处打听，讨来一个偏方。她把生姜切成薄片，在炉子上慢慢焙干，再压成粉末，夹在馒头里让我吃。馒头的麦香味裹着姜的暖意，一直暖到心里。就这么坚持了两个多月，我的胃疼竟然好了。
奶奶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比谁都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姑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太奶奶反对姑姑读书，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可奶奶硬是顶着压力：白天踩缝纫机挣钱，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补到深夜，一针一线凑齐学费。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她坐灾民专用的闷罐火车，带着半新的衣服、粗布，去泰安一带换瓜干、黄豆，也没放弃供姑姑读书。奶奶总说“女孩子有文化，才能有出息”，后来，姑姑成了一名军医，婚后没有时间管孩子，两个表妹都在一周岁左右的时候，被送回老家，在奶奶身边一待就是八九年。
如今奶奶早已驾鹤西去，那台老式的缝纫机被搁置到老屋一角，机身的花纹磨没了，踏板也松了。可只要我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奶奶坐在那儿：白发细细地抿在耳后，那双小脚轻轻一踏，轮子便转起来，“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穿过四十年的光阴，暖着我的耳朵，也暖着我的心。
（谨以此文纪念奶奶逝世四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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