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啸十三
文/刘正双(湖北)
夕阳接近了地平线,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流经黄土高坡的白河跳跃着橘红色的金波。白鹭从水面掠过,扑愣愣钻进岸边的芦苇丛中。搅得苇叶摇曳,芦絮飞扬。风,从白河上吹过来,吹动我的白发,掀起米白色风衣的一角。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的群山和村口那座早已废弃的石桥。桥下溪水还在流,声音却一年比一年哑了。蝉声也没有了,石板上咚咚捶打衣裳的少女也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去秋来,枯叶落在溪面上,连带着她一生的故事,都被这愈流愈细的溪水,悄无声息地冲走了,只剩下些模糊的、碎在水光里的影子。
从老一辈人避讳的、零星的叹息声中拼凑起来,我才完整知道了她——陈刘氏——我的小姑的故事。尽管这故事是潮湿的,像江南永不消散的梅雨季节。
民国某年,中原大旱,饥荒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中华大地,更笼罩着村东头那户刘姓人家,那就是我的老家。当时的我爹只有10岁,下面还有一个7岁的小姑和4岁的小叔。另外还有一个80多岁的瞎眼太奶。爹的爹死的早,他娘被土匪抢去,生死不明。老的老,少的少,生活本就艰难之极。这场中原大旱,使本就孱弱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此时有中人找上门来,说朱集街东有一户陈姓人家,听说你家小妞儿人长得周正,主家托我带个话,他家缺个待年媳(童养媳)。你们看,如果愿意呐,我这就去给主家回个话。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加上天灾,能活下去才是道理,反正你家也养不活,不如送到陈家去吧。“主家还说了,如果你家愿意呐,他家也不会亏待你家,愿意给你家13斤小米!”中人临出门时补充道。
“当时,你小姑抱着我的腿,哭得声音震天响。她哭着说:‘哥,哥呀,别把我送人,别把我送人,哥呀!’我大哭,你小叔拉着你小姑的衣襟也大哭,你太奶也哭。一奶同胞的三兄妹,不是怕饿死在家里,谁舍得送给人家当童养媳?我哭着掰开你小姑的手。‘妹呀,别怪哥狠心,这也是给你找条活路呀!’中人连声催促,硬扯着你小姑,提溜小鸡似的,拽着走了,你小姑边扎挣边扭头哭喊着……”多年以后,我爹和我讲起这段骨肉分离的场景,仍然老泪纵横。“13斤小米,就把你小姑卖了啊——卖了啊!哇,哇哇——”我爹捂着脸,最终,大哭出声。
7岁,正是懵懂无知、扑蝶拈花的年纪,正是在父母怀里嬉戏撒娇的年纪。可我的小姑,却成了别人家的小小新娘。
那天,她被中人领着,走进了陈家那悬着“耕读世家”的大门楼里。那匾额是乌木的,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她瘦小的身躯,裹在一件借来的、过分宽大的红袄里,像一株被匆忙移出的、瑟瑟发抖的幼苗。没有鞭炮,没有宾客,只有堂屋里缭绕的一缕香烟和供桌上层层叠叠的干果。婆婆的脸,像风干了的橘皮,皱纹里嵌着精明的审视。小姑怯生生地跪下,磕头。婆婆咕噜咕噜抽了几口水烟,然后翘起梅花指,拨了一下水烟袋上的烟灰,懒洋洋地说:“起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家”是一个需要丈量的概念。小姑的天地,骤然浓缩成了从灶台到井边,从堂屋到猪圈之间这方寸之地。天不亮,她就要踩着小板凳,在巨大的铁锅边搅动一家人的米粥。弓着背,在灶前吹火,柴是润的,烟又浓又黑,呛得她睁不开眼,被烟熏出两行清泪。夜里,就着豆大的灯芯,缝补永远也缝补不完的衣衫。手指上的针眼,新旧叠着,是些不会说话的星辰。在石板桥下的小溪边洗衣服时,她会看水里自己模糊的、总也长不大的脸。看到野花,她会随手摘下两朵,别在鬓角,然后开心得像个孩子。看着枝头乱叫的小鸟,她也会沉默,同时将所有的天性与声响,都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在那双过早失去孩童光泽的眼睛深处。
童养媳的日子是没有“日子”的。她不知道春夏秋冬,日升月落,不知道房屋之外的风云变幻,只知道活、活、活在方寸之内等着她,她就像一只永远不会停歇的陀螺,昼夜旋转个不停。挨饿、受冻、受家法是常有的事。婆婆的眼睛扫描仪似的无处不在。
那“未婚”的丈夫,是个影子似的少年,在县城念新式学堂,接受新潮的思想和教育。小姑14岁那年,身子刚刚抽条,像一株孱弱的豆苗。就在那一年,一场暴风雨无情地摧残了她——大她五岁的“未婚”丈夫领回来一个打扮时尚、怀有身孕的城里姑娘,人们叫她马姑娘。马姑娘用鄙夷、刻薄的眼神狠狠剜着小姑。
小姑被抛弃了,像一件被用旧了的物什,扔回了原处,连一句交待也没有。
离开陈家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小雨夹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小姑抱着那个空瘪的包裹,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一夜。委屈、不甘、屈辱交织在一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愤怒,她诅咒,她诅咒这不公平的老天爷,诅咒恶毒的婆婆,诅咒无情的未婚夫,诅咒刻薄的马姑娘……雨水淋湿了她的全身,一绺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整个人石雕一般。晨光微熹时,她站起身来掸掸衣襟上的雪粒,擦一把湿漉漉的脸庞,理一理被风吹乱的散发。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认命似的、石头般的沉默。
村里的五奶奶是个热心肠的人,她听说了小姑的遭遇后,唏嘘不已。她忙前跑后,处处物色合适的人家,为小姑寻一个好的去处。
此时己经是新社会了,新政府为了解放苦难的妇女,破除旧的风俗,颁布了新的《婚姻法》,内容包括:实行男女婚姻自由,废除包办婚姻,禁止买卖婚姻,提倡男女平等……有政府撑腰,小姑的腰杆挺起来了,脸色也红晕了。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身为大队妇女主任的我妈,十分同情小姑子的遭遇,对于挑选夫婿这件人生大事,她明确表示把主动权完全交给小姑子,自己只替她把把关。
姑父是程河大队一名小学代课教师,姓赵,清瘦白皙,温和儒雅,很随和的一个人。他的前妻得肺痨死了,留下了三个小崽子,大小子叫大麦,二小子叫小麦,老三是个妞儿,叫玉米。也许是饥荒年代,怕他们饿着,才起了这样富裕的名字吧。
当五奶奶介绍完他家的情况后,小姑说:“我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去处,不挨打不受气就行。人可以穷,只要腰杆不落地。家里难点我不怕,老赵每天有8分的工分,我也有双手,也能挣工分,再养点鸡鸭鹅贴补家用。”我妈见小姑坚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不久,十七岁的小姑,再次成为别人的新娘。虽然婚礼简陋得近乎潦草,但作为当事人的小姑,幸福却溢满了脸庞。
至此,一家人和和睦睦,过起了诗画田园般的乡村生活。
事情的转折点来自于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姑父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五七干校,从事农业生产、盖房子等体力劳力,接受再教育。一个文人,本就体弱,哪里受过那个罪?不出三月,累死在工地上。小姑没哭没闹,只是沉默着,办完手续领走了骨灰。她径直走出戒备森严的五七干校,阳光照着她,满脸是坚毅和果敢。她知道,当家的走了,天塌了,往后余生,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她仰起头,大踏步地走路。从今往后,她要用她那一副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肩膀,挑起这个破败的家了。
全国沸腾了,沸腾成了一锅滚汤!学校是经常不上课的。孩子们举着红宝书,兴高采烈地高呼着“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等口号,满大街游行。大麦戴着红卫兵袖章,和一群革命小将一起,天天破四旧,抄反革命的家。小麦年龄小,做为后备队员,参加了红小兵。兄弟俩彻底放飞了自我。
小姑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她流着泪对着姑父的遗像说了很多话。想到姑父在去五七干校的前一晚,握住她的手,哽咽着求她,照管几个年纪尚幼的子女,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小树不修不直溜,别放任不管。现在,你就是他们的亲妈!求你了!小姑红着眼眶狠劲地点头……
第二天,她双眼红肿、脸色憔悴地找到正在“闹革命”的两兄弟,拧着耳朵拽回家,关在家里,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因气愤而脸部扭曲的小姑,两个小崽子也有点害怕。小姑用教子棒点着他们,说道:“小小年纪跟人瞎混,不学好,今儿个,我……我替你爹教育你们……怎么的?还不服气?好,老娘我今儿起非要杀杀你们威风,给我支起耳朵听着,明天开始,哪儿也不许去,在家给我老老实实读书写字,写字读书,将来……将来才能有出息。”这个从没进过校门,扁担大的“一”也不认识的女人,她哪里懂得什么叫出息?这个新词她还是从丈夫口中听来的。能从丈夫口中说出来的话,那一定是对的,她信。现在,她用上了这个词,用在教育他的子女上。她日常听村里的老妇人们唠嗑,说是“棍头出孝子,娇养无义儿”。现如今,面对这两个逆子,是时候用点家法了,不然后果会很严重,很严重!她不懂什么心理学教育学,只是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方法来教育,简单而又粗暴,这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但,凭心而论,出发点是好的,也确实有效,这为大麦小麦在恢复高考后一起考上大学奠定了基础。当然,这是后话。现在,脱缰的野马被套上了笼,难免会有些不适应,磕磕绊绊时有发生。有时管得紧了,两崽子也会产生逆反心理,梗着细长的脖子说出一些混帐话:“你又不是我们亲妈,要你管我们?”小姑怔住了,大脑突然宕机,但仅仅几秒,她就反应过来。她想说,老娘我现在就是你们的亲妈!小兔崽子们,想翻天?但,她的嘴唇嚅动着,最终没有说出口。那扬在半空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她的心都要碎了。
田地里的粮食大部分都上交给了公家,支援国家的三线建设,每家每户按工分分粮分钱。小姑家因为只有小姑一人挣工分,每年分到的粮食很少,勉强够吃半年。为了不给社会主义抹黑,她坚决不讨饭。另半年就只能靠挖野菜、吃观音土过活。鸡鸭鹅也不敢养了,上面说了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专门成立专案组,到处割这资本主义的尾巴。家家断炊,户户缺粮。人们饿得连走路都打晃。小姑家已经连续两天没开火了,看着饿得皮包骨头的三个小崽子。小姑只好拉下脸皮,央人求得一把小米熬点稀粥,看着崽子们睁着饥饿而惶恐的眼睛望着她时,她会把自己碗里数得过来的几粒米,一粒一粒地拨拉出来,分发到三个崽子的碗里——小姑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不到三十的年纪,苍老得像六七十岁的老妪。
我妈心疼她,总是从牙缝里省些粮食补贴她家。她流着泪说:“嫂子,你家娃儿也多,不要总顾着我们。”万般推辞不收。
每当这时,我妈就会佯装生气道:“说什么屁话,亲帮亲,邻帮邻,亲不帮亲谁帮亲?再说,我家还有我和你哥两人挣工分呢。”
小姑掩面,泣不成声。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就这样悄无生息地滑走了。再漫长的夜,也挡不住太阳照常升起——中国的春天来到了!
77年全国恢复了高考,远在黑龙江靠山屯大队插队的大麦小麦,靠着插队前被小姑逼出来的学习功底,两兄弟都顺利地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此时,姑父早已经平反)。第二年,从云南西双版纳橄榄坝农场回来的小玉米也招工进了棉纺厂。
崽子们羽翼丰满,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的天空,独留小姑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姑父那座荒草萋萋的坟。她常常坐在老槐树下,望着崽子们飞走的方向,嘴里絮絮念叨着什么。崽子们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姑父的祭日里偶尔回来一下,然后又匆匆离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的小姑,在一次出门打水的时候,突然头昏眼花,一头栽进了小溪里。幸亏有路人发现,小姑才捡回一条命。
小姑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长期的营养匮乏,严重摧残了她的身体。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三个孩子,他们……都忙!”人们别过脸去,不忍直视。其实,三个崽子早已知晓,他们轻飘飘地告诉带话人:“课业忙,不得闲。”最后被催急了却又这样说:“她又不是我们亲妈,干嘛回去看她。什么?她养我?那是她自愿的,我们又没求她。”带话人明白,崽子们还在记恨小姑对他们的“棍棒教育”,无奈叹息着摇摇头。
小姑死在一个风雪肆虐的冬夜。邻居发现时,屋门虚掩,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炕上,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贼雪,像覆盖一张白色的床单。她的脸上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疲惫,仿佛一场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终点。她的一生的苦难,如同屋外那漫天的风雪,盖住了来路,也盖住了归途,在这一刻,完美地划上个句号。那张发黄的全家福,被她紧紧地攥着,贴在胸口,照片的边缘己被摩挲得发白、卷曲。
三个崽子里只有玉米回来过,烧张纸不等安葬就走了,说厂里加班忙,不准假。
还是村里的几个老姊妹,帮忙料理了后事。她们唏嘘几句,也就散了。
老人们还是偶尔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均摇头叹息,说十三这妮儿太实诚(注:因小姑是用13斤小米换作童养媳,农人们就戏谑称小姑为十三,并无恶意),掏心掏肺地待老赵家这几个崽子。为了减少一张嘴吃喝,她一跺脚,找了赤脚医生流掉了自己的遗腹子,一门心思供养几个崽子的吃喝用度,把他们抚养长大,没想到竟养出个仇人。这几只白眼狼,难道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还是老话说的有道理,别人的肉,须贴不在自己身上。狼崽再训养,它也成不了家狗!
去年清明时节,我回乡祭祖。而后拐到程河镇,为她烧去一些纸钱。
风轻轻地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前半生如尘埃般卑微,后半生又如霜雪般寒冷的苦命的女人哭泣。我站在坟前,伫立良久。
风紧了,卷起坟头的纸灰,打着旋儿,向灰蒙蒙的天际飞去。远处,村庄升起几缕寂寞的炊烟。小姑的一生,就像这缕青烟,来过,挣扎过,努力地向上攀升过,最终,还是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苍穹里,了无痕迹。大地无言,吞没了所有故事;岁月沉默,继续着它永恒的流淌。只有这掠过荒草的野风,似乎还带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叹息。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这千古以来,无数个同她一样的、微末而又苍凉的人的命运。
也许,都有吧……
2026.09.24,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