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夸心中的海国春
作者:王佐臣
之前那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虽早已被岁月覆盖。然故屋门口的碎石子小路、不远处的湖畔花草、以及与小伙伴们嘻戏弄堂里的画面,常浮眼前,挥之不去。故屋与袅袅炊烟,还有那个巷口那家人声鼎沸,香味四溢的饭店,老是萦绕在我的梦里和梦外。
说到那家饭店,实际是一家国营饮食店,门头招牌挂着海国春。早上卖稀饭面条、馄饨、包子,中午及晚上,除了米饭,面点之外,还卖我们上海特色的各式菜肴。因为它的位置处于中山北路与光新路的四叉路口,周边居民不但多,而且都爱吃他们这家的饭菜,有时生日、升学、红白大事等,也常去他们那儿去办。加上临近大路,门口宽广,到了饭点时,那南来北往的卡车司机也常在此处停下车来休息、吃饭,所以生意终年火红。一则,是他们家味美价廉,二来,奔着他家卫生与服务十分周到。后来我长大了,再加上又搬了几次家,离故屋越来越远了,就再没去过。一晃就是五、六十年过去了,此生,我曾到过许多地方,吃过不少美食,也多次住过国内外的大酒店,不知怎的,总是觉得没一家味道做得比他家可口,更不及他们的服务态度。都说,童年是最难忘的,风好柔、花特美,连湖光山色也格外诱人。在我心中外面的风景再好,转身便忘,终不及故乡山山水水,外面山珍海味再好,也不如儿时的海国春饮食店滋味那般使人销魂。
六十多年前的上海,是弄堂里的市井烟火,是梧桐树下的市声,是“下馆子”时那口令人回味无穷的鲜香。岁月如梭,许多记忆已随黄浦江的潮水远去,但童年时跟着大人“下馆子”的兴奋与那口妙不可言的滋味,却如老城厢的桂花,历久弥香。那是一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能下次馆子是件极其奢侈且令人兴奋的事。记得我十岁那年苏北乡下来了几位亲戚,父亲带着客人与我去巷口马路对面的“海国春”吃饭,那便是我平生第一次下馆子,也是第一次光临海国春饮食店的来龙去脉……
尽管海国春的名声在周边很大,其实就是家二层楼的饮食店,当地人都爱叫它饭店。青砖灰瓦,门头斑驳,透着一股老上海特有的质感。当时,父亲用布帕包着全国通用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我则眼巴巴地坐在靠窗的木凳上,看着大堂里热气腾腾的景象,心扑通扑通地跳。那时的馆子,没华丽水晶灯、精致包间,只有宽敞的堂口和油腻的八仙桌。空气中混杂着大锅菜的浓香、煤炉的烟火气,还有老克勒们抽的“大前门”香烟的味道,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馆子味”。服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动作麻利,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的吴侬软语。
“爷叔,想吃点啥?是我店的特色呢,还是另外点些刚到的海鲜”?柜台服务员热情招呼,那声音,在当时的我听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我走过去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又指了指那挂着在墙上那红烧鱼头的菜单,父亲便说“要这个”,另外又加了清炒虾仁,粉蒸肉,带鱼,花生米和酒香草头等几个菜。当那盘热气腾腾的虾仁端上桌时,红白相间的虾仁泛着诱人的油光,鲜香扑鼻。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咬开薄如纸的皮,鲜美的虾汁瞬间在嘴里迸开,那滋味,鲜美得让我闭上了眼睛,至今难忘。粉蒸肉更是糯嫩金黄,咬一口,满嘴肉香酥脆,那股子鲜甜,是当时平时家里小锅小炉所烧的味道是无法比拟的。父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一边招呼着客人吃,一边笑着摸着我的头,那笑声里满是宠溺与满足。
儿时的故乡上海,烟火气极浓。弄堂口,大饼摊的炉火通明,葱油饼的焦香随风飘散;弄堂深处,煤球炉上炖着热气腾腾的罗宋汤,邻里间端着搪瓷盆互相“打牙祭”的情景,是那个年代最温暖的底色。而“下馆子”,则是弄堂生活之外的一次“破圈”,是大人给孩子的特殊恩赐,是平淡岁月里的一抹亮色。如今,老城厢的许多弄堂已消失在推土机下,老馆子也换上了现代化的霓虹,但那些夹杂着烟火气与鲜美味道的童年时光历历往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那口鲜甜,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岁月深处,对故乡上海最温柔的眷恋。
童年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它仿佛永不曾老去,似乎又在脑海内永不消失。转眼,我也白发苍苍,父母亦在十多年前先佰驾鹤西去。不知为何,儿时的欢声笑语,所经历的人和事,仍在眼前,仍在耳边,悠悠回荡。每每忆起童年,心中便泛起阵涟漪。我问自己,今天想聊聊海国春,明日又会提及什么人和事呢?唉!真是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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