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剑吼长城东》
作者:心如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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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山雨欲来
第一章 锣声
第二章 九间房
第三章 山洞里的三个字
第四章 坝台上的日头
第五章 八百人
第六章 长城上的月光
第七章 盘山
第八章 白草洼之前
第九章 白草洼(上):尖兵
第十章 白草洼(下):蛤蟆石
第十一章 血债
第十二章 人圈
第十三章 果河沿之前
第十四章 果河沿(上):夜渡
第十五章 果河沿(下):憋姑寺
第十六章 果河沿(终):打天下
第十七章 野瓠山
第十八章 名字
第十九章 蒲城
第二十章 归葬
第二十一章 家书
第二十二章 一九九一,盘山
尾声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炮声震动了华北。
消息传到冀东的时候,正是麦收刚过的时节。遵化、滦县、丰润、迁安,各县的庄稼人从地里直起腰来,听见县城方向传来隐隐的闷响。有人说是打雷,有人说是开炮。过了两天,确切的消息来了——日本人在北平西南边跟中国军队打起来了。二十九军的大刀队夜里摸营,砍了不少鬼子。
冀东的老百姓对这个消息并不陌生。从一九三三年《塘沽协定》把冀东划成“非武装区”算起,这块土地上的人已经跟日本人打了四年交道。长城抗战的时候,他们在山海关、冷口、喜峰口亲眼看见过中国士兵的血淌在长城砖上。后来仗不打了,协定签了,中央军撤了。再后来,一九三五年十一月,汉奸殷汝耕在通州挂起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牌子。从那天起,冀东二十二个县、六百万人,名义上还是中国的,实际上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后院。
什么叫“后院”?滦县的老人会告诉你:日本人来了以后,县里、镇里、矿上,到处都是日本顾问。伪政府里每个科都坐着一个日本人,他说什么,县长就签什么。开滦煤矿的工人最清楚——井下干活的时间越拉越长,拿到的工钱越来越少。日本人在矿上搞了个“井下计工制”,工人下井一整天,算下来拿到的粮食不够全家吃三天。
更要命的是“保甲法”。十家为一保,一家有事,十家连坐。夜里有人敲门,你不敢不开;开了门,你不知道是查户口的还是抓人的。唐山、古冶都设了日本宪兵队,矿区四周拉起了电网,建了炮楼。老百姓管这叫“电篱笆”。篱笆里头是亡国奴的日子,篱笆外头也是。
但冀东人不是没反抗过。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九日,通州。就在卢沟桥事变之后二十来天,驻通州的“冀东保安队”几千人在张庆余、张砚田带领下宣布反正,攻打日军和伪政府机关,活捉了殷汝耕。这件事日本人管它叫“通州事件”,在冀东老百姓嘴里叫“保安队起义”。起义最后被镇压了,但消息传遍了冀东每个村子。庄稼人在打谷场上低声议论:连保安队都反了,这世道要变了。
到了秋天,又一个消息从西边传来——共产党派人来了。
来的人叫李运昌,乐亭县人,黄埔军校四期毕业,早年跟着李大钊干革命。一九三七年九月,中共中央北方局派他到冀东,担任中共河北省委书记,任务只有一个:在冀东准备发动抗日游击战争。李运昌到冀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办训练班。在迁安、遵化一带的山村里,一批又一批的农民、教员、学生被秘密集中起来,学打枪,学埋地雷,学怎么在鬼子的眼皮底下传递消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名字开始在滦县、乐亭一带的庄稼人嘴里传开——高志远。
高志远是滦县多余屯人,家里是当地富户,但他从小喜欢玩枪。据说他双手双枪,百发百中,院子里的榆树上落的鸟,他想打哪只打哪只,打下来的鸟还是活的。因为枪法好、为人仗义,他被推举为滦县三区民团大队长。一九三五年,汉奸刘佐周到了滦县,要收编民团。高志远不干,在马城起兵跟刘佐周打了一仗,败了。刘佐周把他家洗劫一空。高志远没有跑,他等了大半年,等到一九三五年八月,在滦县火车站设伏,一枪打死了刘佐周。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冀东。老百姓私下里说:高志远是条汉子。
到了一九三八年春天,又一个消息从唐山方向传来——开滦煤矿的工人罢工了。
这次罢工是从赵各庄矿开始的。工人的要求很简单:取消“井下计工制”,增加工钱。罢工的领导人是中共唐山工委书记周文彬,工人纠察队的大队长叫节振国。节振国是山东逃荒到赵各庄的矿工,十四岁就下井,在井下干了十几年。罢工的时候,他带着上千名工人纠察队员,手里拿着斧头、镐把,在矿上跟日本人和资本家的护矿队对峙,最后硬是逼着资本家签了协议,取消了那个吃人的“井下计工制”。

但事情没有完。一九三八年五月六日,大批日本宪兵包围了节振国的家,要抓他。节振国刚从井下回来,看见哥哥被宪兵抓住,冲上去跟日本人拼命。搏斗中,他夺过一个日本宪兵队长的军刀,当场劈死了那个队长和好几个日本兵,然后负伤冲出了包围。
“节振国刀劈日本宪兵”的消息,几天之内传遍了冀东所有的矿区和村庄。延安也知道了这件事。毛泽东说了一句话:“节振国是民族英雄。”
矿工们奔走相告。庄稼人在田埂上议论。县城里的教书先生们偷偷把这件事讲给学生听。那些原来觉得“日本人惹不起”的人,也开始想一件事——也许,不是惹不起。
到了一九三八年五月,事情又进了一步。
在天津法租界的一栋房子里,一群人开了一个秘密会议。来的人有中共冀热边特委书记李运昌,有国民党员洪麟阁,有无党派人士高志远,还有杨十三、李楚离、王仲华等人。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在冀东发动抗日暴动。
会议决定组建“冀东抗日联军”,高志远任司令,李运昌、洪麟阁任副司令。暴动的日期,定在七月十六日。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六月底,日伪军得到了风声,开始在各县搜捕可疑人员。暴动不得不提前。七月六日夜里,滦县港北村率先打出了旗。第二天,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冀东。
遵化、丰润、迁安、乐亭、玉田、滦县、昌黎、抚宁——一个村接一个村,一个镇接一个镇。扛着锄头的,拎着杀猪刀的,攥着老式汉阳造的,从庄稼院里走出来,从矿坑里爬出来,从县城的角落里钻出来。他们不知道这场暴动能走多远,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锣响了,该动了。
而西边,一支队伍正在往东赶。
那是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宋时轮,政委邓华。他们在五月下旬从平西斋堂出发,一路向东,克昌平、下延庆、破兴隆,目标只有一个:冀东。

冀东的暴动已经烧起来了。四纵还在路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支队伍一到,冀东的天就要变了。
天要变了。但天变之前,风先来了。
一九三八年七月,冀东的风里,有麦茬烧焦的味道,有矿井里带出来的煤灰味,有铁锈味,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几百万人在同一个时刻,同时屏住呼吸,又同时呼出一口气的味道。
山雨欲来。
而这场雨,要下很久。

第一章 锣声
一九三八年七月六日,入夜。
冀东的七月本该是溽热的,但今年有些不一样。天黑透之后,从北边山里头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把白天晒透的麦茬地里蒸腾起来的热气一层层压下去。蝉声从日头落山就停了,田埂上的青蛙叫了一阵,忽然也静了。只剩风吹过麦茬的沙沙声,细碎,持续,像有人在暗处一直翻动一页永远翻不完的纸。
柳河村在遵化县城东南,往南三十里就是丰润地界。村口打谷场上堆着去年秋天的玉米秸秆垛,还没沤完,外头一层已经发了黑,里头还带着干爽的甜味儿。打谷场东边立着一面墙,说是墙,其实就是几块夯土摞起来的照壁,上面用石灰刷过,原本写着“王道乐土”四个字。字是前年秋天伪县公署的宣抚班来刷的,白底黑字,笔划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
但此刻那四个字已经不太看得清了。风吹日晒了两年,石灰剥落了大半,加上有人在字上抹过几把泥,又有人拿炭条在“王道”下面划了两道横杠,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三个字——
“乐土呢?”
字迹粗陋,像是不常写字的人用指头捏着炭条硬划出来的。没有人擦掉它,也没有人再往上写什么。它就那么留在墙上,白天过路的人看一眼,不吭声,低头走过去。
打谷场西头是李老栓家。李老栓五十六了,老伴前年冬天没的,咳了一冬,开春人就没了。儿子李文远十九岁,去年秋后被县城里的伪保安队拉了夫,去修从遵化到丰润的公路。走的时候是十月底,天已经冷了,李文远穿着一件单褂,李老栓把自己一件半旧的棉袄脱下来塞给他。儿子说“爹你穿啥”,李老栓说“我在家,冻不着”。
那件棉袄,儿子穿走了,到现在没回来过。公路修了三个月,完工之后壮夫被放回来一批,李文远不在里头。李老栓去县城问过,保安队的人说“兴许留在别处干活了”,又说“兴许跑了”。李老栓问往哪跑了,人家不耐烦,把他轰出来。
从那以后,李老栓每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到门口,面朝东边。东边是去县城的方向,也是李文远被拉走的方向。他不说话,也不叹气,就坐着,看着那条土路出了村口,拐过一片高粱地,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有人从他身边过,叫他一声“老栓”,他嗯一声,不回头。
但今天是七月六日,傍晚他没有出来坐。
打谷场上有人。不是很多人,七八个,蹲着的,站着的,靠着秸秆垛的。天太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各自手里那一点东西——有的是烟锅子一明一暗,有的是磨刀石上刀刃蹭出来的火星子。
磨刀的是张二愣。张二愣其实不愣,三十来岁,以前在村里给人杀猪,手稳,一刀下去猪叫不了第二声。他磨的是一把杀猪刀,刀身有一尺来长,背厚刃薄。磨了有一阵了,磨一会儿,拿拇指在刀刃上刮一下,再磨。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粗布,他接过去擦了擦刀面,映着烟锅子的火光,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
“二愣,你那刀,杀猪使的,打鬼子也使?”蹲着的一个人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
张二愣没抬头,继续磨:“猪脖子也是脖子。”
那人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秸秆垛北边,靠着墙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先生,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四十来岁,瘦,戴一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用麻绳系着挂在耳朵上。另一个是个后生,姓周,叫周德山,以前在县城念过两年中学,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回来种地。周德山手里攥着一杆枪,老式的汉阳造,枪托上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着。枪是三天前从邻村一个联庄会的人手里弄来的,那人把枪递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赵先生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头,偶尔露一下脸,把打谷场照得灰蒙蒙的。赵先生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周德山没听清,问:“先生你说啥?”
赵先生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想,明天这时候,咱们还在不在。”
周德山攥枪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说“在”,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这时候,从村东的土路上,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打谷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张二愣停住了磨刀,李老栓家的门“吱呀”响了一声——他还是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周德山把枪端了起来,枪口对着脚步声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走到打谷场边上,站住了,喘着气,看了一圈黑暗中这些模糊的人影,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西边来的队伍,昨天到蓟县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蹲着的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张二愣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搁,刀和石头碰出了一声脆响。赵先生从墙根下直起了腰,那副缺腿的眼镜在暗中晃了一下。
李老栓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松了。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但没有插门闩。那扇门,留了一道缝。
灰褂子的年轻人又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气还不太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还有,滦县那边,港北村,昨天动了。打出了旗。人不少。听说——”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听说有好几百。”
“好几百”三个字落在打谷场上,没有激起任何欢呼,也没有掌声。人们只是站着,或者蹲着,各自攥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磨刀石上的火星子灭了,烟锅子也灭了。黑暗变得更浓了,浓到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没有人走。
赵先生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该来的,来了。”
周德山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说那队伍,多少人?”
赵先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灰褂子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四纵队从平西过来,过了平北,进了冀东,一路克昌平、下延庆、破兴隆。但这些地名对于打谷场上的人来说,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西边来的兵,是打鬼子的。打鬼子的兵来了,就该有人跟上去。
张二愣把杀猪刀插进腰后头的布带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他看着赵先生说:“先生,你去不去?”
赵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打谷场上的人——蹲着的,站着的,攥着枪的,攥着刀的,空着手的。然后他说:“我家有三斗小米,埋在后院。明天起出来,磨成面,带上。”
没有人再问什么了。
灰褂子的年轻人走到秸秆垛旁边,靠着垛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他跑了太远的路,从蓟县边上一直跑到遵化,一路上没怎么停。此刻他嚼着干粮,看着打谷场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嘴里发干。不是干粮太硬,是别的什么。
打谷场东边的墙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乐土呢”——还在黑暗里。没有人去看它。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
夜越来越深了。风从北边山里头吹过来,带来了远处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东西。也许是锣。也许是铁轨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也许只是风吹过了什么。
但打谷场上没有人睡。
周德山把汉阳造靠在秸秆垛上,自己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子弹。他一颗一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些。
张二愣重新坐下去,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但没有再磨。他只是坐着,手搁在腰后的刀柄上。
赵先生走到墙根下,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周德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写着两个很浅的字,被月光照得模模糊糊。周德山认出一个“抗”字,另一个没认出来。
“先生,第二个是啥?”
赵先生低头看了看,用脚尖又描了一遍。
“日。”
他说完这个字,没有再解释。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东边的天还是黑的,但最底下那一层,似乎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灰白。也许是月光照在云底上,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天快亮了。
打谷场上的人还在等。
等天亮,等人来,等一个他们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不知道这个夏天过完的时候,这个打谷场上站过的人,还有几个能站在这块地上。他们只是知道一件事——
锣响了。
港北村那边,锣已经响了。蓟县那边,西边来的队伍已经动了。滦县、丰润、迁安、乐亭、玉田、遵化,到处都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起枪,有人在把埋在地里的东西刨出来。
李老栓家的门又开了一道缝。这次他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门里,看着打谷场上那些黑乎乎的人影。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油灯的光。很暗,摇摇晃晃的,但打谷场上的人看见了。
那盏灯一直亮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灭。
天亮之后,打谷场上的人散了。各回各家,拿上各自的东西。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背着旧枪,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他们往村口走,往东边走,往那个年轻人来的方向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王道乐土”还在,那三个炭条写的字也还在。
没有人擦它。
以后也不会有人擦。
三天之后,消息传遍了冀东二十二个县。
七月六日夜里,滦县港北村打出了第一面旗。七月七日,滦县安各庄、高各庄、铁局寨同时起事,几百名庄稼汉举着锄头、镐把、老式步枪,攻下了安各庄伪警察所,缴了三十多条枪。七月八日,丰润、迁安、遵化同时动手。七月九日,乐亭。七月十日,玉田。七月十一日,昌黎。到七月中旬,冀东二十二个县,除了铁路沿线和几个日军据点,几乎全部翻了过来。
暴动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初起事的是港北村那几十号人,过了三四天,变成了几千人。到了七月底,整个冀东拉起来的抗日联军,超过十万人。他们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锄头、镐把、鸟铳、老套筒、汉阳造、打猎用的火枪,甚至有人把庙里供着的关公刀都扛了出来。
抗联的旗子是红的,上面缝着黄布剪的五角星。旗子做得粗糙,有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五角星剪得像一团火。但旗子插到哪个村口,哪个村的男人就往外走,女人往屋里跑——去烧水、烙饼、纳鞋底。小孩子跟在队伍后头跑,一直跑到村口,被大人喝住,站在那儿,看着队伍走远。

七月十二日,高志远率滦县、乐亭一带的抗联队伍攻下了滦县县城。七月十三日,李运昌率部攻下迁安县城。七月十四日,洪麟阁率部攻下玉田县城。同一天,遵化县城也被攻下了。伪县公署的牌子被摘下来,扔在街上,有人上去踹了两脚。
遵化城攻下的那天下午,柳河村的人进了城。张二愣走在队伍里,腰里别着那把杀猪刀,头上裹着一块红布。赵先生跟在后头,没拿枪,手里攥着一卷纸,是他连夜写的标语。周德山扛着那杆汉阳造,走在赵先生旁边,枪托上的铁丝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们走过遵化城的十字街,看见伪县公署门口站着一个八路军干部模样的人。那人穿着灰军装,腰里别着手枪,正在跟几个抗联的头头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说:“暴动起来了,下一步就是巩固。队伍要整编,政权要建立,鬼子不会坐着看。”

周德山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记住了那人的话。
那天晚上,柳河村的人在遵化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村的时候,赵先生在路上说了一句话。他说:“暴动容易,守住难。这十万人,能打的不知道有多少。鬼子来了,要是顶不住,咱们还得散。”
张二愣说:“散就散,散了再聚。”
赵先生没有反驳他。他只是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的长城。长城在遵化北边,蜿蜒着往东去,消失在雾蒙蒙的山影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但愿吧。”
八月过去了。九月来了。
九月,日本人调来了一个师团,加上东北的伪满军,从三面往冀东压过来。飞机在遵化、丰润、滦县的上空盘旋,炸弹扔在暴动队伍集结的村庄里。日军的坦克沿着公路推进,炮声从早响到晚。
抗联的队伍太散了,没有统一指挥,没有足够的枪,没有打过仗的兵。面对日军的正规部队,像一把散沙撒在铁板上。一个村一个村地丢,一条路一条路地断。
九月下旬,冀热边特委在丰润九间房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议开了一天一夜。最后决定:抗联队伍随四纵西撤,到平西去整训。
西撤的命令传达到各个支队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队伍在遵化、丰润一带集结,准备往西走。但日军已经得到了消息,从唐山、天津、北平三个方向调兵堵截。抗联的队伍走到蓟县附近的时候,被日军包围了。打了三天三夜,队伍被打散了。有的人往西冲出去了,有的人往北撤了,有的人就地散了。
那些散了的兵,有的回了家,有的钻进了山里,有的把枪埋在地里,等着有一天再刨出来。
十月,四纵主力西撤到了平西。走的时候,四纵在迁安莲花院开了一个会,决定留下三个支队在冀东坚持。第一支队,支队长陈群,活动在丰润、迁安一带的山里。第三支队,支队长单德贵,活动在蓟县、平谷、密云一带。第二支队,支队长包森,活动在兴隆、遵化的长城南北。
包森那年二十七岁。他的支队,算上他自己,四十一个人。

主力走的那天,包森站在兴隆的一条山沟口,看着队伍往西去。队伍很长,灰蒙蒙的一片,从沟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梁上。枪扛在肩上,粮食驮在驴背上,有的人背着锅,有的人背着伤员。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石头站在包森旁边。他是队伍路过遵化的时候跟上来的,十五六岁,家里没人了。包森看了他一眼,说“跟着走”,没有多问一个字。
石头看着西去的队伍,问了一句:“司令,咱们什么时候走?”
包森说:“不走。”
石头愣了一下。
包森转过身,往东走。东边是长城。长城在兴隆的北边,蜿蜒着往东去,消失在一片青灰色的山影里。他说:“他们走了,冀东就空了。空了的地方,鬼子会填。我们要是也走了,填进来的就全是鬼子。”
石头跟着他往东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去的队伍已经翻过了山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山沟,和山沟里被踩倒的草。
那是1938年10月的事。从那天起,包森没有再往西走一步。
但石头不知道的是,包森“不走”这件事,是在几天前的一个会议上被决定的。那个会议,叫九间房。
第二章 九间房
一九三八年十月八日,丰润县九间房村。
村子在丰润县城北面,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石头墙,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虫蛀空了半边,但枝叶还活着,秋天里黄了一半。村东头有一间大一点的院子,是村里一户殷实人家的,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中间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草。四纵党委和冀热边特委的联席会议,就在这间院子里开。
包森是前一天夜里到的。他带着石头,从遵化北部翻山过来,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到九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点着两盏油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包森让石头在院子外面的柴垛旁边等着,自己推门进去了。石头蹲在柴垛后面,抱着枪,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时明时暗,有人影在窗前晃动。
石头不知道里面在开什么会。他只知道,来的人不少。他看见了好几匹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树上,有骡子,有驴。他还看见了几个穿灰军装的人,腰里别着手枪,站在院子门口抽烟,烟锅子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有一个年轻的警卫员从院子里出来,走到柴垛旁边,看了石头一眼,问:“你是包司令的人?”石头点了点头。警卫员说:“在外头等着。别走远。”
石头没有走远。他就蹲在柴垛后面,把枪抱在怀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一种紧张的动静。有时候好几个人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在说。石头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院子里坐着的人,石头后来才知道都是谁。主持会的是四纵政委邓华,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很稳。四纵司令员宋时轮也在,他比邓华壮实,脸黑,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掌按着桌子。冀热边特委书记李运昌坐在邓华旁边,四十来岁,脸上的线条很硬,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还有河北省委的马辉之、姚依林,抗联的高志远、洪麟阁、杨十三、李楚离、王仲华。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蹲在墙角。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走,还是留。
四纵是五月从平西过来的,一路打到冀东,配合暴动队伍拿下了十几个县城。但九月之后,日军从华中回调部队,加上关东军和伪满军,从三面压过来。飞机天天在头上转,炸弹扔在暴动队伍集结的村庄里。抗联的队伍太散了,没有统一指挥,没有足够的枪,没有打过仗的兵。打了几仗,损失很大。

邓华先把形势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没有夸张,也没有掩饰。最后他说:“中央和北方局的指示,是希望我们在冀东坚持。但目前的形势,主力继续留在冀东,有被合围的危险。四纵党委的意见,是主力西撤平西整训,留下少数部队坚持。”
他刚说完,李运昌就开口了。李运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不同意。”他说,“冀东的群众基础是好的。暴动起来十几万人,老百姓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给我们吃,把儿子送到队伍里来。现在主力一走,老百姓怎么办?鬼子来了,他们找谁?”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可以分散打游击。冀东的山多,沟多,鬼子的兵力不够铺满整个冀东。只要我们在,老百姓就有主心骨。主力一走,人心就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高志远坐在炕沿上,抽着烟,没有说话。洪麟阁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邓华听了李运昌的话,没有马上反驳。他等了一会儿,才说:“运昌同志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要算一笔账。四纵从平西过来的时候五千多人,现在还有多少?抗联号称十万,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鬼子的兵力是我们的好几倍,装备更不用说。硬留在冀东,打光了怎么办?”
李运昌说:“打光了也比撤走强。撤走了,冀东就丢了。再打回来,要死更多的人。”
宋时轮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很直:“运昌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是军人,不能拿几万人的命赌。主力西撤,保存力量,以后还能打回来。主力留在冀东,被鬼子包了饺子,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运昌看着宋时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把手搁在桌子上,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邓华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说:“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洪麟阁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我同意运昌的意见。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主力要走,就走吧。但留下的部队,要安排好。”

洪麟阁这句话,把会议从“走不走”拉到了“怎么走”和“谁留下”。邓华点了点头,说:“对。留下的部队,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三个支队,每个支队百余人,在冀东坚持。一支队陈群,活动在丰润、滦县、迁安边界;三支队单德贵,活动在蓟县、平谷、密云;二支队……”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包森。
包森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墙角的一只矮凳上,背靠着墙,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那支驳壳枪的枪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听着。邓华说到他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看了邓华一眼。

邓华说:“二支队,包森。活动在兴隆、遵化的长城南北。”
包森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邓华,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李运昌转过头看了包森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老包,长城南北,不容易。鬼子在长城沿线修了封锁沟,人圈也快修起来了。”
包森说:“我知道。”
李运昌说:“你手里就几十个人。”
包森说:“几十个人也是人。”
李运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的安排——西撤的路线,各部队的集结时间和地点,留下的三个支队的补给和联络方式。邓华让参谋把地图铺在桌子上,指着从冀东到平西的几条路线,一条一条地分析。宋时轮在旁边补充,哪里可能有鬼子的封锁线,哪里可以绕过去。李运昌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说某条路他走过,夏天不淹水,冬天不结冰。
石头蹲在院子外面的柴垛后面,听着院子里的声音。他听不太懂那些地名和路线,但他听懂了两个字——“留下”。他不知道是谁留下,也不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他从那些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包森身上见过。就是包森决定一件事之后,不再说第二遍的那种安静。
会开到后半夜才散。门开了,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石头看见邓华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月亮,很暗,弯弯的一钩。邓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宋时轮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烟,蹲在台阶上抽。抽完了,把烟头摁在石板上,站起来走了。
李运昌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柴垛后面的石头。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石头。石头的脸在月光下很年轻,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李运昌问:“你叫什么?”
石头说:“石头。”
李运昌说:“跟着包司令的?”
石头点了点头。
李运昌伸出手,在石头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重,掌心有老茧。按了一下,就松开了。他站起来,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面。

包森是最后出来的。他走出院子,看见石头蹲在柴垛后面,走过来,说:“走。”
石头站起来,把枪背好,跟着包森往村外走。他们走的还是来时的山路,但方向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往南,走的时候是往北。石头跟在包森后面,走了一段路,忍不住问了一句:“司令,留下的是谁?”
包森没有回头。走了一段路,才说:“我。还有陈群,单德贵。”
石头又问:“为什么是你?”
包森沉默了一会儿。山路很窄,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树梢,沙沙响。他走了一段路,才说:“因为长城南北的路,我走过。哪条路通向哪,哪条路上有鬼子据点,哪条路能藏人,我脑子里都有。”
石头没有再问。他跟着包森继续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包森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他的脸,石头看见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
“石头。”
“嗯。”
“你跟着我,怕不怕?”
石头想了想,说:“不怕。”
包森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石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北面的山里走。
那是1938年10月的事。从那天起,包森没有再往西走一步。
从九间房往北,翻过两座山,就是遵化和兴隆交界的山区。包森带着石头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洪山口的小村子。村子在山沟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四面都是橡树和松树。包森站在村口,朝北面看。北面是长城,蜿蜒在山脊上,灰蒙蒙的,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石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长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问包森:“司令,昨天那个会,李司令说了什么?”
包森说:“他说,冀东的老百姓把儿子送到队伍里来。主力走了,老百姓找谁。”
石头问:“那你怎么说?”
包森没有回答。他看着长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老百姓找谁,我就站在这儿。”
石头跟着他往村里走。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停了。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上来,照在洪山口的石头房子上,把土墙照成了一种很淡的暖色。包森走到村东头的一间空房子前,推门进去。房子不大,地上铺着干草。他把驳壳枪搁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石头蹲在门口,把枪抱在怀里。他想起昨天夜里在九间房,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的脸。他想起李运昌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膀上。他想起包森说的那句话——“老百姓找谁,我就站在这儿。”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这句话比枪更沉。
几天之后,陈群和单德贵分别派人送来了信。陈群的支队在丰润、迁安边界活动,单德贵的支队在蓟县、平谷一带。三个支队之间隔着鬼子的据点和封锁线,联络很困难。但包森在回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各打各的。能活下来,就能见面。”
石头把这封信抄在本子上。本子是包森给他的,粗麻纸订的,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记名”。字是包森写的,笔画很重,墨透到了背面。石头把信抄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布包又厚了一点。家书还在,名字还在。他把布包按了按,胸口沉甸甸的。
洪山口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山里就开始下霜了。包森带着队伍在长城南北的山沟里转,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沟。鬼子来扫荡,他们就钻山;鬼子走了,他们再出来。石头跟着包森,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村子,记了很多名字。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折好,塞进布包里。
有一天晚上,包森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月光在看什么。石头凑过去看,是那封家书。包森把信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石头跟着他念。念到“不孝”的时候,包森停了一下,说:“这两个字,你要记住。”

石头说:“记住了。”
包森把信收起来,放回怀里。他看了石头一眼,说:“等仗打完,你替我回家看看。”
石头说:“好。”
包森没有再说什么。他靠着石头,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月亮,很亮,照着他的脸。石头坐在他旁边,把布包按在胸口。他知道,从九间房那个晚上开始,包森就走上了一条只有他自己能走的路。那条路很长,很黑,但他一直往前走。石头跟着他。一步都不落。
第三章 山洞里的三个字
主力西撤之后的第十一天,包森带着队伍在兴隆县东南的蘑菇峪一带被围了。
围他们的是伪满军。大约三百多人,从三道河子方向压过来,沿着山沟往南推。包森在拂晓前得到消息的时候,敌人已经离他们宿营的村子不到十里地了。他站在村口的磨盘上往北看,天刚蒙蒙亮,北边的山梁上有一排黑点在移动,走得很快,队形很整齐。
“走。”他从磨盘上跳下来,只说了一个字。
四十一个人从村子里撤出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村里的人还在睡,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早烟,细细的一缕,在灰蓝色的天上飘着。包森没有惊动村民。他从村后的小路往南走,钻进了山。
山是燕山。兴隆这一带的山,说高不高,说险不险,但沟壑极深,林子极密。山上的松树和橡树混在一起,树干上都缠着藤,地上铺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这样的山,藏几十个人容易,藏几百个人也容易。但要是被发现了,跑起来也难——沟沟坎坎,一脚踩空就是十几丈深的谷。
包森带着队伍往南走了大半天,晌午的时候到了一个叫石梯子沟的地方。沟口很窄,两边的崖壁往里收,像一道门。进了门,里面反倒宽了一些,有一个废弃的炭窑,窑口被半塌的石头堵住了一半,但里面还有不小的空间。
包森让队伍在炭窑周围停下来休息。他派了两个人爬到沟口两边的崖顶上去放哨,其他人在窑里烧水吃干粮。水是从沟底一个小泉眼里接的,泉水很凉,就着冷干粮嚼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石头坐在窑口的一块石头上,啃着一张硬得发脆的玉米面饼子。他啃了两口,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就站起来想去泉边接水。刚站起来,沟口崖顶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了信号——两声急促的鹧鸪叫。
包森立刻站了起来。
“有情况。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百十来个。从北边上来的,顺着沟底走。”哨兵从崖顶上溜下来,喘着气说。
包森站在窑口,往沟口方向看了一眼。沟口那道窄门,此刻成了唯一的出路。敌人要是堵住了沟口,他们就困在这条沟里了。
“不等了。现在就走。分三路,往南走。到了南边的树林里再聚。”包森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恋战。碰上了就甩,甩不掉再打。”
队伍立刻散开。石头跟着包森,还有另外三个战士,一共五个人,往沟底南侧的一条小岔沟里走。这条岔沟更窄,两边的树密得几乎看不见天,脚下是厚厚的苔藓,滑得很。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就传来了枪声。先是零星的三八大盖,然后是歪把子机枪,嘎嘎嘎地响,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包森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带着人往岔沟深处走。但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中间还夹着喊声。那是伪满军的喊声——“站住!跑不了啦!”
包森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他说:“不能这么走了。敌人咬得太紧。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等他们过去。”
石头四处看了看。这条岔沟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两侧是陡坡,坡上的树虽然密,但坡面太陡,爬上去也跑不远。哪里有能躲的地方?
包森的目光停在了岔沟左侧半坡上的一处地方。那里有一片裸露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一丛密实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但枝条交错,把下面的石壁遮得严严实实。包森走过去,拨开藤蔓,里面是一个洞口——不大,半人高,宽度大概能挤进去两个人。
“进去。”包森说。
五个人一个一个往里挤。石头最后一个进。他爬进去的时候,肩膀被洞口的石棱刮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石头蹲下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看清了这个洞——不大,大概三四尺宽,一人多高,往里走几步就到底了,是个浅洞,不是深洞。五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包森靠在洞壁最里面,枪口对着洞口。另外三个人挤在中间,石头在最外面,离洞口最近。
枪声到了岔沟里。很近,近到能听见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石头屏住呼吸。他的手在抖,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包森交代过,不到最后一刻,手指不进扳机。
有人从洞口的藤蔓外走了过去。脚步声很重,踩在石头上,咯吱咯吱响。石头看见藤蔓缝隙间晃过一片灰黄色的衣角。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那个脚步声走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走过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石头在心里数着。他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脚步声开始稀疏了。往沟底方向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是包森,从后面伸过手来,按着他的肩膀,很轻,但很用力。石头明白——别动。可能还有。
果然。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沟底方向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往回来的。伪满军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又往回走了。脚步声从洞口外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沟口的方向。
又等了很久。洞里没有人动。五个人的呼吸声都很重。石头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包森的手从石头肩膀上松开了。
“石头。”
“嗯。”
“怕了没有?”
石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有点抖。在黑暗中,包森看不见他的脸。
“说实话。”包森说。
“怕。”石头说。
包森在黑暗中动了一下。石头听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包森说:“我也怕。”
石头愣了一下。这是包森第一次跟他说这种话。
“你怕过没?”石头问。
包森没有立刻回答。洞外的天应该已经暗下来了。藤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铅灰色,很暗,很冷。
“怕过。”包森的声音很平,“那年我二十二。在西安,特务半夜踹门进来。我从后窗跳出去,没跑掉。他们把我按在巷子里的泥地上,后脑勺挨了两枪托。疼。”
石头听着。
“后来在牢里,他们拿烙铁烫我后背。”包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石头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然后包森继续说:“我喊了。”
石头没说话。
“喊了三天。”包森说,“不喊了。”
“为啥不喊了?”
包森沉默了一会儿。洞外的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松脂的味道。
“第四天,他们换了个法子。把我从牢房里拉出来,拉到院子里。院子里吊着一个人。是个女学生。比你还小——十六七岁的样子。他们拿鞭子抽她。问她说不说。”
石头攥紧了枪。
“她一声没吭。”包森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一下都没吭。”
洞里安静了很久。另外三个战士都没有说话。石头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清包森的脸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在暗处闪着一点很淡的光。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包森说,“有些事,你扛不住也得扛。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不扛,后面的人就得替你扛。”
他停了一下。
“那个女学生,后来被他们打死了。”
这句话落在洞里,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
石头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他伸手抹了一把,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他赶紧把头低下去,用袖子擦掉。但包森好像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石头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按一个睡着的孩子。
“睡吧。”包森说。
“我不困。”
“闭眼。闭眼就是睡。”
石头把枪抱在怀里,后背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还在抖,但过了一会儿,抖得轻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匀了。手里的枪还攥着,但手指松开了,搭在枪托上。
包森看着他。看了很久。洞外的光彻底暗了。黑暗中,包森把自己的干粮袋摸出来,轻轻放在石头旁边。然后他靠着洞壁,眼睛对着洞口,没有闭。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天亮之前,包森叫醒了所有人。他从藤蔓缝隙往外看了看,沟里没有什么动静。他把耳朵贴在洞口的地面上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水声。
“走。天亮之前出沟。往南走。到南边的树林里找陈群的人。”
五个人从洞里钻出来。石头钻出来的时候,冷风一激,打了个寒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藤蔓上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着,遮住了那个半人高的黑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起夜里包森说的那三个字——“我也怕”。这三个字比一梭子子弹更重。它让石头明白了一件事:包森不是不怕,是怕了之后还在往前走。
包森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后背有一块旧伤疤,石头看不见,但石头知道它在。烙铁烫的。那块疤在包森的后背上,也烙在了石头的记忆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南边的山梁。山梁的那一边,是一片很大的松树林。林子很密,走进去之后,外面的光被树冠遮住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松脂的味道很浓,浓到让人觉得安全。
林子里有人。陈群的人。他们搭了几个简易的窝棚,用松枝铺的顶,用石头垒的灶。灶里的火刚灭,灰烬还是热的。一个哨兵从树后闪出来,看见包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包司令!你们过来了!”
包森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陈司令在不在?”
“在。在里头。”
包森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石头一眼。
“跟上。”他说。
石头跟上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山梁在身后,晨光从山梁那边漫过来,把松树林照得一片金黄。那个山洞在十几里外的岔沟里,藤蔓遮着,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但石头知道。他怀里揣着那把枪,枪托上还留着昨晚攥出来的汗印子。他的脑子里有那三个字。那三个字比枪更沉。
他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包森。
第四章 坝台上的日头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夜。
孟子院村北的张家坟,是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自然村。村北有一道土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坡下是一条从遵化通往兴隆的土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但每隔几天就会有日伪军的巡逻队从路上经过。
包森是前一天到的张家坟。他带的人不多,除了石头,只有两个警卫员。但他提前三天就派出了侦察组——支队部的贾振远,五大队队长年焕兴,手枪班侦察员马兰田,警卫员王志民,还有另外三名战士,一共七个人。七个人在四月二十五日晚上悄悄进了张家坟,分散住在两户老乡家里。
包森自己没有住在村里。他带着石头和两个警卫员,住在村北土坡上一间看林人废弃的窝棚里。窝棚很小,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但地势高,能看见坡下的土路,也能看见村口的动静。
石头蹲在窝棚门口,看着坡下的村子。天黑透了,村子里只有两三点灯火,很快就灭了。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
“司令,咱们在这儿等什么?”石头问。
包森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一个人。”
“谁?”
“王振西。”
石头不知道王振西是谁。包森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说:“睡吧。明天天亮之前,你得醒。”
石头没睡。他靠着窝棚的门框,看着外面的黑暗。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线,横在天际。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蘑菇峪的山洞里,包森说的那三个字。那时候他觉得包森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扛。但此刻包森靠在柱子上,干粮吃了一半就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眉头却皱着。石头忽然觉得,包森也在等,等一个他不能完全控制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石头被推醒了。是包森。他蹲在石头旁边,声音很低:“走。跟我下去。”
石头揉了揉眼睛,跟着包森从窝棚里出来。坡下的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贾振远、年焕兴、马兰田几个人已经换上了老乡的衣服——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头上裹着白毛巾。他们从老乡家里借了几把铁锹和几个木模子,正在坡下的一片空地上忙活。
包森带着石头走到坡下,站在一棵槐树后面。他看了看那几个侦察员,又看了看坡下的土路,然后对石头说:“看见那个坝台没有?”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下的土路从西边过来,在村口拐了一个弯,弯道旁边有一块高出路面两尺多的土台子,台子下面堆着一堆黄土和几捆麦秸。那就是坝台。贾振远他们几个人就在坝台上,用铁锹把黄土铲进木模子里,用石夯夯实,一块一块地脱坯。脱好的土坯码在坝台边上,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泛着潮气。
“他们在打土坯?”石头问。
“在等人。”包森说。
石头不明白。打土坯和等人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问。他看见包森的目光一直盯着西边那条土路的尽头,那里有一片高粱地,高粱还没长起来,只有半尺高的青苗,露出褐色的土地。土路从高粱地中间穿过去,消失在远处。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坝台上。四月的日头不毒,但晒久了也热。贾振远他们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干活,汗从脊背上淌下来。年焕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西边。马兰田蹲在坝台边上,手里攥着铁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土路。
快到晌午的时候,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
石头先看见的。他蹲在槐树后面,忽然看见高粱地里有人头攒动。三个人,从西边走过来,走得不快。前头一个,穿粗布便衣,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右胳膊像是受了伤,夹在身侧。后头两个,隔了十来步,穿着大褂,像是买卖人的打扮,一个胖些,一个瘦些。
石头攥紧了枪。但包森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石头看见坝台上的贾振远也看见了那三个人。贾振远没有动。他还在铲土,但铲土的动作慢了下来。年焕兴的手从铁锹上松开了,垂在身侧。马兰田蹲在坝台边上,手里的铁锹搁在地上,一只手慢慢摸到了腰后。
三个人越走越近。前头那个穿便衣的人,走到坝台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坝台上那几个光膀子干活的人,然后扫过坝台边上的土坯,最后落在年焕兴的脸上。
他认识这张脸。
穿便衣的人——王振西——右手受伤了,不能动,但他用左胳膊肘碰了一下年焕兴。很轻,很快。碰完之后,他的嘴往身后一拱,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话。石头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年焕兴的脸色变了一下。石头后来才知道,王振西说的是:“后边是鬼子和翻译。”
两个穿大褂的人走到了坝台下。
坝台高出路面两尺多。贾振远站在坝台上,低头就能看见那两个人的头顶。胖的那个,大褂的料子比瘦的好,走路的时候眼睛四处看,步子很稳。瘦的那个,缩着肩膀,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路,像是在数石头。
贾振远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注意。听我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坝台上的人能听见。
然后他跳了下去。年焕兴跳了下去。马兰田跳了下去。三个人从坝台上纵身跃下,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三袋粮食砸在地上。贾振远的枪口顶住了胖子的腰眼,年焕兴的枪口顶住了瘦子的腰眼。马兰田的手撕开了胖子的枪套,把那支撸子手枪抽了出来。
“不许动。”
胖子——赤本三尼——的手刚刚摸到腰间,枪就已经没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瘦子——翻译——的腿软了,往下蹲,被年焕兴一把拎住后领。

“走。”贾振远说。
王振西从前面跑回来,喘着气,右胳膊还夹在身侧,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说:“快走!鬼子大队就在后边!”
石头看见包森从槐树后面站起来了。包森没有往坝台那边走。他往北走了几步,站在土坡的最高处,朝东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对石头说:“去告诉贾振远,往侯家寨方向走。我在这儿等他们。”
石头跑下土坡的时候,贾振远他们已经押着赤本和翻译往北走了。赤本被年焕兴和马兰田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腿不配合,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印子。他的嘴一直在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翻译被王志民押着,走在后面,瘦子的脸上全是汗,嘴皮子发白。
石头追上贾振远,把包森的话说了。贾振远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司令,别等太久。鬼子的枪声近了。”
石头跑回土坡上的时候,包森还站在那儿。他没有往北看,而是往西看。西边那条土路,从高粱地里伸出来,此刻还是空的。但包森盯着那个方向,眉头没有松开。
“司令,贾振远说鬼子枪声近了。”
包森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坝台。坝台上那几个木模子还搁在地上,铁锹插在土里,脱好的土坯码得整整齐齐。日头照在土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走吧。”包森说。
石头跟着包森往北走。他们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北边是山,山里有路,路通往侯家寨。赤本被押着走在前面,拖拖拉拉,走走停停。石头听见他在喊,喊的是中国话,但口音很重,听不太清。后来石头问翻译说了什么,翻译说,赤本在喊“我要见包森”。
包森听见了。他没有停。他只是对石头说了一句话:“他想见我。我还没想见他。”
走了十几里,快到侯家寨的时候,后面的枪声响了。先是一声,然后是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了一筐石头。贾振远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但赤本不走了。他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伸开,两只手被猪毛绳捆着,眼睛瞪着贾振远,嘴里叽里咕噜地嚷。
年焕兴拽他,他不起来。马兰田推他,他往下坠。翻译在旁边哆哆嗦嗦地说:“他……他说他要见包森……不见包森他不走……”
枪声越来越近。贾振远看了看赤本,又看了看北边的山口。他说:“拖。”
几个人把赤本从地上拖起来,连拉带拽地往山口里走。赤本的身体像一袋湿沙子,沉得拖不动。走了几十步,拖不动了。贾振远停下来,看着赤本,又看了看手里的枪。
石头看见了那一瞬间。贾振远的手攥着枪,指节发白。但枪口没有抬起来。赤本还在喊,声音已经嘶了,但还在喊“包森”。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着贾振远,像是不相信这些人会杀他。
然后贾振远做了一个决定。他从老乡家里找来一把旧斧子。石头看见斧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贾振远走到赤本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赤本不喊了。他看着贾振远手里的斧子,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怕。是别的什么。石头说不清。
贾振远举起斧子。石头转过身去。他听见斧子落下来的声音,闷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包森站在山口那边。他没有过来看。他只是站着,背对着这边,看着北边的山。枪声越来越近了,山口外面的路上已经有了伪满军的身影。贾振远他们草草把赤本掩埋了,然后散开,往山里撤。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里一个炭窑里过夜。炭窑和蘑菇峪那个山洞很像,不大,但能容下十几个人。包森坐在窑口,火光映着他的脸。贾振远从外面进来,把一张纸递给包森。石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字,是毛笔写的,很大,很工整。
“鬼子送来的。”贾振远说,“说愿意用五十挺机枪、几十箱子弹换赤本。”
包森把信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他把信折起来,递给贾振远。
“告诉他们,”包森说,“讲条件嘛,两条。一是让他们滚出中国去,二是让他们投降。”
贾振远接过信,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包森。过了一会儿,他说:“司令,五十挺机枪。”
包森看着他。
“咱们缺枪。”贾振远说,“五十挺机枪,够装备一个营了。”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贾振远,”包森说,“你觉得赤本的命值五十挺机枪?”
贾振远没说话。
“值。”包森说,“一个赤本,换五十挺机枪,划算。但用五十挺机枪换一个赤本,是告诉他们,我们的人是可以拿枪换的。”他看着贾振远,“今天他们拿机枪换赤本,明天他们拿炮弹换王振西,后天他们拿粮食换你。你换不换?”
贾振远攥着信,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石头坐在窑口的另一边,听着这些话。他想起王振西。王振西在坝台上碰了一下年焕兴的胳膊肘,嘴几乎没动,说了六个字。那六个字比五十挺机枪值钱。
包森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石头看见包森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眉头是松的。
那天夜里,石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坝台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锹。坝台下走来三个人。前头那个人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从坝台下面走过去的时候,右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石头的手腕。石头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六个字。石头醒了。炭窑里很暗,火已经灭了。包森还坐在窑口,背靠着土壁,枪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睡。
石头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把那六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一条大鱼,一条狗。
王振西说的不是六个字。是八个字。但石头觉得,前面那六个字是说给坝台上的人听的。后面那两个字,是说给赤本听的。是说给所有以为中国人可以拿枪换的人听的。
第五章 八百人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的冀东,冷得早。
茅山在遵化东北,其实算不上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最高的地方也就百十丈,坡上长满了橡树和荆条。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从远处看像一片灰色的雾。包森的支队从兴隆一路往南,过长城,进遵化地界,本来是想找个背风的山坳休整几天,但敌人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追上来的是日军一个大队,加上伪满军两个营,总共一千多人。包森接到侦察报告的时候,敌人已经离他们宿营的村子不到二十里。那天刮北风,风从长城那边灌过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土腥味。包森站在村口的土坎上,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只说了一个字:“走。”
但已经走不脱了。敌人的先头部队从东北方向压过来,另一路从西北包抄。包森带着队伍往南撤,撤到茅山东麓的一片橡树林里,被敌人的机枪堵住了。左右两面的山坡上都是鬼子,歪把子机枪架在石头后面,子弹打得橡树皮乱飞,碎木屑落在人头上,像下了一场木头雨。
包森蹲在一棵大橡树后面,观察了一下地形。这片橡树林北面是敌人主攻方向,西面是陡坡,东面是一条深沟,只有南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山坳。但南面的路太窄,几百号人一时半会儿挤不出去。

“二总队往南走,先突出去。一总队和三总队跟我留下打阻击。”包森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一总队队长是个老红军,从平西下来的,姓周,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长征的时候留下的。他靠过来问了一句:“司令,留多少人?”
“两个总队,三百多人。够顶一个时辰了。”包森说,“二总队突出去之后,在南山坳等我们。”
周队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人挥了一下手。一总队和三总队的战士从橡树林的边缘散开,借着树干的掩护,往北面和西面的坡上爬。他们手里有步枪,有手榴弹,还有两挺轻机枪。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大年三十的鞭炮,但比鞭炮更沉,更密。
石头跟着包森留在阻击阵地上。他现在是通讯班的副班长,背着包森那支驳壳枪的备用弹匣和一份手绘的地图。包森蹲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被子弹削掉半边树皮的老橡树,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攥着一颗手榴弹,拇指扣在拉环上。
“司令,二总队开始往南走了。”石头趴在包森身后,低声说。
包森没有回头。他举起望远镜朝南面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说:“太慢。让他们跑起来。别背锅,别带伤员——伤员先藏到沟里,等天黑再走。”
石头把命令传给身边的一个传令兵。传令兵猫着腰往南跑了。橡树林里到处都是人,蹲着的,爬着的,拖着枪往南挪的。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回头看,有的人已经倒下了,倒在落叶堆里,身子是歪的,手里还攥着枪。
北面的敌人压上来了。歪把子机枪的声音越来越近,中间夹着掷弹筒的闷响。一颗掷弹筒弹落在橡树林中间,炸开了,弹片削断了几根小树,木屑飞溅。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很短,然后就没了。
包森把望远镜收起来,对石头说:“去,把周队长叫来。”
石头猫着腰往北面跑。跑了不到二十步,就看见了周队长。周队长靠在一棵橡树后面,左肩膀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把灰军装染成了黑色。他手里还攥着一挺轻机枪,机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着坡上。
“司令叫你。”石头喊。
周队长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全是土,那道刀疤被血和汗浸得发亮。他朝石头喊了一声:“告诉司令,北边顶不住了。让他走。”
石头站着没动。周队长瞪了他一眼:“快去!”
石头往回跑。跑到包森跟前的时候,包森已经站起来了。他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往北面看了一眼。橡树林北面的坡上,灰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密,歪把子机枪的声音已经移到了半坡上。
“周队长呢?”包森问。
石头说不出话。包森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北面走。石头跟上去,说:“司令,周队长让你走。”
包森没有停。他走到一总队和三总队剩下的那片阵地上,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橡树后面。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周队长趴在一棵树根旁边,轻机枪还架在树杈上,枪口垂着,枪管还在冒烟。他的背上有三个弹孔,血从弹孔里渗出来,把身下的落叶染黑了。
包森蹲下去,把周队长的身子翻过来。周队长的眼睛还睁着,脸上那道刀疤在暮色里像一条暗红色的线。包森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他站起来,把轻机枪从树杈上端下来,对着北面的坡上扫了一梭子。
“石头。”包森喊。
石头跑过来。
“传令——一总队和三总队,所有活着的人,往南撤。不要恋战。跑出去就是赢。”
石头愣了一下:“司令你呢?”
包森把轻机枪的弹匣换了一个,枪口又对着北面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橡树干上,树皮碎屑乱飞。他的声音从枪声后面传过来,很平,很稳:“我最后走。”
石头站着没动。包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石头看懂了。他转身往南跑,一边跑一边喊:“撤——往南撤——”
橡树林里剩下的几十个人开始往南跑。他们跑过落叶堆,跑过倒下的树干,跑过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人。子弹从后面追过来,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跑。石头跑到南面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森还在那棵断橡树后面,端着轻机枪,朝北面扫射。他的身后,橡树林的北面,灰黄色的身影已经漫上了坡顶。
石头继续往南跑。他跑到南山坳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二总队的人在坳口等着,看见他,问:“司令呢?”
石头喘着气,说不出话。他回头看向茅山方向。橡树林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北面的天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堆篝火。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包森从沟里走出来了。他的左胳膊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渗着血,但不严重。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搀着,有的背着,都是伤号。他走到坳口,站定了,看了大家一眼。
“清点人数。”他说。
清点的结果当天夜里出来了。出发时满编八百多人,茅山一仗打下来,还剩不到三百。周队长牺牲,一总队和三总队损失了近三分之二。二总队因为先突出去,损失小一些,但也少了将近一个连的人。
包森坐在一块石头上,听完了各队的汇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火堆。火堆烧的是湿橡树枝,烟很大,呛人。石头蹲在旁边,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亮了一些。火光映着包森的脸,石头看见他的嘴角绷得很紧。
“司令,”石头低声说,“仗没打好。”
包森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扔进火堆里,站起来,走到坳口那片空地上。空地上蹲着、坐着、躺着将近三百个活着的人。他们看见包森过来,有的抬起头,有的还在低头处理伤口。包森站在他们中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仗打输了。周队长没了。两百多个弟兄没了。”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还在。活着的人,把死去的弟兄的枪带上。子弹匀一匀。明天天亮之前,整编。”
没有人说话。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包森继续说:“一总队和三总队剩下的人,编成两个连。二总队编成两个连。再加一个特务排,一个通讯班。从今天起,咱们不叫支队了。叫总队。四个总队,加一个特务排。八百人的架子,现在只有三百人。不要紧。架子不散,人就能回来。”
他说完这些,转过身,走到石头旁边坐下来。石头看见他的左胳膊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石头想说什么,包森看了他一眼,说:“别废话。去给我找点水。”
石头去找水。回来的时候,包森已经靠在石头上睡着了。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支驳壳枪,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火光照着他的脸,石头发现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天夜里,石头没有睡。他坐在包森旁边,把包森那支驳壳枪的弹匣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把子弹退出来,擦干净,再装回去。他想起周队长,想起橡树林里那些倒下的弟兄,想起包森端着轻机枪朝北面扫射时的背影。他不明白包森为什么能在那种时候还站得住。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包森站得住,是包森不能倒。三百个人看着他,他倒了,三百个人就散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队伍在南山坳整编完毕。包森站在一块高一点的石头上,看着面前这三百来号人。他们身上的灰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土、烟灰和血。但每个人手里都有枪,子弹带都装满了。昨天晚上,包森让人把牺牲弟兄的枪和子弹全部收拢,匀给了活着的人。

“从今天起,冀东军分区第二支队正式成立。”包森说,“总队长还是我。副总队长周文彬。下面四个总队,总队长由各队推选。特务排排长,石头。”
石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叫出来。他站在人群里,看见包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但很稳。
“到。”石头喊了一声。
包森没有笑。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特务排的任务,就是跟着我。我去哪,你们去哪。不许掉队。”
三百来号人站在南山坳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南飞。包森站在风里,灰军装的下摆被吹得翻动。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
“走。”他说,“往南走。去遵化。”
队伍开始移动。三百来号人,排成三路纵队,从南山坳里出来,沿着一条冻硬的山路往南走。石头走在包森旁边,背着包森的驳壳枪备用弹匣和那份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名,都是包森画的,旁边写了一些字,石头不认识。但石头记得包森说过的话。
架子不散,人就能回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包森:“司令,二总队先突出去,是你提前安排好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二总队新兵多。新兵没打过仗,留在阵地上容易慌。让他们先走,不是让他们逃,是让他们先学会怎么活着到下一个阵地。”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周队长呢?他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吗?”
包森停了一下。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石头的步子跟得紧,看见他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包森说。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在冻硬的山路上,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北面的风还在刮,把他们的灰军装吹得往后飘。石头没有再问。有些答案,不在话里。
到遵化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了。冀东的冬天彻底来了,地里冻得硬邦邦的,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山上的树挂满了霜。包森带着三百来号人进了一个叫鲁家峪的山村。村子里只有几十户人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住不下。包森让队伍在村外的山沟里搭窝棚,自己带着几个干部进了村,找保长、找老乡,筹粮、借锅、找药。
那天下午,石头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是包森亲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冀东军分区第二支队。
石头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蘑菇峪的山洞里,包森说的那三个字。他想起贾振远手里那把斧子落下去的声响。他想起周队长脸上的那道刀疤。他想起茅山北面那点火光。
他转过身,走回山沟里的窝棚。包森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石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地图,画的是遵化周围的地形。包森在几个位置上标了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地名。石头认出了两个字——鲁家峪。另外的字他不认识。
“司令,接下来打哪儿?”石头问。
包森没有抬头。他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鲁家峪往东,指向一个石头不认识的地名。他说:“先不打。先活过这个冬天。人活着,仗打不完。”
石头蹲在他旁边,没有再问。北风从沟口灌进来,把窝棚上的松枝吹得沙沙响。包森还在画地图,树枝在泥地上沙沙地响,和风声混在一起。石头看着那条从鲁家峪往东的线,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但他知道,春天来的时候,包森会带他们往那个方向走。
现在要做的,是活过这个冬天。
第六章 长城上的月光
一九三九年十月,冀东的秋天来得急。
九月的时候地里还是绿的,高粱叶子宽宽大大地铺开着,玉米棒子刚灌满浆,风一吹,整片青纱帐哗啦啦地响。到了十月头上,一夜北风过来,高粱穗子就红了,玉米叶子从根往上黄,黄到顶的时候,风一刮,枯叶子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地里就露出一排一排的茬子。

茅山整编之后的这大半年,包森没有打大仗。他带着三百来号人在遵化、兴隆、迁安三县交界处的山里转,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沟。鬼子来扫荡,他们就钻山;鬼子走了,他们再出来。像山里的狐狸一样,不跟人硬碰,但一直在动,一直在长。
到十月的时候,队伍从三百人又回到了八百多。新来的兵里有从伪军跑过来的,有从“人圈”里逃出来的,还有在村里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包森让老兵带新兵,一个带一个,打小仗练手。有时候是伏击鬼子的运输队,有时候是摸一个伪军据点,有时候只是打一场麻雀战——放几枪就跑,让敌人一夜不得安生。
石头从特务排排长升成了通讯班长。包森说通讯班长要认得字,就每天逼着他学。石头学得慢,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记得住。包森不着急,也不骂他,只在每天行军休息的时候,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两个字,让石头认。认对了,点点头;认错了,再写一遍。石头有时候烦了,说“司令我学不会”,包森就说:“你打仗学会了没有?打仗比认字难多了,你都能学会。”
石头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继续写。
十月十七日那天傍晚,队伍在遵化东北的黄崖关附近宿营。黄崖关是长城的一个关口,往北就是兴隆,往南就是遵化。关口已经破败了,城墙塌了大半,敌楼只剩下一座还算完整,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队伍分住在关口两侧的几间石头房子里,那是以前守关人的住所,屋顶漏了,墙也有裂缝,但比露宿强。

包森那天晚上没有住在石头房子里。他带着石头和两个警卫员,爬上了敌楼。
敌楼是砖石砌的,里面分上下两层,有楼梯通到顶上。楼梯早就朽了,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吱响,像是随时会塌。包森走在前面,一手扶着墙,一脚一脚踩实了往上走。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马灯,灯光照着脚下,能看见砖缝里长出来的枯草,在风里抖。
到了楼顶,包森靠着垛口坐下来。敌楼顶上的楼板有一半塌了,从缺口能看见天。十月的夜,天上没有云,星星很密,月亮是残的,弯弯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月光不亮,但够看清东西——看清北面那些山的轮廓,看清长城从西边蜿蜒过来,从敌楼脚下经过,再往东边的黑暗里伸过去,一道灰白色的线,时隐时现,像一条冻僵了的蛇。
石头把马灯吹灭,搁在脚边。他在包森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垛口。垛口的砖是冷的,凉气从后背透到前胸,他把棉袄紧了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敌楼的垛口,呜呜地响。北面是兴隆,是伪满洲国的地界。南面是遵化,是抗日游击区。中间隔着这道长城,一道墙,一道几百年前砌起来的墙,此刻把两个世界分开了。墙北面是“满洲国”的“王道乐土”,墙南面是“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王道乐土”。两个“乐土”之间,夹着包森和八百多个不想当亡国奴的人。
“石头。”包森忽然开口。
“嗯。”
“你认得字了没有?”
石头想了想,说:“认得一些。司令教的那几个,都认得。”
“会写了没有?”
“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其他的,写不好。”
包森没有接这个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石头凑过去看,是一张纸,已经磨毛了边,折痕处快要断了,上面有字,是用毛笔写的。石头认出了几个字——“父”“母”“不孝”。其他的他不认识。
包森把那张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他把纸看了两遍,然后重新折好,但这次没有放回怀里,而是递给石头。
“你看看。”
石头接过来,小心地展开。纸很脆,像秋天的干树叶,碰一下就要碎。上面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写,石头的眼睛顺着字走,认得出一些,认不出一些。他拼凑着读:
“父母亲:入冬以来身体安好吗?全家人都安宁吗?自出狱后这多日以来东奔西跑,漂泊无定,以至于不曾给家中写信,使你们老人家替我牵心了,这是我的不孝处,望你们老人家饶恕这次。”

石头读到“不孝处”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包森一眼。包森靠着垛口,没有看他,在看东边的山脊。月亮已经爬到了山脊上面,月光更亮了一些,照在包森的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很高。
石头继续往下读。后面的字他认得更少了,但能看出意思。包森在信里说,自己有任务,有志愿,“老实来说,我对我的志愿情愿拿性命来护卫它”。又说请父母放心,让他完成志愿,如果爱他,就“将盼望我回来的念头转变作希望我成人以及成大事的念头”。最后说,“今日是旧历大年”,想象家里过年的样子,“天伦团聚的乐趣”和自己往年在家忘了烧香挨骂的事,说“现在和最近的将来是办不到了”,最后写了四个字——“给你们老人家拜年了”。
石头读到“拜年了”三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发紧。他把纸折好,还给了包森。包森接过去,重新放回怀里,贴着胸口。
“这封信写了多久了?”石头问。
包森想了想,说:“前年冬天写的。在延安的时候。”
石头说:“那你爹你妈,收到了没有?”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东边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得高了,从山脊上移开,悬在一片深蓝色的夜空里。长城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道灰白色的线,从西边的黑暗里伸出来,蜿蜒着经过敌楼脚下,往东边的黑暗里伸过去。望不到头。
“不知道。”包森说,“可能收到了。可能没收到。”
石头问:“你想不想家?”
包森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北面山里的凉意和松脂的味道。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
“想。”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一下,又说:“我家在蒲城,关中的。你知道关中什么样吗?一马平川,地里全是麦子,风一吹,跟海一样。我出来的时候,是秋后,我爹站在村口,没有跟我说话。我妈哭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就再没回头。”
石头听着,没有说话。
“我爹是个庄稼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我小时候他教我认字,用树枝在地上画。后来我上了学,他就不认了,他不认得那些字了。再后来,我去了西安,坐牢,出狱,去了延安。我爹不知道这些事。他只知道他儿子在外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包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我给他们写信,说‘这是我不孝’。我爹要是认字,他能看懂这句话。他不认字,我妈也不认字。这封信得找人念给他们听。不知道念信的那个人,念不念得全。”
石头忽然说:“司令,你那封信,能不能教我全认下来?”
包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头说:“我学得慢,但你教我,我就能记住。以后……以后要是有人不认得字,我给他们念。”
包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他在月光下看着石头,石头的脸还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在茅山留下的。眼睛很亮,和包森一样亮。
“行。”包森说,“教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铺在膝盖上。月光不够亮,石头把马灯重新点起来,搁在旁边。灯火很小,但够看清纸上的字。包森用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念到“不孝”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这两个字,是我心里话。你要记住,以后写给你爹你妈的时候,用得着。”
石头说:“我没有爹妈了。”
包森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石头,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念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很清楚。石头跟着他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念完了一遍,包森把信收起来。他没有放回怀里,而是递给石头。
“拿着。”
石头愣住了。
“你替我收着。”包森说,“你认得字了,这就是你的了。以后你念给我听。”
石头接过信,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纸贴在胸口,和心脏隔着两层布。他能感觉到纸的温度,包森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那天夜里,他们在敌楼上坐了很久。石头靠着垛口,抱着枪,眼睛盯着南面的黑暗。包森也靠着垛口,仰着头看星星。两个人没有说话。北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后半夜,石头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包森还靠在那里,没有睡。石头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东边。东边的天很黑,但最底下那一层有了一点灰白,像是一层极薄的纸,裹着一团还没亮起来的光。长城在晨光的前面,显得更黑了,像一道用墨画出来的线,从山脊上斜着往下,消失在晨雾里。
包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棉袄的扣子系上。他看了石头一眼,说:“走吧。”
石头站起来,把枪背好,跟着包森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已经不再是灰白的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长城在青色里变得柔和了,灰白色的城墙和山脊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墙,哪是山。敌楼上那面塌了一半的楼板,在晨光里显得更破了,砖缝里的枯草被风吹着,晃来晃去。
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包森:“司令,咱们什么时候走?”
包森已经下了几级楼梯,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往南走。去盘山。”
石头跟着往下走。走到半路上,包森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封信,收好了。”
石头拍了拍胸口。纸还在,贴着肉。
他们从敌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队伍在关口南面的石头房子前面集合,准备出发。包森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八百多张脸。有的老,有的少,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眼睛还没睁全。他们身上的灰军装补了又补,颜色深浅不一,但枪都擦得亮,子弹带都系得紧。
包森说:“往南走。去盘山。那边有山,有林子,有老百姓。咱们去那边,扎根。”
队伍开始移动。八百多号人排成三路纵队,从黄崖关的关口里走出去,沿着一条山路往南。山路窄,两边的树密,叶子落了大半,枝干上挂着霜。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队伍上,把灰军装照成了一种很淡的暖色。
石头走在包森旁边。他的胸口贴着那封信,纸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被他的体温焐热,从冷变温,从温变热。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他在想信里的那些字——不孝、志愿、性命、拜年。他不太懂“志愿”是什么,但他懂“性命”。包森说“情愿拿性命来护卫它”,石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包森刚才为什么把信给他。不是因为他认得字,是因为他懂“性命”这两个字。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黄崖关已经在身后很远了,敌楼在晨雾里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影子。长城从敌楼那里往东延伸,往西延伸,两道灰线,分开了两个世界。
石头转过身,继续走。他跟着包森,往南走。往盘山走。胸口的信还在,贴着心脏。他走了一路,那封信一直没有动。
第七章 盘山
一九四〇年二月,包森带着队伍从遵化南部往西走,过了州河,进了蓟县地界。
盘山在蓟县城西北,属燕山余脉,主峰挂月峰海拔八百多米,山势不算险峻,但胜在“石多、洞多、干妈多”。石头是花岗岩,大块大块地裸露在山脊上,被风蚀水浸了千百年,裂出无数缝隙和岩洞。洞不大,但藏人足够。山脚下的村子密,三里一村,五里一镇,老百姓管盘山叫“京东第一山”,不全是夸风景,更是夸这地方养人——山里有柴,有果,有药材,山外的平原上产粮,养得起一支队伍。
但此刻的盘山,还不完全是包森的。
山里有几股土匪,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最大的一股,头子姓蒋,手下百十号人,枪比包森的队伍还多。另外还有几个小股,有的几十人,有的十几人,平日里靠绑票、收“保护费”过日子,偶尔也打日本人,但更多的时候是谁给饭吃就跟谁。盘山周边的村子,保长们跟土匪有来往,跟伪军也有来往,跟八路军——他们还不认识。
包森到盘山的第一天晚上,住在一个叫联合村的小山村里。村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石头房子,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柴垛。包森让队伍在村外的树林里宿营,自己带着石头和两个警卫员进了村。他找的是村东头一户姓杨的人家。户主杨德山,四十来岁,是个猎户,也是当地地下党的关系户。
杨德山把他们让进屋,关了门,从灶膛里扒出几个烤熟的土豆,搁在桌上。包森拿起一个,掰开,一边吃一边问话。问的不是“山里有多少土匪”,也不是“鬼子据点在哪里”,他问的是——村里有多少户,多少口人,多少地,去年收成怎么样,交了多少捐税,有多少壮劳力,有多少人识字。
杨德山一边答,包森一边让石头记。石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根铅笔——那是包森给他的,让他随时带着——趴在桌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杨德山说了十几个名字,石头一个一个记下来。
包森吃完土豆,把皮拢到一边,看着杨德山说:“老杨,你在村里说话有人听吗?”
杨德山想了想,说:“算是有吧。我不是保长,但村里有事,大家愿意找我商量。”
包森说:“那从明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十几个名字的主人,一家一家带过来,我见一见。不用都来,先来五个。来了不用说话,坐一会儿就走。”
杨德山问:“见他们做什么?”
包森说:“认人。”
第二天,杨德山带了五个人来。有扛锄头的,有背猎枪的,有一个是村里教私塾的老先生。包森没有跟他们讲抗日道理,没有讲八路军的政策。他坐在门槛上,一个一个问:“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去年日本人收了多少粮?”问完了,让石头把名字和答案都记下来。然后说:“回去吧。以后有事,找老杨。”
第三天,又来了五个。第四天,又来了几个。到第五天的时候,村里大部分户主都来过一趟了。包森没有做任何承诺,没有发枪,没有动员参军。他只是认人,记名字,记谁家有几口人,谁家有几亩地,谁家去年被鬼子拉过夫,谁家的儿子在伪军里当兵。
石头蹲在旁边,一边记一边想不明白。他问包森:“司令,咱们不是来打鬼子的吗?怎么天天坐在这儿记名字?”
包森看了他一眼,说:“你还记得在黄崖关我跟你说的话吗?”
石头想了想,说:“根据地的根不在我们脚底下,在名字里。”
包森说:“盘山不是兴隆。兴隆那地方,山高林密,人少,鬼子管不过来。盘山不一样。盘山脚下有人,有村子,有保长,有土匪,有伪军。你要在这里站住,光靠枪不行。你得知道谁是人,谁是鬼,谁是墙头草。名字记不住,你连饭都找不到地方吃。”
石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写。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越来越快。
半个月之后,包森开始见第二拨人。这拨人不是农民,是盘山各股土匪派来的探子。他们有的装成货郎,有的装成走亲戚的,有的什么也不装,直接揣着枪来,站在村口喊:“哪个是包森?”
包森见了他们,不在屋里,在村外的山坡上。他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枪,但枪在腰后,不亮出来。土匪探子走过来,打量他几眼,问:“你就是包森?”
包森说:“是。”
“听说你打鬼子?”
“打。”
“我们蒋爷说了,盘山是他先来的。你要在这儿待着,得跟他打个招呼。”
包森没有生气。他说:“你回去告诉蒋爷,我请他吃饭。地点他定,时间他定。我带一个人去,他也带一个人来。咱们当面聊。”
探子走了。石头问:“司令,你真要去?”
包森说:“去。盘山有百十号土匪,枪比咱们多。他要是不让咱们待,咱们就得走。他要让咱们待,咱们就能多一百条枪。”
三天后,包森去了。地点定在盘山半腰的万松寺。那是一座废弃的寺庙,只有一间大殿还立着,屋顶漏了半边,佛像倒了,底座还在。包森带的人是石头。蒋爷带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姓马的大个子,以前在东北军里当过排长。
两个人坐在大殿里,中间隔着一张破供桌。石头站在包森身后,马大个子站在蒋爷身后。大殿里光线很暗,只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光,照在供桌上,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蒋爷先开口。他说:“包司令,你是八路军,我是土匪。咱们不是一路人。”
包森说:“你是中国人吗?”
蒋爷愣了一下,说:“当然是。”
“那咱们就是一路人。”
蒋爷没说话。他看着包森,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包森说:“不干什么。你继续当你的蒋爷,我继续当我的包森。但有一条——鬼子和伪军来了,你得打。你打我,我不还手。你打鬼子,我给你子弹。”
蒋爷说:“就这些?”
包森说:“就这些。你要是愿意,咱们击掌。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盘山让给你。”
蒋爷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出手。包森也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在灰尘里拍了一下。声音不响,但石头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石头问包森:“司令,你信他?”
包森说:“不信。”
“那你还跟他击掌?”
包森走了一段路,才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拍了这一掌。以后他打鬼子,我认他。他打我们,我也认他——认他是个该打的。”
石头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但他没有追问。他跟在包森后面往山下走,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树脂的味道。盘山的石头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块一块的,像蹲伏着的野兽。
接下来的两个月,包森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剿匪。但不是打土匪。他让石头把土匪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然后通过杨德山和各村的关系,给这些小股土匪传话——“包司令说了,愿意抗日的,来领子弹。不愿意的,把枪留下,回家种地。不回家的,别怪不客气。”小股土匪里有一半领了子弹,编入了包森的部队。另一半把枪交了,散了。只有一股十几人的,既不交枪也不散伙,还在山南劫了八路军的运输队。包森派了一个连去,打了半个时辰,把人打散了,头子跑了,枪全部收了回来。
第二件是建立随营学校。地点在盘山北麓的一个小村子里,借了老乡的两间空房。学员是从各连队抽来的,也有从地方上来的青年。包森自己讲游击战术,讲地形利用,讲情报判断。他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不念稿子,不画黑板,而是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地图,一边画一边问:“敌人从这条沟进来,你在这边,怎么办?”
石头也去听了。他听不懂战术,但他记住了包森讲的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勇敢,是比谁少犯错。你犯一个错,可能就是一个排的人命。”
第三件是瓦解敌军。包森通过蓟县地下党的关系,得知驻蓟县警防队的一个队长姓赵,东北军出身,老家在沈阳,对日本人一直有怨气。包森没有派人去劝降,而是写了一封信,让杨德山通过关系递过去。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赵队长,东北沦陷快十年了。你家里的坟,谁给你上?包森。”

赵队长没有回信。但半个月后,这个警防队在一次行动中,故意绕开了包森部队的宿营地。又过了一个月,赵队长让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军一个小队,后天上午从蓟县出发,走邦均公路,去遵化。人数三十七,轻机枪两挺。”
石头把纸条递给包森。包森看了一眼,折好,说:“记下来。”
石头掏出纸和铅笔,把纸条上的字一个一个抄在记录本上。他认得的字比半年前多了不少,但有些字还要问包森。包森一个一个告诉他,然后说:“这个赵队长,以后他的纸条,你来收,你来抄。抄完了给我看。”
石头问:“为什么让我来?”
包森说:“因为你记得住名字。”
石头没有说话。他把纸条叠好,和之前记的那些名字放在一起。那些名字在一个小布包里,贴身的,和那封家书放在一起。布包越来越厚,纸越来越多。石头有时候摸一摸布包,觉得里面的纸比子弹还重。
四月里的一天,包森带着石头爬上了盘山的主峰挂月峰。峰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包森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南看。南边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地被道路和河渠切成一块一块的,像棋盘。更远处是蓟县县城,模糊在灰蓝色的雾气里。往西看是北平的方向,往东看是遵化,往北看是长城,蜿蜒在远处的山脊上,灰白色的。
包森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石头说:“你数数,咱们来盘山的时候多少人?”
石头想了想:“不到四百。”
“现在呢?”
石头摇头。他记不清了。
包森说:“一千多。三个营,一个特务连,加上地方武装,一千多号人。从四十个人到一千多,用了不到两年。”
石头说:“司令,你是想跟我说,咱们成了?”
包森看了他一眼。风把他的灰军装下摆吹得翻动,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说:“不是成了。是刚够格。”
“够什么格?”
包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南边的平原。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盘山在他脚下沉默着,石头在他脚下沉默着。远处的长城蜿蜒在暮色里,像一道灰白色的线,把天和地分成两半。
石头站在他旁边,把布包按了按。布包里是家书和名字。名字越来越多,纸越来越厚。他忽然想起在黄崖关那个晚上,包森把家书递给他的时候说的话——“你替我收着。”
他收着了。家书和名字,都在。
风还在刮。盘山的松涛从脚下涌上来,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包森靠着大石头,没有动。他看着南边,看了很久。
石头问:“司令,你在看什么?”
包森说:“看路。”
“什么路?”
“从盘山下去的路。往南,往东,往西。哪条路通向哪里,哪条路上有鬼子的据点,哪条路冬天不结冰,哪条路夏天不淹水。你得把路记在脑子里,就像记名字一样。”
石头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路和名字,都记在脑子里。
太阳从西边沉下去了。盘山的石头从暗红色变成了灰黑色,一块一块地隐入暮色。远处平原上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很暗,但看得见。包森转过身,往山下走。石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的余晖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包森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
“石头。”
“嗯。”
“你记不记得,在黄崖关的时候,我教你念过一封信?”
“记得。”
“那封信最后一句是什么?”
石头想了一下。他把那封信在心里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给你们老人家拜年了。”
包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山下走。石头跟在后面,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他想,等打完仗,他替包森回家看看。替他把那四个字,当面说给他爹他妈听。
但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想着,跟着包森往山下走。暮色越来越浓,盘山的石头一块一块地隐入黑暗。但路还在,脚下的路还在,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第八章 白草洼之前
一九四〇年七月二十七日,午后。
包森在田家峪村头的一棵老核桃树下啃窝头。核桃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亩地的阴凉,但七月的日头毒,阴凉底下也闷得慌。包森蹲在树根上,一手攥着窝头,一手拿树枝在地上画。
石头蹲在旁边,膝盖上搁着一张纸,手里攥着铅笔。纸上已经写了不少字——地名、人数、方向。包森每画一笔,他就往纸上记一笔。
“蓟县城,鬼子一个小队,三十来人。伪军两个中队,二百多。”包森用树枝在地上戳了三个点,“大稻地村,骑兵。多少不知道,七八十的样子。”
石头把“大稻地”三个字写在纸上。“骑兵”两个字他不会写,画了一匹马。
包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昨天夜里,两个侦察员从蓟县县城方向回来了。老侦察员杨泽,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叫高大章。高大章是蓟县本地人,家里被鬼子烧了,人小,不起眼,进城出城不惹人注意。两个人在县城东关蹲了一天一夜,看见一队日军骑兵从大稻地村方向出来,沿大路往西疾进,马蹄踏起的尘土拖了半里地长。
杨泽回来报告的时候,包森正在田家峪村头等平西整训回来的干部。十二团两个连和二百多名干部刚从平西返回冀东,走了一夜的路,在村头集合休息,等分配住房和做饭。人困马乏,枪靠在墙上,背包搁在地上,有人已经靠着背包睡着了。
包森听完报告,把窝头搁在一边,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村口,朝东面看了一眼。东面是蓟县县城的方向,土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伸向远处的平原。平原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树和村庄泡得模模糊糊。
石头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这是包森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手掌在裤缝上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蹭掉。
“多少人?”包森问。
杨泽说:“七八十,全是骑兵。马好,枪好,军装也齐整。不像伪军。”
包森沉默了一会儿。石头知道他在想什么。蓟县驻着一股伪蒙骑兵,平时穿日军军装虚张声势,到处吓唬人。包森之前跟这股伪蒙骑兵交过手,知道他们什么成色——马是好马,人是怂人,枪一响就跑。如果来的是伪蒙骑兵,七八十人,打。如果是真鬼子骑兵,七八十人,也得打。但打法不一样。
“曾克林呢?”包森问。
“在村里。跟欧阳波平在一起。”
包森转身往村里走。石头把纸和铅笔收起来,跟上去。走到村中间的一间土坯房前,包森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分区参谋长曾克林,十二团参谋长欧阳波平,一营营长杨作霖。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田家峪周围的地形。
包森在桌边蹲下来,拿起一根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东面过来,经过白草洼,到田家峪。白草洼是一条南北向的山沟,沟口朝东,沟底窄,两边的山坡陡,沟里全是石头,大的有半间房那么大,小的也有一人高。沟长不到六百米,宽不到两百米。
“鬼子从东面来,必经白草洼。”包森用炭条在沟口画了一个圈,“这条沟,马跑不起来。石头多,路窄,两边的坡陡。步兵打骑兵,就得找这种地方。”
曾克林看了一眼地图,说:“沟是好的。但有个问题——鬼子要是进了沟,发现不对劲,掉头就跑。马掉头快,咱们追不上。”
包森说:“所以要堵住沟口。两头堵。”
他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点。“北面山头,我带特务连一个排、十二团三连一个排、司令部的警卫班和通讯班,占住。鬼子的来路是东面,进了沟往南走,北面山头在背后。”他点了第二笔,“西面山坡,曾克林带一总队一个连,特务连两个排。从西面打,把鬼子往沟里压。”又点了第三笔,“东面山坡,欧阳波平带十二团二连、三连,占住舞剑台制高点。从东面堵住退路。”
杨作霖问:“南面沟口呢?”
包森说:“东面山坡的人分出一个连,等枪响之后绕到南面沟口,堵死。关门打狗。”
石头蹲在门口,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记在纸上。地名他认得,“白草洼”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但“舞剑台”三个字他不会写,画了一个三角,旁边打了个问号。
曾克林看着地图,皱了皱眉。他说:“副司令,有个事得说清楚——来的到底是伪蒙骑兵还是鬼子?”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
杨泽在旁边说:“看马。伪蒙骑兵的马杂,高矮胖瘦都有。今天看见的那队马,个头齐整,毛色也齐整。像是好马。”
高大章站在杨泽身后,插了一句:“我看见马鞍上挂着军刀。长长的,弯弯的。伪军没有那种刀。”
屋里安静了一下。包森看着炭条在地图上画的那些点,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鬼子。”他说。
曾克林说:“鬼子骑兵,七八十人,全是老兵。不好打。”
包森说:“不好打也得打。它进了白草洼,就由不得它了。”
他站起来,把炭条搁在桌上。然后转过身,对石头说:“去,把各连的连长叫来。”
石头跑出去。村里到处是人,刚到的干部和战士坐在树荫下、墙根下、门槛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闭着眼。石头一个一个找,把命令传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各连连长到齐了。七八个人挤在土坯房里,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包森站在屋子中间,把部署说了一遍。说完了,他问了一句:“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连长问:“副司令,要是鬼子不进沟呢?”
包森说:“它不进沟,咱们就不打。它往回走,咱们就散。但根据情报,它明天早上从大稻地村出来,走的就是这条路。它不进白草洼,没别的路可走。”
那个连长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包森又说:“明天这一仗,我可能错。”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把伪蒙骑兵当成鬼子打,最多浪费半天。我把鬼子当成伪蒙骑兵打,最多死人。我错的时候,你们谁对,听谁的。”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曾克林一眼。曾克林点了点头。欧阳波平也点了点头。没有人再问什么。
散会之后,天色已经暗了。石头跟着包森走到村外,站在田家峪东面的一个小土包上。东面的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远处平原上的村庄亮起了几点灯火,很暗,像是被风吹得摇晃。白草洼在村子东面不到一里的地方,此刻隐在暮色里,看不见沟底,只能看见两侧山坡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两道合拢的墙。
包森蹲在土包上,拿了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石头蹲在他旁边,把白天记的纸拿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一年前好多了。
“司令,”石头说,“那个马鞍上的刀,是军刀?”
包森嗯了一声。
“那来的是真鬼子了?”
包森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说了一句别的话:“石头,你记得去年在黄崖关,我说过一句话吗?”
石头想了想,说:“路和名字,都记在脑子里。”
包森说:“明天这一仗,路是现成的——白草洼。名字呢?”
石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家书和一叠记满了名字的纸。他把布包按了按,说:“都在这儿。”
包森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石头的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他看见了。
“明天打完了,把这一仗的名字也记上。”包森说。
石头把布包揣回去,拍了拍胸口。
天彻底黑了。两个人从土包上下来,往村里走。村里已经安静了,大部分人已经躺下,明天要早起。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油灯,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落在地上像一根根金色的线。包森走到那间土坯房前,推门进去。石头跟进去,把门带上。屋里那张地图还摊在桌上,炭条画的那些点和线在油灯下显得清清楚楚。
包森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地图,没有再说话。石头蹲在墙角,把纸铺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他把“白草洼”三个字描了一遍,把“舞剑台”旁边的问号擦掉,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山形。
夜很静。东面的白草洼在黑暗中沉默着,沟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蹲着,等着明天的太阳,也等着明天的马蹄声。
第九章 白草洼(上):尖兵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
石头趴在白草洼西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露水从草叶上渗下来,把他的裤子洇湿了一片。他已经在阵地上趴了一个多时辰,膝盖和胳膊肘都麻了,但不敢动。包森的命令是“进阵地之后,谁都不许动,谁动谁就是靶子”。西坡上趴着特务连的两个排和一总队的一个连,一百多号人,散布在灌木丛和石头缝里,从沟底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见。
石头旁边的石头——字面意义上的石头,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是包森特意给他指定的掩体。石头对这块石头有感情了,昨天夜里摸上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块石头后面蹲着,把枪架在石棱上,反复检查了弹匣和枪栓。此刻他的手指搭在枪托上,指节发白。
天还没亮。白草洼沟底黑黢黢的,两侧的山坡也是黑黢黢的,只有最东边的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凉得人想缩脖子。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有鸟叫,叫一两声就停了,像是不敢多叫。
石头侧过头,朝北面山头看了一眼。北面山头上是包森的位置,离西坡大约三四百米,隔着整条白草洼。从石头趴着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见山头上灌木丛的轮廓,看不见人。但石头知道包森在那里,趴在某一块石头后面,端着望远镜,盯着东面的来路。
“来了。”
旁边的老班长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这两个字的。石头的心猛地收了一下。他把眼睛凑到石棱上方,朝东面看。
天边那一线灰白已经扩大了一些,把东面平原和山岭的轮廓从黑暗中剥了出来。白草洼沟口就在东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从沟口往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伸向平原。此刻,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在移动,慢慢地变大。石头眯起眼,辨认出那是一个骑马的人。他看了一瞬,心里沉了一下。然后松了半口气——只有一个。尖兵。
那个尖兵骑得很慢,边走边停,像是在嗅什么。他的马是棕色的,个头不大,但步子稳。骑手穿着灰黄色的军装,背上的枪管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反出一道细细的白光。
石头盯着那个尖兵,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枪栓。尖兵走到离沟口大约三四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低下头,在路边啃了一口草。骑手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上,脑袋来回转着,看两边的山坡。
石头屏住呼吸。他旁边的老班长也屏住了呼吸。整个西坡上,一百多号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尖兵看了一会儿,策马往前走。他走进了沟口。马蹄踩在沟口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声音在沟里回荡,从西坡反弹到东坡,又从东坡反弹回来。石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马蹄声还大。
尖兵在沟口里面走了几十米,停下来了。他跳下马,牵着马走到沟底,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石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脚印。昨天夜里部队进阵地的时候,踩倒了一些草,虽然包森让人把踩倒的草扶起来、用土盖住脚印,但这个尖兵比石头想象的要仔细。尖兵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牵着马继续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又蹲下来。
石头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那个尖兵蹲的位置,离西坡阵地前沿不到五十米。如果尖兵再往前走几步,抬起头,就能看见石头前面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一截枪管露在外面。
尖兵站了起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沟口外走。马蹄声渐渐远了。
石头松了一口气。他听见旁边的老班长也呼出了一口气,很轻,但能听见。西坡上一百多号人的呼吸声,在尖兵离开之后,像是一起松了闸。
但石头没有完全松气。那个尖兵走出沟口之后,没有往东走。他停在了沟口外面,把马横过来,坐在马背上,朝沟里看。然后他从腰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举到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很短促,像鸟叫,但比鸟叫更尖。
石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信号。他转头看老班长。老班长的脸色变了。
“他在报信。”老班长低声说。
果然。沟口外面,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灰黄色的军装,棕色的马,排成两路纵队,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那些马刀上,反出一道一道的白光。
石头数了数。七十多个。全是骑兵。全是真鬼子。
他攥紧了枪。指甲掐进掌心里。
尖兵在前面带路。他进沟之后,不再下马了,直接策马往沟里走。后面的骑兵跟着,队形很整齐,马蹄声连成一片,咯噔咯噔咯噔,在沟里撞来撞去,越来越响。
石头盯着那些马蹄。他看着它们从沟口进来,经过尖兵蹲过的那块地方,经过石头前面的大石头下方,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走在最前面的骑兵,马刀已经出鞘了,刀身斜斜地指向地面,刀刃上沾着一点露水。
石头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他没有把手指放进扳机。包森交代过——不到最后一刻,手指不进扳机。但这一刻,他觉得每一秒都像一炷香那么长。
忽然,东坡上响了一枪。声音很脆,很响,在白草洼两边陡峭的山壁之间来回撞了三次。石头看见一个鬼子骑兵晃了一下,从马背上歪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走了几步。那匹马的缰绳乱了,横冲直撞,撞到了旁边的骑兵。队伍乱了。有人喊了一声,是日语,很短,很急。马刀全部出鞘了。灰黄色的骑兵们勒住马缰,朝东坡方向转过头去。
石头看见东坡上冒出几股白烟。那是手榴弹。爆炸声从东坡上滚下来,在沟底炸开,把几匹马掀翻了。马在嘶叫,人在喊,枪声从东坡上打下来,密集得像雨点。
然后石头看见了那个尖兵。尖兵没有跟着大队进沟。他留在沟口外面,骑在马上,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正在朝东坡瞄准。他的枪口冒了一下火光。东坡上,一块石头旁边,一个战士从石头后面翻出来,滚下了山坡。石头认得那个位置——那是东坡二连的阵地,他昨天夜里进阵地的时候,跟着包森去巡视过。那个战士是二连的一个班长,姓刘,石头跟他说过几句话。老班长看见石头在发抖,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等命令。”
尖兵又开了一枪。东坡上没有动静了。二连的阵地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排子弹从东坡上打下来,把尖兵的马打倒了。尖兵从马上摔下来,滚到沟边的碎石堆里。他没有站起来。但石头看见他的手还在动,攥着枪,往东坡方向瞄。一个战士从西坡冲下去,跳到碎石堆上,把尖兵按住了。
这时候,包森的指挥枪响了。
三发子弹,从北面山头上打下来,打在白草洼沟底的空地上,溅起三股尘土。石头知道那三发子弹的意思。那是总攻的信号。
西坡上,一百多号人从石头后面、灌木丛里、土坎下面冒出来,枪口对着沟底,手榴弹的拉环一个接一个地拔开。曾克林的指挥旗在西坡半腰挥动了一下,红色的布在晨风里翻了个面。
沟底的鬼子骑兵乱了。前队被东坡堵住,后队还在沟口外面,中间的马匹挤在一起,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马嘶人喊混成一团。几匹马被手榴弹炸倒了,横在沟底,把路堵死了。后面的骑兵跳下马,蹲在死马后面,架起轻机枪往西坡扫射。
石头看见一颗子弹打在他前面的大石头上,碎石溅了他一脸。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石头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地响,像一群被惊飞的蚂蚱。
曾克林的旗子又挥了一下。西坡上,两个排的战士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往下冲了十几步,把手榴弹往沟底砸。爆炸声一排一排地响起来,从西坡到东坡,从沟口到沟底,整个白草洼都在震动。石头觉得脚下的石头在抖,耳朵里嗡嗡地响。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东西。沟底靠西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个鬼子骑兵没有死,也没有跑。他蹲在石头后面,架着一支步枪,正在瞄准西坡上冲锋的战士。他的枪口跟着一个战士移动,那个战士是特务连的,石头认得他,姓孙,山东人,家里还有个妹妹在根据地里上学。
石头没有等命令。他把枪架在石棱上,瞄了那个鬼子一瞬,扣动了扳机。枪托撞在肩膀上,后坐力把他的肩膀顶了一下。他看见那个鬼子骑兵的枪口歪了一下,人往旁边倒了下去,步枪从手里脱开,滑到石头缝里。
孙班长冲了过去,没有回头看。
石头把枪栓拉了一下,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石头上,滚到他的膝盖旁边。他闻到了火药的味道,很刺鼻,很热。他重新把眼睛贴在枪上,寻找下一个目标。
白草洼的枪声还在响。但石头的耳朵已经不觉得响了。他的心跳得很稳,他的手也不抖了。他在找下一个鬼子骑兵,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瞄。
天亮了。白草洼沟底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红褐色,像被血浸过一样。
第十章 白草洼(下):蛤蟆石
战斗打到午后两点,枪声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几声。
沟底的鬼子骑兵已经死了大半。有的趴在马尸后面,有的歪在石头缝里,有的还骑在马背上,人和马一起倒在血里。沟底的那条碎石路被死马和死人堵死了,鲜血顺着石缝往下渗,把沟底那条干涸的小溪沟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但枪声没有停。沟底靠南的地方,一块巨大的蛤蟆石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在还击。
石头从西坡上往下看,能看见那块蛤蟆石——青灰色的花岗岩,鼓鼓的,像一只蹲伏的蛤蟆,足有半间房那么大。蛤蟆石周围散着几匹死马,马鞍上的军刀有的还挂着,刀刃上全是土。石头后面有人影在动,枪管从石缝里伸出来,隔一会儿打一枪。打得很准,西坡上每一次有人探头,就会被压回去。
包森从北面山头上下来了。他沿着西坡的坡脊走,步子不快,石头跟在他后面。曾克林在半坡上等着,看见包森过来,迎上去说:“还剩十几个,全在蛤蟆石后面。地形太刁,不好打。”
包森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朝蛤蟆石看了一会儿。蛤蟆石的位置很要命——背靠南面的陡坡,西面是开阔的碎石滩,东面是沟底,北面是那条被死马堵死的路。要打到蛤蟆石后面,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得先越过一段没有遮挡的开阔地。
“几挺机枪?”包森问。
曾克林说:“三挺。两挺在东坡,一挺在北面。”
包森说:“调两挺过来,架在西坡。不要打人,打石头。把石头后面的碎石子打起来,迷他们的眼。”
曾克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去安排。
包森又对石头说:“去告诉欧阳波平,东坡的人不要再打了。绕到南面沟口去,堵死。不要让他们从南面跑掉。”
石头猫着腰往东坡跑。跑过沟底的时候,他踩到了一滩血,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混着泥土和碎石子,踩上去黏糊糊的。他没有停,继续跑。
东坡上,欧阳波平正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石头把包森的话传到,欧阳波平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副司令,南面沟口我已经放了一个排。”
石头跑回西坡的时候,两挺机枪已经架好了。包森趴在机枪旁边,手指着蛤蟆石的方向,对射手说了一句话。射手把枪口压低了一点,瞄准蛤蟆石前面的碎石滩。
机枪响了。子弹打在蛤蟆石前面的碎石上,碎石飞溅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蛤蟆石的侧面,弹起来又落下去,像下了一场石雨。石头看见蛤蟆石后面的人影缩了回去,枪声停了片刻。
就在这个间隙,西坡上两个排的战士从石头后面跳出来,猫着腰往沟底冲。他们跑得很快,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冲到离蛤蟆石还有三四十步的时候,蛤蟆石后面忽然又打出一排子弹。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倒下了。其他人立刻趴下,趴在地上朝蛤蟆石射击。
包森在坡上看着,没有说话。石头看见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包森站起来,沿着坡脊往下走。石头跟着他。曾克林在后面喊了一声:“副司令,太靠前了!”包森没有回头。
他走到坡底,蹲在一块小石头后面。这里离蛤蟆石不到五十步,能看清蛤蟆石后面的动静。石头趴在他旁边,枪架在石头上,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他能听见蛤蟆石后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日语,听不清,但语气很急。
包森对旁边的一个连长说:“手榴弹。三个人一组,轮流投。不要同时扔,一个接一个,让他们抬不起头。”
连长把命令传下去。第一组三个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同时拉弦,同时投弹。三颗手榴弹落在蛤蟆石前面和两侧,爆炸声在沟底滚了三滚。第二组接着投,第三组接着投。爆炸声一轮接一轮,碎石和弹片在蛤蟆石周围飞溅。石头看见蛤蟆石后面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想往南面跑,刚跑出两步就被西坡上的机枪撂倒了。
手榴弹投到第五轮的时候,蛤蟆石后面的枪声彻底停了。
石头趴在地上,等着下一声枪响。但没有。沟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嗡嗡的,像有一只蝉钻进了耳朵里。
包森站起来。
他朝蛤蟆石走过去。石头跟在后面,枪端在手里,手指进了扳机。包森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枪放下。”
石头把枪口压低,但没有松手。
蛤蟆石后面是一片狼藉。十几个人倒在血泊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军装是灰黄色的,领章上还带着血。马刀散了一地,有的插在土里,有的搭在石头上。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歪倒在石头缝里,枪管还在冒烟。
包森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领章。领章上是两颗星。他站起来,没有再翻。他转过身,往北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沟底那些死马和死人。
石头站在他身后,也看着。沟底已经不像一条沟了,像一间被砸烂的房子。死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肚子鼓着,有的腿还伸着。死人压在死马下面,或者躺在死马旁边。碎石上全是血,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被午后的日头晒着,已经开始发干,变成了紫黑色。
石头想起了茅山。茅山那个夜里,橡树林里也躺了很多人,但那是自己人。现在躺在这里的是敌人。可他的感觉是一样的——胃里堵得慌,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包森没有说话。他站在沟底,看着那些死人,看了很久。石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武岛——那个号称“常胜军”的中队长,此刻躺在哪里?也许在想那个尖兵——他打死了两个战士,然后被从西坡冲下去的战士按住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包森转过身,往北面山头上走。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背稍微有些驼。石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站在北面山头上,能看见整个白草洼。沟底的石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光,死马和死人的影子被日头拉长了,投在碎石上,像一些歪歪扭扭的剪影。西坡上的战士正在往下走,有的在收拢枪支,有的在牵马。马还活着的有几十匹,聚在沟口外面,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嘶叫。东坡上,欧阳波平的人正在往南面沟口移动。
曾克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统计。“副司令,初步清点——毙敌七十余人。缴获轻机枪三挺,大枪五十余支,战马七十余匹。我军伤亡五十余人,其中牺牲二十余人。”
包森接过统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去,放进怀里。
曾克林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个跑回去报信的,怎么办?”
包森说:“追不上了。他回了蓟县,鬼子肯定要来。天黑之前撤出白草洼,往北走,回盘山。”
曾克林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撤退。
包森站在山头上,没有动。石头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沟底的血腥味和火药味。石头觉得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黏在嗓子眼上,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包森忽然开口了。
“石头。”
“嗯。”
“今天打死了多少人?”
石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包森为什么问这个。他说:“七十多。”
包森说:“七十多个人。昨天还是活人。有爹有妈,有的可能还有老婆孩子。”
石头没有说话。
包森看着沟底,看了一会儿,又说:“我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每次打完,我都会想一件事——我杀的对不对。”
石头问:“对不对?”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往山下面走。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对。但不轻松。”
石头跟着他往山下走。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石头在日光下白得刺眼,那些死马和死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西坡上的战士们正在往下走,有的人扛着缴获的枪,有的人牵着马。他们的灰军装在白草洼的灰白色石头之间移动,像一些很小的、移动着的暗点。
石头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包森继续往下走。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家书、名字、刚才包森递给他的那张统计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摸到了“七十”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包森写的,笔画很重,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他没有再回头。
天黑之前,队伍撤出了白草洼。走的时候,包森让人把牺牲的战士抬上担架,把缴获的枪支和马匹全部带走。沟底那些鬼子的尸体没有埋。包森说了一句话:“让他们自己人来收。”
队伍沿着山路往北走,翻过一道山梁,进了盘山的林子。天黑透了,林子里看不见路,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走。石头走在包森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很稳。
走到半夜的时候,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白天在蛤蟆石后面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趴在石头旁边,军装上全是血,但他没有死。石头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当时石头没有说。他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也许死了。也许没有。
石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林子很黑,但前面的脚步声一直在。他跟在那脚步声后面,一步一步地走。怀里的布包贴着他的胸口,纸和墨迹被体温焐着,慢慢地,从凉变温,从温变热。
第十一章 血债
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六日,腊月二十九。

包森是在盘山北麓的梁庄子得到消息的。送信的是十二团的一个通讯员,从丰润那边跑了一整夜的山路,到梁庄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他靠着村口一棵老核桃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石头。手在抖,布包上全是泥。
石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湿了,墨迹晕开,但能认。石头把纸凑到油灯底下看,看了几行,手停住了。
包森从窝棚里出来,看见石头蹲在门口,脸上的颜色不对。他走过去,从石头手里把那张纸拿过来。
纸上的字是十二团参谋长欧阳波平写的。很短:
“潘家峪,腊月二十八。鬼子三千多人,围了村。一千多口人,赶到西大坑,又赶到潘惠林家大院。机枪、手榴弹、硫磺弹。烧了。跑出来没几个。十二团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村里房子烧光了。尸首堆在院子里,分不清谁是谁。潘家峪的人说,要报仇。”
包森看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衣兜里。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那棵老核桃树底下,蹲了很久。石头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他看见包森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腿,攥得很紧。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核桃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
包森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问那个通讯员:“欧阳波平现在在哪?”
通讯员说:“在潘家峪。收尸。”
包森说:“回去告诉他,我明天到。”
通讯员走了之后,包森走进窝棚。石头跟进去。包森坐在铺上,把那张纸又从兜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一根炭条,在铺边的一块木板上写了几个字。石头凑过去看,是三个地名——“潘家峪”“丰润”“王官营”。王官营是佐佐木的据点。包森在王官营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两头各点了一个点。
石头问:“司令,你要打王官营?”
包森没有回答。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走出窝棚。天已经大亮了,但日头被山挡住了,梁庄子还在晨雾里。包森站在村口,朝南面看。南面是丰润,是潘家峪的方向。他的左肩微微歪着,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石头站在他身后,把那张纸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一千多口人。机枪。手榴弹。硫磺弹。烧了。”他想起东新庄那个人圈,想起那个小孩的脸贴在铁丝网上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个小孩的脸和潘家峪那些被烧死的人的脸,是同一张脸。
石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把欧阳波平的纸条折好,塞进去。纸和家书贴在一起。他把布包按了按,胸口沉甸甸的。
当天下午,包森带着石头和两个警卫员往南走。走到遵化东南的时候,遇到了从潘家峪方向撤下来的十二团的一个排。排长认识包森,见到他,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军装上还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包森问:“欧阳波平呢?”
排长说:“还在村里。”
包森说:“带我去。”
到潘家峪的时候,是傍晚。村子已经不成样子了。房子烧光了,只剩下一些黑乎乎的墙基和烧焦的房梁。有的梁还在冒烟,细细的烟柱从废墟里升起来,在暮色里直直地上升,像一根根灰色的线。空气里有焦糊的味道,不是烧柴的糊味,是烧肉的糊味,混着硫磺和硝烟,呛得人嗓子发紧。
村子西面的大坑还在。坑很大,平时是村里人洗衣、饮牲口的地方,坑底结着冰。此刻冰面上有血,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被冰封住了,像是冻在琥珀里的东西。
潘惠林家大院在村东头。院墙塌了半边,院里的房子烧得只剩下骨架。院子中间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烬,黑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灰烬里有人骨。石头看见了——一根烧焦的骨头从灰里露出来,分不清是胳膊还是腿。他别过脸去。
院子里有人在干活。几个战士蹲在地上,用布把遗骸一块一块地收拢,放进一口棺材里。棺材是从邻村借来的,已经放了三口了,这是第四口。有的战士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脸上淌下来,落在灰烬里。
欧阳波平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字。他在一个一个地核对——谁家几口人,死了几个,还有谁活着。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手在抖。
包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欧阳波平抬起头,看见包森,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几笔,笔停住了。
“一千二百三十人。”欧阳波平说,声音很低,“三十三户,全家没了。”
包森没有说话。
欧阳波平继续说:“跑出来一些。不多。西大坑那边有几十个,被鬼子机枪扫的时候趴下了,装死。后来跑进山里的。还有一些被烧的时候躲在猪圈里、水缸里。潘二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头上顶着一个死尸,负了伤,跑出来了。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叫金东子,抱着他三岁的弟弟在火里躲,鬼子一枪把他弟弟打死了,他丢下弟弟跑了,身上全是烧伤。”
包森问:“活着的人,现在在哪?”
欧阳波平说:“一部分在邻村,一部分在山里。他们说要报仇。”
包森站起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收尸的战士,看着那些灰烬里的人骨,看着那几口棺材。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院墙的残骸染成了暗红色,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潘家峪的冬天很冷,风从北面山里头灌进来,穿过烧塌的房架,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包森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头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左肩微微歪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没有动。
天彻底黑了。战士们点起了油灯和火把,继续收尸。包森走到村口那棵没有烧死的老槐树下面,蹲下来。石头跟着蹲下来。包森从怀里摸出那张欧阳波平写的纸条,借着火把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还给石头。
“收着。”他说。
石头接过来,塞进布包。布包已经很厚了,纸一张叠一张。他把布包按了按,胸口沉沉的。
包森看着南面的黑暗。南面是王官营,是佐佐木的据点。更远处是丰润县城,是唐山。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
石头问:“司令,怎么打?”
包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很稳。
“潘家峪的人,不能白死。”
他站起来,往南走了几步。石头跟着他。包森站在村口,看着南面的黑暗。风从南面吹过来,把火把的火焰吹得往北倒。包森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烧焦的土地上。
“明天回盘山。把各连的连长叫来。”

回到盘山之后,包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他给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写得很工整。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包森写。他认得大部分字了,能看出包森写的是潘家峪的事——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活下来的人什么情况,需要什么。最后一行,包森写的是:“潘家峪的事,冀东不止一个。报仇的事,我来。善后的事,你安排。”
石头问包森:“李司令那边,能安排什么?”
包森把信折好,封上,递给石头。他说:“李运昌是乐亭人。冀东的事,他比我熟。潘家峪的人,很多他认识。谁家有老人,谁家有孩子,谁家跟谁家有亲,他清楚。我去报仇,他来管活着的人。”
石头把信收好。包森又说了一句:“李运昌在冀东干了快四年了。一九三七年秋天来的,比我来得早。暴动的时候他就在。后来西撤,他带人突围回来,又打回了冀东。这个人,命大。”
石头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东西。包森说“命大”,不是说运气,是说一个人扛过了别人扛不过的事,还在扛。
包森没有再往下说。他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盘山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平原上的土腥味。包森站在风口上,看着南面。南面是丰润,是潘家峪,是王官营。他看了很久。
石头站在他身后,把布包按了按。纸还在,家书还在,名字还在。他又想起潘家峪那个院子里灰烬里的人骨。他把那些骨头记住了。他把潘家峪的名字记住了。
第十二章 人圈
一九四一年七月初,冀东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一连下了五天雨,遵化、迁安、丰润三县交界的山沟里,水从山上灌下来,把几条土路冲成了泥沟。队伍在遵化东南的鲁家峪一带休整,没有打大仗,但小仗不断。包森派出去几路侦察员,回来的报告都一样——鬼子在收缩据点,把兵力往长城沿线和主要交通线上集中。原来驻在遵化城里的一个日军大队,调走了两个中队,剩下的全都缩在县城和几个大据点里,轻易不出来。
包森蹲在鲁家峪村东头的窝棚里,面前摆着一堆碎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是一路侦察员记回来的信息——哪个据点的鬼子走了,哪个据点的伪军增加了,哪个村子被烧了,哪个村子附近有人圈。
石头蹲在旁边,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再把上面的地名和人名抄到一个本子上。本子是包森给他的,用粗麻纸订的,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记名”。字是包森写的,笔划很重,墨透到了背面。
“遵化城里的鬼子少了。”包森从石头手里拿过一张纸条,看了看,搁在面前的地上,“调到哪去了?”
石头说:“老杨他们说是往喜峰口方向去了。也有人说是去了长城边上。”
包森用手指点了点地上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说:“鬼子不出来了。他们想把我们困死。”
石头不懂。鬼子不出来扫荡,不是好事吗?
包森说:“鬼子出来扫荡,你还能跟他打。他缩在据点里不出来,你怎么打?他在长城上挖沟筑墙,把人圈一修,你在山里的地盘就小了。他不用打你,他把人拉走了,你连饭都找不到地方吃。”
石头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另外几张纸条。那是杨德山从蓟县那边送来的。杨德山没有亲自来,是托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纸条带过来的。货郎走了三天的山路,把纸条藏在扁担的竹节里。纸条上写了几个村名,后面注了三个字——“并村了”。
包森接过那几张纸条,看了一眼,站起来。
“走。去东水厂。”
东水厂在盘山东麓的一个山坳里,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四面都是橡树和松树,进村只有一条小路。包森受伤的时候,曾经在村里的一棵千年古槐的树洞里躲过鬼子的搜山。此刻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肩还是微微歪着,碰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石头跟着包森走了半天山路,傍晚的时候到了东水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叶繁密,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根处有一个裂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石头看了一眼那个树洞,没说话。包森也没有说话。
村里的人少了很多。原来二十来户,现在只剩下七八户,而且都是老人,年轻人和孩子都看不到了。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菜叶子,看见包森来,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包森蹲下来,问:“大娘,人呢?”
老太太说:“圈里去了。”
包森问:“哪个圈?”
老太太抬起干枯的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她的手指在暮色里微微发抖,指完就落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包森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对石头说:“走。去看看。”
东南方向三里多地,有一个叫东新庄的村子。村子周围原本有一道土围子,是早年防土匪用的,塌了大半。现在那道土围子被加高了,用木头和铁丝网重新箍了一遍,门口设了一个伪军的哨棚。围子里的房子挤得密密麻麻,很多人家的房子被拆了,砖石和木料被用来加高围子。围子外面,是一圈被铲平的空地,庄稼全被拔了,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石头蹲在东新庄外面的一片橡树林里,看着那个围子。围子不大,原来大概能住百十来人,现在挤了至少四五百人。他能看见围子里有人在走动,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有个小孩扒着围子上的铁丝网往外看,脸贴在铁丝的网格上,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包森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几条横线和竖线,代表围子里的房子和街道。然后他在圈的北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两个字——“我们”。
石头知道那个意思。北面是山,是他们的地盘。但这个圈离北面的山太远了。中间隔着三四里的平地,庄稼被铲了,没有任何遮挡。白天过不去。晚上也许能摸过去,但围子外面有哨棚,里面有伪军,硬打就是拿人命往里填。
包森把树枝搁在地上,看着那个围子。他没有说打,也没有说不打。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围子里亮起了几盏灯,很暗,透过铁丝网看过去,像几颗昏暗的星星掉进了一个笼子里。围子里的声音传出来,听不真切,但有一种嗡嗡的、压抑的动静,像是一群被关在箱子里的蜜蜂。
包森站起来,把地上的土用脚抹平了,画的圈和箭头全没了。
“回。”他说。
回去的路上,石头走在包森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围子——那个小孩的脸贴在铁丝网上,手指从网格里伸出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包森:“司令,那个小孩,他娘呢?”
包森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可能也在圈里。可能没了。”
石头攥紧了枪。他的手指在枪托上按了按,指节发白。
包森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石头差点撞到他背上。包森转过身,看着石头。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石头的余光看见他的眼睛是亮的。
“石头。”
“嗯。”
“你记得白草洼打完那天,我说过一句话吗?”
石头想了想:“你说,杀人对,但不轻松。”
包森说:“还有一句。”
石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包森说:“我说,让他们自己人来收尸。”
石头不明白这句话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包森说:“鬼子把我们的人圈起来,不让我们跟老百姓见面。他们想把冀东变成一块空地,上面只有鬼子,没有中国人。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来抹人的。把人从地上抹掉,连痕迹都不留。”
石头问:“那我们怎么办?”
包森转过身,继续往北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左肩微微歪着。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怎么办。让他们抹不掉。”
回到鲁家峪之后,包森做了几件事。第一件事,他让石头把杨德山送来的那些纸条全部找出来,把上面提到的每一个被“并村”的村子都标在地图上。第二件事,他派出几路侦察员,专门去摸“人圈”的情况——围子多高,铁丝网多密,哨棚几个,伪军多少人,换岗什么时候,围子里有没有地下水道,有没有能通到外面的暗沟。第三件事,他把各连的连长叫来,开了一个短会,说了一句话:“从现在起,我们的仗有一半不在战场上打。在圈里打。”
连长们走了之后,石头问包森:“司令,圈里怎么打?”
包森说:“摸进去。送粮,送药,送消息。告诉圈里的人,我们没有走。告诉他们,等机会,我们会把他们弄出来。一次弄不出来,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只要有一个圈里的人知道我们还在,那个圈就不是鬼子的圈。”
那天夜里,石头把包森的话记在本子上。本子上已经有了很多名字,很多地名,很多数字。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人圈”。这两个字他会写,写得很工整。但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很陌生。
他合上本子,把布包按了按。家书还在,名字还在。他把本子也塞进布包里,贴身放着。纸越来越多,布包越来越厚。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孩的脸贴在铁丝网上的样子。
他睡着了。梦里他在一个围子外面跑,围子很高,铁丝网很密,他的手够不到里面。里面有个人在喊他,声音很小,听不清。他醒了。天还没亮。包森已经坐在窝棚门口了,手里拿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借着晨光在看。
石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包森把纸条递给他。
“蓟县那边,鬼子的警防队换人了。原来那个赵队长,调走了。”
石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还写着一行字——“新来的队长姓孙,是铁杆汉奸。”
石头把纸条收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在盘山,包森给赵队长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后来赵队长送过几次情报。现在赵队长走了。
包森没有说赵队长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对石头说:“今天去丈烟台。看看地形。”
石头站起来,把枪背好。他跟着包森走出窝棚,往南走。晨雾还没散,鲁家峪的橡树林在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脚下的山路很滑,石头踩着一块湿石头差点滑倒。包森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像是对这条路已经熟得不用看。
石头跟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司令,那个赵队长,他会不会出卖我们?”
包森走了一段路,说:“他不知道我们在哪。他只知道几个联络点。那几个点,我已经让人撤了。”
石头没有再问。他跟着包森继续走。晨雾渐渐散了,南面的山脊露出来,灰色的石头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丈烟台在鲁家峪南面十几里的地方,是遵化和蓟县之间的一处山口。包森要去那里看地形。石头知道,看地形就是要打仗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纸还在,家书还在,名字还在。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几天之后,石头又去了一趟东新庄人圈。
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斤炒米、一包盐、一小卷绷带、几包草药。包森的命令是“摸进去,把东西送到,天亮之前出来”。石头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容易被发现,铁丝网只有一处缝隙,是他上次侦察的时候找到的。
他等到后半夜。围子里的灯灭了,哨棚里的伪军换了一次岗。他数着换岗的时间——从第一声脚步响到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在换岗的间隙从树林里摸出来,贴着地面爬到铁丝网旁边。
铁丝网冰凉,硌得手疼。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挤过去。棉袄被铁丝挂住了一个口子,他挣了一下,布扯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哨棚那边没有动静。他继续往里爬。
围子里挤得转不开身。房子都是临时搭的,土坯加茅草,有的只有半截墙。过道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地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石头摸到一间土坯房门口,用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看见石头,愣了一下。石头把布包递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包司令让送来的。省着吃。”
老汉接过布包,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石头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老汉把话咽了回去。
石头转身要走。这时候,旁边一间矮棚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盯着石头看。石头停下来。男孩没有喊,也没有跑,就站在那里,看着石头。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子上系着一块木牌,那是“良民证”。
石头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他自己省下来的半块饼子,已经硬了。他把饼子递给男孩。男孩接过去,没有吃,揣进怀里。石头想问一句“你爹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拍了拍男孩的头,转身往铁丝网方向走。
男孩没有跟上来。石头爬出铁丝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站在那间矮棚门口,隔着铁丝网,看着他。月光很暗,但石头能看见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被水洗过。
石头爬回橡树林,喘了几口气。他摸了摸怀里——布包还在,家书还在,纸还在。他坐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站起来,往北面的山路走。
走了半里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围子。围子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男孩还在里面。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他在“人圈”那一页下面,写了一个字——“孩”。后面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粮”字。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那个孩子需要粮食。下一次,他还会再来。
回到鲁家峪的时候,包森还没睡。他坐在窝棚门口,借着油灯在看什么。石头走过去,把这次进去的路线、时间、围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森听完,问了一句:“东西送到了?”
石头说:“送到了。”
包森又问:“里面人怎么样?”
石头说:“挤。脏。吃的很少。”
包森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头肩膀上的土,说:“去睡。”
石头走进窝棚,躺下来,从怀里摸出布包。他把本子翻到“人圈”那一页,看着那个“孩”字和那个圈。他闭上眼睛,那个男孩的眼睛还在黑暗中亮着。他把布包按了按,胸口压着纸和家书。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去。后天,大后天,只要仗还在打,他就会一直去。
第十三章 果河沿之前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一日,遵化南部头道山,黄家山村。

雪是三天前下的,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山坡上,被风一吹就露出了底下的枯草和石头。黄家山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茅草和泥。包森把团部设在村东头一间腾出来的牲口棚里,棚子里的牲口早就被老乡牵走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陈年的干草味。
石头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膝盖上搁着那个布包,布包已经鼓得快要合不上了。他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翻出来看——杨德山送来的情报,侦察员记的地名,包森画的简易地图,还有欧阳波平在潘家峪写的那张纸条。纸和纸之间夹着那封家书,家书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但包森的字还清清楚楚。
石头把家书单独抽出来看了一眼。“不孝”两个字写得最重,墨色最深,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把家书放回去,又把其他的纸按日期排了排。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收到的,上面写着“玉田城内治安军第二集团,近日有北犯迹象”。字是包森自己写的,潦草,但能认。
包森蹲在牲口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地上铺了一层薄雪,树枝划过的地方露出湿泥,一道道褐色的线。他画了一条河,又画了一条路,然后在河和路的交叉处画了一个圈。
曾克林从外面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图,蹲到包森旁边。
“亮甲店那边,撤回来了?”包森问。
曾克林说:“撤回来了。丰润那边据点突然增兵,原来只有一个中队,昨天又到了一个中队。伏击打不成。”
包森没有说话。他用树枝在“亮甲店”那个位置划了一道横杠,然后继续看地上的图。前天夜里,他带着七个连在亮甲店一线设伏,准备打从丰润出犯的敌人。但天没亮侦察员就回来了,说据点里灯火通明,汽车进出不断,兵力比平时多了两三倍。包森当机立断,撤。
七个连,八百多人,在雪地里趴了半夜,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战士们又冷又饿,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包森在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石头把布包里的纸一张一张看完了。他凑到包森旁边,看着地上的图。那条河他认得,叫果河。那个圈所在的位置叫果河沿,在遵化县石门镇以南,离黄家山大概二十多里地。包森在圈旁边写了三个字——“蔡老庄”。石头认得这三个字。他把这三个字记在了本子上。
曾克林看了一眼地上的图,说:“玉田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治安军明天动。进燕山口,往北扫荡。兵力不详。”
包森说:“玉田城里是治安军第二集团,下属第三团和第四团。三千多人。要出动,至少一个团。”
曾克林说:“一个团,两千多人。咱们七个连,八百人。”
包森用树枝在果河沿那个圈上点了点。“你看地形。燕山口进去,就是燕各庄。燕各庄往北五里,就是果河。这南北五里、东西十来里,没有村子。平原,开阔。敌人从燕山口进来,过了燕各庄,到了果河,再往北就是咱们的地盘。他必须过河。河这边,蔡老庄、蔡二庄、蔡三庄,几个小村子,北高南低。咱们占了北岸,他来了,就得在河滩上展开。河滩上没遮没挡,他的队形展不开,火力优势发挥不出来。”
曾克林看着图,想了一会儿,说:“要是他不进燕山口呢?从界山口进来呢?”
包森说:“界山口在东边。他从界山口进来,就是往遵化方向。那边有咱们的人,十二团的一个连在宫里村。他要是从界山口进来,十二团那边先接火,咱们再从果河沿往东兜过去。来得及。”
曾克林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他问:“要是他来两个团呢?”
包森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树枝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牲口棚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吹着,打在石头墙上沙沙响。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两个团就两个团。”包森说,“他两个团,队形更长,展得更开。果河沿那块地方,他展不开。他越展不开,咱们越好打。”
曾克林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去安排宿营。按临战要求,枪不上架,人不脱衣。”
包森说:“还有,把新缴的那两门迫击炮带上。炮弹不多,省着用。不打人,打他的骡马和辎重。”
曾克林走了之后,石头问包森:“司令,明天真打?”
包森看了他一眼,说:“等情报。玉田那边的人今晚会再送消息来。如果敌人明天动,就打。”
石头把本子收进布包,问了一句:“司令,你觉得敌人会来多少?”
包森走到牲口棚的角落里,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他的左肩靠着墙,微微歪着,这个姿势石头见过很多次。包森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一个团。也可能一个团加一个营。不会再多。齐燮元把他的兵看得金贵,不会一上来就放两个团进山。但他会先放一个团来试试。试完了,觉得能打,再把另一个团压上来。”
石头说:“那咱们打的就是他试的那个团。”
包森睁开眼睛,看了石头一眼。“对。打的就是他试的那个团。打完了,后面那个团就不敢来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潘家峪的事,你还记得?”
石头点头。
包森说:“潘家峪死的那一千多人,是治安军给鬼子带的路。佐佐木的兵是鬼子,但带路的是治安军。治安军是中国人。中国人杀中国人,比鬼子杀中国人更让人恨。”
石头攥了攥拳头。他想起潘家峪那个院子里的灰烬,想起那几口棺材,想起欧阳波平蹲在院子里核对名字的手。他把布包按了按,纸还在,家书还在,潘家峪的纸条也在。
那天夜里,石头没有怎么睡。他靠在牲口棚的墙根上,怀里抱着枪,迷迷糊糊地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面山里头灌下来,吹过黄家山的石头房子,呜呜地响。半夜的时候,有人从外面进来,是侦察员,带着一身的雪。石头醒了,看见包森也醒了——他根本没睡,一直靠在干草堆上,眼睛睁着。
侦察员说:“玉田城里的治安军,明天动。第二集团司令部带第三团、第四团,倾巢出动。第四团走燕山口,司令部带第三团走界山口。第四团是前锋,明天凌晨出发。”
包森站起来,走到门口。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远处的山脊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叫各连连长来。”他说。
连长们从各自的宿营地赶过来,挤在牲口棚里。包森蹲在地上,用树枝重新画了图。这次画得更细——燕山口的位置,燕各庄的位置,果河的位置,蔡老庄、蔡二庄、蔡三庄的位置。他在果河北岸画了一条弧线,然后把七个连一个一个地标上去。
“一营四连,驻蔡老庄。二营二连,驻老庄。三营七、八、九连,驻蔡三庄、仓山子。特务连,跟我驻蔡二庄。”他用树枝点了点那条弧线,“按临战要求宿营。敌人来了,四连先接火,把他拖住。其他连队看信号行动。”
一个连长问:“司令,要是敌人不过河呢?”
包森说:“他不过河,咱们就在北岸等着。他过了河,更好。河滩上打,他跑不掉。”
另一个连长问:“要是敌人从界山口那边过来呢?”
包森说:“界山口那边有十二团的一个连。他们先打。咱们从果河沿往东兜。”
连长们没有再问。包森站起来,看了他们一圈,说了一句话:“这一仗,我想打大。但大了就可能出问题。你们各自把自己的连管好。打起来之后,谁丢了阵地,自己负责。”
他说完这句话,连长们散了。石头跟着包森走出牲口棚。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是后半夜的月光。包森站在村口,朝东南方向看。东南是果河沿,是蔡老庄,是燕山口。此刻那些地方还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石头站在他旁边,把布包里的本子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果河沿。明天。”字是歪的,但很用力。他把本子放回去,把布包按了按。
包森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石头。”
“嗯。”
“明天打完了,把这一仗的账记清楚。多少人,多少枪,多少马。一个数都不能漏。”
石头说:“记着呢。”
包森转过身,往牲口棚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石头一眼。月光照着他的脸,石头看见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
“还有,”包森说,“明天你跟着我。别离太远。”
石头点了点头。他跟着包森进了牲口棚,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包森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石头没有闭眼。他抱着枪,听着包森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快亮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出发了。七个连,八百多人,从黄家山出发,沿着冻硬的山路往东南走。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从黄家山一直延伸到果河北岸。石头走在包森后面,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纸还在,家书还在,潘家峪的纸条还在。他把布包按紧,跟着包森往前走。前面的路很黑,但包森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上,踩得很实。
第十四章 果河沿(上):夜渡
队伍是后半夜到的果河北岸。
石头跟着包森走在最前面,脚底下踩的是冻硬的土路,上面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很黑,没有月亮,星光也淡,只能勉强看清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包森走在石头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都能走的路。
果河不宽,但水不浅。腊月里河面结了冰,中间有一段没冻实,泛着暗沉沉的水光,在夜色里像一条黑带子横在那里。河滩上的卵石被雪盖住了,踩上去滑,石头差点摔了一跤。他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块石头,手触到石头表面,冰凉刺骨。
包森在河滩上停下来。石头跟着停下来。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二连的阵地,战士们已经趴在河岸的土坎后面,枪口对着南岸。没有人说话,偶尔有枪栓被轻轻拉动的声音,很短,很轻,在夜色里像指甲划过木板。
石头蹲在包森旁边,把布包按了按。他摸到了里面的本子,还有那封家书。纸是凉的,和他此刻的体温一样。
“几点了?”包森问。
石头摸出怀表——那是白草洼缴获的,日本造的,表壳上有一道划痕。他凑到眼前看了一眼,看不清。旁边一个战士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瞬,又灭了。
“一点过一刻。”石头说。
包森没有再说。他蹲在河滩上,看着南岸。南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平原,远处有几棵树的黑影,再远处是天边一条极淡的灰线。果河沿在遵化南部,往南是玉田,往东是丰润。此刻南岸的黑暗里,石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往这里走。
包森说过,敌人是从燕山口进来的。燕山口在南岸偏西的方向。石头往那个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如果情报没错,敌人的先头部队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头蹲在河滩上,脚趾头冻得发麻。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抱着枪,眼睛盯着南岸的黑暗。旁边的二连战士也都一动不动,趴在土坎后面,像一排石头。
忽然,南岸的黑暗里有了动静。
石头先听见的是马蹄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有。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哒的,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试探着往前走。然后是人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霜冻的地面上,咯吱咯吱的,很多只脚,很多双靴子,声音越来越近。
石头攥紧了枪。
包森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着南岸的方向。石头知道他在听——听马蹄声的密度,听脚步声的节奏,听那些声音里有没有大部队的行军迹象。
马蹄声到了河对岸。石头看见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是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人。马蹄踩到了河岸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匹马停了一下,骑手在马上探了探头,像是在看河面。
然后,那匹马开始下河。
石头的心跳了一下。敌人要过河。南岸的河滩上,更多的脚步声跟了上来。石头看见了模糊的人影,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排一排的,从黑暗里涌出来,朝河岸方向移动。他们走得不快,队形很散,但人很多,多到石头觉得南岸的黑暗本身在往前走。
那匹探路的马走到了河中间。马蹄踩碎了薄冰,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夜里很响。骑手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住了。骑手回头喊了一声什么,声音短促,石头听不懂,但知道是在请示。
南岸的脚步声停了。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河岸边上蹲下来,或者站着,等着。
包森在石头旁边动了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是对旁边的一个传令兵说的:“告诉二连,敌人不下河,不开枪。有人过河,打马不打人。”
传令兵猫着腰跑了。石头听见包森的话在黑暗中传下去,一个传一个,很快就传到了二连的阵地上。
那匹探路的马在河中间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几步,马蹄踩到了北岸的浅水区,水已经很浅了,石头能看见马蹄踩在卵石上。骑手勒住马,往北岸看了一眼。北岸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二连的战士趴在土坎后面,屏住呼吸,连头都没有抬。
骑手拨转马头,往回走。走到南岸,又喊了一声。南岸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这次是往后退的,退到了离河岸几十步远的地方,然后停了。
石头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敌人在等天亮。天亮之后,他们看清了北岸的虚实,就会过河。
包森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石头说:“走。去七连。”
石头跟着包森沿着河岸往东走。河岸上的路不好走,卵石和冻土混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里多地,到了七连的阵地。七连连长姓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以前在东北军里干过,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他看见包森过来,蹲在土坎后面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包森蹲在他旁边,问:“看得清对岸吗?”
耿连长说:“看不清。但听得清。南岸的人不少,马也不少。至少一个团。”
包森说:“是一个团。第四团。后面可能还有。”
耿连长没有说话。
包森说:“你带七连,绕到南岸去。从西边上游,那边河窄,水浅,能趟过去。绕到敌人右后侧,等天一亮,从背后打。”
耿连长问:“什么时候动?”
包森说:“现在。我让八连和九连从东面绕,去燕各庄。你从西面绕,去敌人右后侧。天亮之前必须到位。到了之后不要动,等我的信号。”
耿连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七连的战士们从土坎后面爬起来,一个接一个,跟着耿连长往西走。他们的动作很轻,脚踩在卵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石头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排影子融进了夜色。
包森蹲在原地,看着七连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对石头说:“去八连。告诉八连和九连,从东面绕,过河之后往南走,到燕各庄。到了之后,一个连堵住村口,一个连进村。等天一亮,从燕各庄往北打。”
石头接过命令,转身往东跑。他跑过河滩,跑过二连的阵地,跑过特务连的位置。他跑得很快,但脚底下很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跑到八连的阵地时,他蹲下来,把包森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传给了八连连长。八连连长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石头又跑到九连,把同样的话传了一遍。九连连长听完,问了一句:“包司令在哪儿?”
石头说:“在二连那边。”
九连连长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带着人往东走了。
石头往回跑。跑到二连阵地的时候,包森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石头找了一圈,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他。包森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石头凑过去看,是一张简易的图——河,村子,几条路。他在燕各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敌人右后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二连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
“都传到了?”包森问。
“传到了。”石头说。
包森把树枝搁下,站起来。他看了看东边的天。东边的天还是黑的,但最底下那一层有了一点极淡的灰意,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边划了一道。
“快亮了。”包森说。
石头也看了看东边。他知道,天亮之后,七连会从敌人右后侧先开火,八连和九连会从燕各庄往北打,二连和特务连会从正面压上去。三面合围,把伪军第四团夹在果河和燕各庄之间的那片开阔地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纸还在,家书还在。他把布包按紧,蹲在包森旁边,把枪架在石头上,枪口对着南岸的黑暗。
南岸的黑暗里,那些模糊的人影还在移动。石头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有人咳嗽,有马打响鼻,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他们在等天亮。石头也在等天亮。
天边那道灰意慢慢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片光。南岸的树影从黑暗里浮出来,然后是田埂,然后是河滩。石头看见南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地蹲着人,灰黄色的军装,一排一排的,至少有几百人。河滩后面的田地里,还有更多的人在移动,队形很长,往西边延伸。
包森蹲在石头旁边,看着南岸。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像两颗钉在暗处的铜钉。他没有说话。石头也没有说话。
远处,燕各庄的方向,忽然响了一枪。很脆,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然后是一排枪。枪声从燕各庄方向传来,从南往北,越来越密。
包森站起来。
“七连到了。”他说。
石头站起来。他看见南岸的伪军乱了。河滩上的人开始往北跑,往河边跑,但河对岸的二连已经开火了。枪声从正面打过去,从侧面打过去,从背后打过去。伪军挤在河滩上,像一群被堵住了去路的羊。
包森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他转过身,对石头说:“走。去二连。”
石头跟着包森往二连阵地跑。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石头跑着,把布包按在胸口,纸和家书贴着他的心脏,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跳动。
天亮了。果河沿的河滩上,灰黄色的伪军挤成一团,北岸的枪口对着他们,南岸的枪口也对着他们。他们无处可去。
石头跑到二连阵地的时候,二连的战士们已经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往河滩上压。包森站在土坎上,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南岸,喊着什么。石头没有听清他在喊什么,但他看见包森的手势——往前,往前,再往前。
石头端起枪,跟着二连的战士们冲下河滩。河水不深,但冰冷刺骨。他的裤腿湿透了,脚踩在卵石上打滑。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蹚,枪口对着南岸的灰黄色人群。
南岸的伪军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把枪扔在地上,举起了手。石头看见了他们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有的满脸是土,有的眼睛瞪得很大。他们的枪一支一支地扔在地上,落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包森站在北岸的土坎上,没有下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南岸,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枪,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包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那只一直微微歪着的左肩,此刻看起来平了一些。
石头转过身,继续往南岸走。他的脚踩在水里,冰凉,但他的胸口是热的。布包贴着他的心脏,纸和家书被体温焐着,热乎乎的。他把枪端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前面的河滩上,灰黄色的伪军还在往后退,往燕各庄方向退。
但燕各庄方向,枪声更密了。

第十五章 果河沿(下):憋姑寺
包森把正面追击的指挥交给曾克林,自己带着石头和特务连的一个排往西南方向跑。
憋姑寺在果河沿西南的一座小山上。说是寺,其实只有一间大殿还立着,殿前的石阶塌了大半,殿顶的青瓦碎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寺的周围是一圈低矮的土墙,墙外是几十级石头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寺门口。台阶两侧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被子弹削得露出了白茬。
此刻,三百来个伪军挤在憋姑寺的土墙后面,枪口对着台阶下面。他们的射击很有章法——台阶窄,一次只能上几个人,子弹从土墙后面打下来,把石头台阶打得碎屑乱飞。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倒在了台阶中段,一个趴在石头上,一个滚到了旁边的草棵子里,草棵子上染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石头跟着包森蹲在山脚下一块大石头后面。包森没有急着让特务连往上冲。他蹲在那里,看着台阶的坡度,看着土墙的高度,看着子弹打在石头上溅出来的火星子。看了一会儿,他问旁边的特务连连长:“几挺机枪架上了?”
连长说:“两挺。一挺在东面,一挺在北面。西面是断崖,上不去。”
包森说:“迫击炮呢?”
连长说:“两门。炮弹不多,各剩四发。”
包森用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弧线,从寺的东面绕到北面。“迫击炮架在东面。不打人,打土墙后面那间大殿的屋顶。把瓦砸下来,让他们知道我们能把炮弹落到他们头上。”
特务连连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去安排。
石头蹲在包森旁边,看着台阶上那两个倒下的战士。一个还在动,手在石阶上扒着,想往上爬,但爬不动。另一个不动了。石头攥紧了枪,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蹭了两下。
包森看了他一眼,说:“别急。急了就是拿人命填。”
石头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
两门迫击炮架在了憋姑寺东面的一块平整的地上。炮手把炮管调到最高的仰角,炮口对着寺的方向。第一发炮弹落在大殿的东侧,炸开一团灰白色的烟,青瓦碎了一大片,从殿顶上哗啦啦地滑下来。第二发落在殿前的院子里,弹片打在土墙上,把墙头削掉了一截。
土墙后面的枪声停了一瞬。
包森站起来,对特务连连长说:“再打两发。打完了,喊话。”
第三发炮弹落在殿顶的西侧。第四发落在寺后的山坡上,炸开的碎石和泥土溅到了土墙里面。土墙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是日语,很短,带着怒意。然后是伪军的声音,汉语,带着颤音,喊的是“别打了别打了”。
包森对特务连连长说:“喊。告诉他们,缴枪不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日本教官,交出来。”
一个嗓门大的战士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遍。喊完了,土墙后面安静了几息。然后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喊叫。石头听见日语和中国话混在一起,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忽然,土墙后面响了一枪。很响,很近。然后又是一枪。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几息,土墙后面晃出了一面白旗。旗是一块白布撕的,绑在一根枪通条上,从墙头上伸出来,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
包森看着那面白旗,没有动。石头也没有动。旁边的战士们也没有动。包森等了一会儿,才说:“上去。枪口对着他们,手指不进扳机。”
特务连的战士们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端着枪,沿着台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石头跟在包森后面,走在台阶的中间。台阶上的碎石被血染红了,踩上去黏黏的。那两个倒下的战士已经被抬下去了,但石头台阶上还留着他们的痕迹——一片暗红的印子,几滴溅开的血点。
走到土墙门口的时候,石头看见了里面的情形。院子里站着百十来个伪军,灰黄色的军装脏兮兮的,枪都扔在了地上,码成一堆。他们的手举着,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院子里躺着两个人,穿着日军军装,胸口各有一个弹孔,血从弹孔里渗出来,在灰黄色的军装上洇成了黑色。那是日籍教官。伪军们说,是他们自己打死的。
包森走进院子,看了地上的日军教官一眼,又看了那些举着手的伪军一眼。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大殿的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殿里很暗,佛像倒了,供桌翻在地上,香炉滚到了角落里。几个受伤的伪军靠着墙根坐着,脸色蜡黄,看见包森进来,往墙根缩了缩。
包森没有进去。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举着手的伪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把枪放下,坐在地上。等着。”
伪军们坐下了。有的坐得很快,一屁股坐到地上,像是腿早就软了。有的坐得很慢,先把膝盖弯下来,再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坐下。坐定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只有受伤的人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
石头站在院门口,把枪收起来,枪口朝下。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纸还在。他把布包按了按,然后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把本子和铅笔摸出来。他开始记——俘虏多少人,缴获多少枪,日籍教官几个,伪军伤亡几个。字写得很快,但很稳。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搁回布包里。
包森站在院子中间,朝东面看了一眼。东面是燕各庄的方向,枪声还在响。伪军第四团的主力还在燕各庄一带被围,曾克林正在那边收拢包围圈。更远的东面,界山口方向,还有伪军第三团和集团司令部在往这边增援。
包森转过身,对特务连连长说:“留一个排看着俘虏。其他人跟我走。去燕各庄。”
队伍从憋姑寺撤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石头走在包森后面,下台阶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松树,稳住了。松树的树干上嵌着一颗子弹头,铜色的,嵌在灰色的树皮里。石头看了一眼那颗子弹,没有去抠它。
走到山脚的时候,东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刚才燕各庄方向的枪声更远,更沉,像是有更多的部队在往这边压过来。包森停了一下,听了几息,然后加快了脚步。
“曾克林那边打上了。”他说,“伪三团到了。”
石头跟着包森往东跑。跑过果河沿的河滩,跑过蔡二庄的村口,跑过那些还冒着烟的伪军丢弃的辎重和死马。河滩上的雪已经被踩成了泥浆,泥浆里混着血和碎石子,脚踩上去滑得很。石头跑着,把布包按在胸口,纸和家书贴着他的心脏,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跳。
燕各庄方向,枪声越来越密了。
第十六章 果河沿(终):打天下
包森负伤了。
石头不知道那一枪是从哪里打来的。可能是憋姑寺方向,可能是燕各庄方向,也可能是更远处界山口压过来的伪三团的流弹。他只听见包森闷哼了一声,然后看见包森的左手从叉腰的位置滑下来,按在了左肋上。
石头扑过去的时候,包森已经靠着土坎坐下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灰军装的左襟染成黑色。石头喊了一声“司令”,声音发紧。包森看了他一眼,说:“别喊。小伤。”
不是小伤。石头看见了,弹孔在左肋靠下的位置,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止不住。他扯下自己的绑腿,手忙脚乱地缠上去。包森没有阻止他,只是靠着土坎,眼睛还盯着南岸。
“一营长呢?”包森问。
旁边的警卫员说:“在燕各庄。”
包森说:“告诉一营长,正面追击的部队由他指挥。特务连跟着我。”
石头把绑腿缠紧了,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但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包森试了试,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石头扶住他。包森说:“不走。抬着走。”
两个警卫员找来一块门板,是从蔡二庄一户老乡家卸下来的。门板搁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把包森抬上去。包森躺在门板上,左手按着伤口,右手还攥着那支驳壳枪。石头和另一个战士抬起门板的前端,两个警卫员抬后端。包森说:“往燕各庄方向走。慢点。别晃。”
门板抬起来的时候,石头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燕各庄方向的枪声还在响,比刚才更密了。界山口那边压过来的伪三团正在往燕各庄方向增援,曾克林带着三营在二道沟南侧的制高点王四顶阻击。石头不知道那边顶不顶得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森,包森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在动。石头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迫击炮。把迫击炮调到王四顶。”
石头把命令传下去。传令兵跑了。
往燕各庄走的路上,石头看见了果河沿的全景。河滩上到处都是死马、丢弃的辎重和零散的枪支。伪四团的人已经散了,有的往南跑了,有的往西跑了,有的蹲在河滩上举着手。特务连的战士正在收拢俘虏,把他们赶到一起。俘虏很多,石头粗略地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蹲在河滩的卵石上,灰黄色的军装混在一起,像一片被霜打了的枯草。
走到燕各庄北面的时候,曾克林派人来了。来人是个通讯员,跑得满头大汗,看见门板上的包森,愣了一下。石头说:“司令负伤了。前面什么情况?”
通讯员说:“三营在二道沟顶上挡住了伪三团。打退了两次冲锋。伪三团现在退了,往西龙虎峪方向跑了。参谋长说,正在追。”
包森在门板上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看着通讯员,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要追太远。追到西龙虎峪村口就停。天黑之前收拢部队,清点俘虏,打扫战场。”
通讯员说:“是。”转身跑了。
石头抬着门板继续往南走,走到燕各庄村口的时候,看到了俘虏。村口的空地上蹲着几百个伪军,灰黄色的军装脏得看不出颜色,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头。枪堆在旁边,码成一座小山。有战士在清点,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几百的时候声音就乱了,得从头来。
石头看见一个伪军俘虏蹲在最边上,年纪很轻,脸很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石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石头一眼。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石头把目光移开了。
门板搁在燕各庄村口一棵老榆树底下。包森躺在上面,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把那支驳壳枪搁在肚子上。他的脸很白,和平时不一样的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石头从挎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凑到包森嘴边。包森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扯到了伤口。
“石头。”包森说。
“嗯。”
“把本子拿出来。记。”
石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把本子和铅笔摸出来。布包已经很厚了,纸和纸挤在一起,那封家书夹在中间,硌着石头的手指。他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攥在手里,等着。
包森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石头一个一个记下来。字写得很快,有的地方潦草了,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搁回布包里。
包森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伤亡多少?”
石头说:“三十几个。牺牲十一个。”
包森没有说话。石头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包森说:“潘家峪的仇,还了一半。剩下一半,慢慢来。”
石头把布包按了按。纸还在,家书还在,潘家峪的纸条也在。
那天傍晚,打扫战场的时候,石头带着通讯班的人在河滩上走了一遍。缴获的东西堆在蔡二庄的晒谷场上——山炮两门,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二十二挺,长短枪七百多支,弹药十几箱,还有一批骡马、被服、电台和文件。曾克林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堆东西,说了一句:“齐燮元这回要心疼了。”
石头没有笑。他把收缴的武器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记到轻机枪的时候,发现数字对不上。他重新数了一遍,还是对不上。他蹲下来,把机枪摆正,一支一支地数。数到第二十二的时候,曾克林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数了。差不多就行。”
石头说:“司令说的,一个数都不能漏。”
曾克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天黑之后,包森被抬进了燕各庄村里的一间土坯房。卫生员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弹头没有留在体内,是穿透伤,但失血不少。包森靠在墙上,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几口硬饼子。石头蹲在旁边,把当天的战果统计出来了。
毙伤日伪军一百余人,俘虏伪团长以下八百余人。缴获山炮两门、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二十二挺、长短枪七百余支、弹药十余箱。我军伤亡三十余人。
包森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说话。他把纸还给石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叶剑英说我是中国的夏伯阳。夏伯阳是苏联的。我是陕西的。”
石头不知道夏伯阳是谁。但他听见包森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起头,看见包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没有了。
那天夜里,石头没有睡。他坐在土坯房门口,怀里抱着枪,把布包里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潘家峪的纸条在最底下,纸已经软了,边角磨毛了,但字还清楚——“一千二百三十人。三十三户,全家没了。”他把纸条放回去,又把包森的统计纸放进去。纸越来越多,布包越来越厚。他把布包按在胸口,纸和家书贴着他的心脏,热乎乎的。
远处,果河沿的河滩上还有零星的火光在闪烁。那是战士们在烧毁伪军丢弃的文件和辎重。火光映在燕各庄的土墙上,忽明忽暗。
石头把布包按紧,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河滩上,河滩上全是枪,他一支一支地数。数到第二十二挺机枪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石头”。他回头,看见包森站在河对岸,没有负伤,左肩也不歪,站得很直。包森朝他挥了一下手。石头想跑过去,但河水很宽,他跑不动。
他醒了。天亮了。
包森靠坐在土坯房里,卫生员刚给他换了药,换下来的布条上全是血。包森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着。他看着石头,说了一句话:“今天回黄家山。把这一仗的账,整理清楚。然后报上去。”
石头把布包按了按,站起来,去收拾东西。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果河沿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河滩上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灰烬,被风一吹,散成细细的粉尘,飘在河面上。
远处,长城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像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山脊上,看不清是墙,还是雾。
第十七章 野虎山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六日,夜,遵化西北,沙婆峪口外。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细密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像碎沙。石头跟着包森走在队伍中间,脚踩在冻硬的山路上,咯吱咯吱响。包森的左肋伤口已经收口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肩还是微微歪着,这个姿势从果河沿之后就没有改过来。
队伍是黄昏时分从黄家山出发的。包森带着十三团两个营和特务连,往西北方向的沙婆峪口外走。果河沿之后,伪治安军缩回了据点,但长城沿线的日军和伪满队却活跃起来。包森对曾克林说过一句话:“该压压关外的鬼子了。”这句话石头听见了。他知道包森的意思——果河沿打的是伪军,现在该打真鬼子了。
走到半夜的时候,队伍在野虎山南麓的一个小村子停下来。村子叫石头营,只有十来户人家,房子矮,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雪。包森让队伍在村外的树林里宿营,自己带着石头和几个警卫员进了村。他找了一间空着的石头房子,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包森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驳壳枪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石头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布包。布包已经很厚了,纸和纸挤在一起,那封家书夹在中间,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布包按了按,贴着胸口。
高大章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高大章是蓟县人,十四岁就跟了包森,现在是警卫班年纪最小的战士。他把水递到包森面前,说:“司令,喝口水。”包森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在炕沿上。他看着高大章,说:“你睡吧。明天要走路。”
高大章没有走。他蹲在门口,和石头挤在一起。两个年轻人靠着门框,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面山里头灌下来,穿过树林,呜呜地响。石头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果河沿的河滩,那些灰黄色的俘虏,那些扔了一地的枪。还有包森按着左肋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
包森在炕上翻了个身。石头听见他的呼吸很浅,不均匀。他知道包森的伤口还在疼,只是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石头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包森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背对着屋里,朝北面看。北面是野虎山的北坡,一道灰白色的山脊在晨光里露出来,山脊上有一层薄雪,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枯草。山脊那边是长城,再往北就是伪满洲国的地界。
“吃饭。吃完就走。”包森说。
干粮是昨天烙的饼子,硬得硌牙。石头啃了两口,就着雪水咽下去。包森吃得很少,只掰了半块,剩下的揣进兜里。他站在村口,看着队伍从树林里出来,在雪地上排成三路纵队。两个营加特务连,六百多人,灰军装在雪地里显得很暗,像一道长长的影子。
队伍往北走,翻过野虎山南坡,进了门道沟。沟不宽,两边的坡上长满了栗子树和橡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雪地里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沟底的雪被踩出一条路,乌黑乌黑的,蜿蜒着往北延伸。

走到沟的中段时,石头先听见了声音。是从沟口北面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包森也停了。他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朝北面看。沟口外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在移动。石头眯起眼,辨认了一下,心里沉了下去。
那是人。很多人。灰黄色的军装,在雪地里走得很整齐。伪满队。
包森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一营占北面山头,三营占东面坡。特务连跟我留下。”
传令兵跑了。包森又对高大章说:“去告诉苏然营长,让他带一营从北面绕,堵住沟口。”
高大章跑了。包森转身往沟西面的坡上走。石头跟在他后面。坡很陡,雪下面全是碎石和树根,踩上去滑得很。包森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一只手按着左肋,另一只手攥着驳壳枪,枪口朝下。
走到半坡的时候,包森停下来。他靠着一棵栗子树,朝北面看。沟口外面,灰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密。石头蹲在他旁边,把枪架在树根上。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很小,但能看出是中国人,伪满队。他们走得不快,队形很散,但人很多,沿着沟口外的山坡往南推。
枪声响了。北面山头上,一营的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伪满队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排排雪粉。伪满队停了一下,然后散开,往两边的坡上爬。东面坡上,三营也开火了。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来,在门道沟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敲一面破了的锣。
包森站在栗子树后面,没有开枪。他看着沟口外面的山坡,眉头皱得很紧。石头知道他在看什么——伪满队的人很多,比预想的多。而且他们不跑,他们在往上爬。
“石头。”包森说。
“嗯。”
“去告诉苏然,北面山头顶住。不要反冲。顶住就行。”
石头猫着腰往北面跑。跑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很脆,很尖,从沟西面的坡上打过来。石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高大章的声音,从坡上传来,喊的是“司令!”声音很短,很急。
石头转身往回跑。他跑过栗子树林,跑过碎石坡,跑到那棵栗子树旁边的时候,他看见了包森。包森倒在树下,高大章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包森的左手攥着驳壳枪,枪口垂在地上。他的灰军装左胸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洇开,在雪地里显得很黑。
石头跪下去。他看见包森的嘴唇在动。他凑过去。包森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负伤了……队伍由一营长指挥……”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胸口那片暗红色的东西还在洇,洇得比刚才更快了。
高大章在喊人。石头听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卫生员”。但他没有动。他跪在包森旁边,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布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布包。也许是因为包森说过“你替我收着”。布包还在。家书还在。纸还在。
卫生员跑过来了。他蹲下来,撕开包森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没有说话。石头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卫生员抬起头,看了高大章一眼,又看了石头一眼。高大章说:“背。往山下背。”
高大章把包森背起来。石头跟在后面。他们往山下走,走得很慢。高大章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包森趴在他背上,头歪向一边,灰军装的左胸被血浸透了,血顺着高大章的胳膊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串暗红色的点。
走到山脚的时候,包森的呼吸停了。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也许是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只知道,高大章忽然站住了,没有回头。高大章的背在抖。石头走过去,看见包森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石头伸出手,把包森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碰到包森的眼皮,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摸到怀里的布包。布包还是热的,贴着他的胸口。他把布包按紧,纸和家书贴着心脏,跳了一下。
高大章背着包森继续往东走。石头跟在后面。东面是石头营的方向。他们走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包森的灰军装上,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化了,把脸上的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到石头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队伍还没有撤下来,枪声还在北面的山头上响。石头站在村口,看着高大章把包森放下来,放在一间石头房子的土炕上。包森躺在那里,灰军装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紫黑色。他的脸很白,像雪。
石头从怀里摸出布包。他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那封家书,潘家峪的纸条,果河沿的统计纸,还有那些记满了名字的纸。他把家书单独抽出来,放在包森的手边。家书的纸已经磨得很薄了,边角卷着,“不孝”两个字还在。
石头把布包重新系好,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出石头房子。外面的雪还在下。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北面。北面的枪声还在响。他摸了摸胸口,布包还在,纸还在,家书不在了。但他知道家书在哪里。家书在包森手边,在石头房子的土炕上,在那个不再需要靠意志撑着的身体旁边。
石头把布包按紧,转身往北面走。他要去北面山头。苏然在那里。一营在那里。队伍在那里。仗还没有打完。
第十八章 名字
包森牺牲后的第三天,队伍撤到了遵化南部的鲁家峪。
曾克林和苏然在鲁家峪的窝棚里开了一个短会。会上决定了两件事。第一件:包森牺牲的消息严密封锁,对外只说“包司令负伤休养”。第二件:包森的遗体秘密掩埋在野虎山北麓的一处山坳里,不立碑,不堆坟,只在一块大石头下面挖了一个坑,铺了干草,把人放进去,再盖上土和碎石。
石头参与了掩埋。他蹲在坑边上,看着包森的遗体被抬进去。包森穿着那身灰军装,左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高大章把包森那支驳壳枪放在他手边,枪口朝下。曾克林从挎包里摸出一面叠好的红旗,展开,盖在包森身上。红旗是缴获的,上面有弹孔和硝烟的味道。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红旗被盖住了,灰军装被盖住了,包森的脸被盖住了。最后盖上的是碎石和干草,踩平了,和周围的山坡没有区别。
石头站在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被风吹得弯向东南。石头记住了这棵树的位置。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南走了。
队伍走的时候,北面的枪声已经停了。伪满队没有追上来。一营和三营顶住了,伤亡不大。石头走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野虎山。山脊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那个山坳,也看不清那棵歪脖子松树。但他知道它们在哪儿。
到了鲁家峪之后,石头把自己关在窝棚里,一整天没有出来。他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按顺序排好。家书不在——家书留在了包森手边。剩下的纸有很多。潘家峪的纸条,果河沿的统计,侦察员的情报,包森画的简易地图,还有那些记满了名字的纸。
石头把那些名字一张一张地看。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名字他记不清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新铅笔——旧的已经用完了——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从白草洼开始写。武岛骑兵中队的鬼子不算,他们不值得他记。他只记自己人。白草洼牺牲的二十三个,茅山牺牲的,果河沿牺牲的,还有平时牺牲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
他写了整整一天。写到手指发酸,铅笔尖断了两次。写完了,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还是歪的,但每一个都认得出。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所有纸的最上面。然后用布包重新包好,贴身揣着。
写名字的时候,石头想起了很多人。他想起茅山那个姓周的队长,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长征留下的。他想起白草洼那个姓孙的班长,山东人,家里有个妹妹在根据地上学。他想起果河沿那天早上,他亲眼看见两个战友倒在蛤蟆石前面的碎石滩上,手榴弹还没扔出去就被打中了。他想起潘家峪那个院子里的灰烬,那些被烧得认不出的人骨。他想起东新庄那个人圈里的男孩,脖子上挂着一块“良民证”的木牌,眼睛很亮,很干净。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写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名字是包森教他写的第一个名字。他自己。石头。包森在黄崖关的敌楼上,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石头”。说:“这两个字,是你的名字。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别人才知道你是谁。”
石头把“石头”两个字写在纸的最上面。笔画很重,铅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第二天,他去找曾克林。曾克林正坐在窝棚里看地图,看见石头进来,抬起头。
石头说:“参谋长,司令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开?”
曾克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现在不能开。消息不能走漏。等过了这一阵,等上面决定。”
石头说:“那我先自己记着。”
曾克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坐在窝棚门口,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张记满名字的纸又看了一遍。高大章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高大章问了一句:“石头哥,司令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石头说:“他说‘我负伤了,队伍由一营长指挥’。就这些。”
高大章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应该扑上去的。”
石头说:“扑上去也是死。司令不会让你扑。”
高大章没有再说话。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石头伸出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很轻,像包森当年在蘑菇峪那个山洞里按他的后脑勺一样。
过了四十天,消息才正式公布。冀东军分区在鲁家峪开了一个追悼会,李运昌主持,十三团的干部战士和附近的老百姓都来了。会场在村外的山坡上,用松枝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中间放着包森的一张画像——是石头找当地一个教书先生画的,画得很像,左肩微微歪着。

石头站在台下。他没有哭。他把布包按在胸口,纸和名字贴着他的心脏。追悼会上,李运昌讲了话。他讲包森从平西到冀东,从四十个人到一万多人,从活捉赤本到白草洼,从果河沿到野虎山。他讲了很多。石头站在下面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追悼会结束之后,石头走到台子后面。台子后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包森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支钢笔,一个旧怀表,一条皮带。石头看了看,没有拿。他转过身,往山坡下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那张记满名字的纸拿出来。
他蹲下来,在松枝台子底下的土里挖了一个浅坑。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坑里,用土盖上。然后他站起来,把布包重新系好,揣回怀里。
布包变轻了。但石头知道,那些名字不在纸上了。它们在别的地方。
追悼会那天夜里,石头梦见了包森。梦里的包森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在念那封家书。石头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看见他的嘴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石头走过去,看见包森手里的信纸是空白的。他问:“司令,信呢?”包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收着呢。”
石头醒了。天还没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布包。布包里纸还在,家书不在了。他想起那封家书,想起“不孝”两个字,想起“给你们老人家拜年了”。他把布包按紧,胸口跳了一下。
天亮之后,石头去找曾克林。他说:“参谋长,司令的家书,我想去还给他的家里人。”
曾克林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等仗打完。现在你是军人,不能走。”
石头说:“我知道。我等。”
他把布包按了按,转身走了。外面的风从北面灌下来,带着野虎山方向的风沙味。石头站在窝棚门口,朝北面看了一眼。北面是野虎山,是那道灰白色的山脊,是那棵歪脖子松树。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往北走。等仗打完。等他把布包里的名字都记全了。等他能把那封家书当面还给包森的爹娘。他等着。
第十九章 蒲城
一九四九年五月,石头随部队南下,路过陕西。
部队是从北平出发的,沿着平汉铁路往南走,过了石家庄,过了郑州,在西安东面的渭南停下来休整。石头站在渭南城外的土坡上,往北看。北面是关中平原,麦子快熟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天边有一条灰蓝色的线,那是北山,是蒲城的方向。
石头去找了团长。他说:“团长,我想请三天假。”
团长问:“干什么去?”
石头说:“去蒲城。看一个人。”
团长知道包森的事。他看了石头一眼,没有多问,批了假条。
石头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从渭南往北走,过了渭河,过了富平,走了两天的土路,第三天晌午到了蒲城县三合镇。义龙赵家村在镇子北面,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石头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走过去问:“大爷,赵宝森家在哪?”
老汉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是?”
石头说:“我是他战友。”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往村东头指了指:“走到头,往左拐,门口有一棵枣树的那家就是。”

石头找到了那户人家。土墙,灰瓦,门半掩着。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树荫遮了半个院子。一个老太太坐在枣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把干菜叶子,在择菜。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太行了,眯着看了半天,问:“谁呀?”
石头蹲下来,蹲在老太太面前。他说:“大娘,我是赵宝森的战友。”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手里的干菜叶子搁在膝盖上,眼睛眯得更紧了,凑过来看了石头一会儿。然后她问:“我家宝森呢?”
石头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把干菜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旁边的竹篮里,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石头扶着她。老太太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他爹。”
堂屋里走出来一个老汉,头发也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他看见石头,站住了。石头说:“大爷,我是赵宝森的战友。”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他说:“坐。”
石头在老汉对面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老汉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手扶着门框,也没有说话。
石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纸已经很多了。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翻到了那张家书。家书不在里面——家书留在了包森身边。但石头从布包里摸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张新纸,是他昨天夜里在渭南的宿营地里写的。
他把那张纸展开,递给老汉。老汉接过纸,看了一眼。他不认字。老太太也不认字。石头说:“大爷,大娘,我给你们念。”
石头开始念。念的是包森当年写在信里的话。那句话石头已经背了七年,一个字都没有忘。
“父母亲:入冬以来身体安好吗?全家人都安宁吗?自出狱后这多日以来东奔西跑,漂泊无定,以至于不曾给家中写信,使你们老人家替我牵心了,这是我的不孝处,望你们老人家饶恕这次。”

石头念到这里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攥紧了门框。她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石头没有听清,但他看见老汉的旱烟杆在抖。
石头继续念。念到“我对我的志愿情愿拿性命来护卫它”的时候,老汉的烟杆不抖了。他把烟杆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他的眼睛很亮,石头看见里面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念到最后,石头说:“给你们老人家拜年了。”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枣树叶子还在沙沙响,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麦田的味道。老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家宝森,走的时候,疼不疼?”
石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野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想起高大章背着包森往山下走的背影,想起包森的眼睛合上的那一瞬。他想了想,说:“司令走的时候,看着东边。长城的方向。”
老太太站在那里,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平。
“那他知道自己在哪儿。那就好。”
石头把那张念过的纸叠好,放在老汉的手边。他站起来,把布包系好,揣回怀里。他走到枣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很密,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成一片碎金。他转过身,朝老汉和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在石头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很粗,很重,掌心全是老茧。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石头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老汉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又拿起来了。枣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很安静。
石头转过身,继续走。他往南走,走到渭南,回到部队。第二天,部队继续南下。石头走在队伍里,把布包按在胸口。纸还在,名字还在。家书不在了。但家书的话,他留在了蒲城。留在了那棵枣树下面。
第二十章 归葬
一九五七年,野虎山。
石头是坐着县委的吉普车来的。车在山脚下停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左边胸口别着一枚纪念章,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站在山脚下,朝北面看。野虎山不算高,但坡陡,山脊上一道灰白色的岩线露出来,被秋日的日头照得发亮。
跟他一起来的是县委民政科的一个年轻干部,姓韩,二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小韩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山,说:“赵同志,您确定是这儿?”
石头说:“确定。”
他往山上走。小韩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石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走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数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山脊的走向,坡上的栗子树,沟底的碎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朝东面看。东面是长城,蜿蜒在山脊上,灰蒙蒙的,和十五年前一样。他又往南看。南面是遵化平原,田地被道路和河渠切成棋盘,很远的地方有几缕炊烟。
石头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他走到一处山坳,停下来。山坳里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被风吹得弯向东南。松树下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周围的土和碎石塌下去一层,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石头蹲下来,用手拨开石头旁边的碎石。碎石下面有一层干草,干草下面是一层薄土。薄土下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布。
布已经烂了,颜色褪成了灰白,上面有暗褐色的斑点。石头的手指碰到那块布,停了一下。他没有再往下挖。他站起来,对小韩说:“就是这儿。”
小韩蹲下去看了一眼,也看见了那块布。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石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插在石头前面的土里。他站在松树下面,看着那三炷香,看了很久。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细细的,在风里飘散。他没有说话。小韩站在三步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石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松树说话。
“司令,我来接你回家。”
当天下午,县民政科组织了几个民兵,带着铁锹和一口新棺材上了山。他们挖开那个浅坑,把包森的遗骸收殓出来。遗骸已经不全了,骨头是黄的,混着土和碎石子。石头蹲在旁边,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放进棺材里。他的手很稳,每一块都放得很仔细。高大章也来了,他现在在县武装部工作,三十来岁,脸黑了不少。他蹲在石头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捡。
收殓完了之后,石头把棺材盖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面红旗——那是从鲁家峪追悼会上留下来的,已经洗得发白,但还能看出红色。他把红旗折好,放在棺材上面。
民兵们把棺材抬下山。石头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树还在,树干还是弯向东南。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包森的遗骸被安葬在石家庄华北军区烈士陵园。陵园在石家庄市区西面,很大,松柏成行,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包森的墓在陵园的东区,墓碑上刻着“包森烈士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冀东军分区副司令员兼十三团团长”。

安葬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十三团的老战士,有冀东的老百姓,有当地驻军的代表。李运昌也来了。他站在墓碑前面,没有讲话。他站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石头站在人群里,看着墓碑上“包森”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里的帆布包按了按,包里是那封家书——他后来把家书从包森遗体旁边取回来了,交给了组织,组织又交给了他保管。家书还在,纸已经更黄了,边角更脆了,但“不孝”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安葬仪式结束后,石头走到李运昌面前。李运昌比包森大几岁,四十多岁,鬓角已经花白了。他看着石头,说:“你是石头?”
石头说:“是。”
李运昌说:“包森跟我提过你。他说你记得住名字。”
石头没有接话。
李运昌看着远处的陵园,看了一会儿,说:“包森在冀东打了四年。从四十个人打到一万多人。他要是活到现在,该是什么样?”
石头说:“他会回陕西种地。”
李运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石头离开陵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陵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松柏在暮色里沉默着,墓碑一排一排的,灰白色的,像一些沉默的人站在那儿。他转过身,往车站走。他要去蒲城。那封家书还在帆布包里,他该把它交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 家书
一九五八年春天,石头第二次去蒲城。
上一次是九年前,一九四九年的五月,部队南下路过陕西,他请了三天假,从渭南走到蒲城,见了包森的爹娘。那一次,他把家书留下了。老太太把家书贴在胸口,老汉蹲在门槛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石头把家书放在老汉的手边,老汉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他只是把家书拿起来,折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那个动作,和他儿子当年把家书揣进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九年过去了。石头一直记着那个动作。他把家书留在蒲城,心里踏实。家书到了它该到的地方。包森的爹娘不认字,但他们用手摸着纸上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不孝”两个字,被手指摸得最狠,墨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但石头没想到,那封家书还会回到他手里。
一九五八年春天,石头接到一封信,是蒲城县民政科转来的。信是包森的侄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他爹前年走了,他娘去年冬天也没了。走之前,他爹把那封家书交给他们,说:“这信该给收信的人。你们不认识字,留着没用。去找宝森的那个战友,把信还给他。他认得字,他能念。”
石头接到信,请了假,坐了三天火车,又走了两天路,到了蒲城。这一次,义龙赵家村比九年前更冷清了些。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老汉们少了好几个。石头走到那户人家门口,土墙灰瓦,门半掩着,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枝叶繁茂,但树下没有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堂屋里出来,方脸,背有点驼。石头说:“我是赵宝森的战友。”男人点了点头,说:“进来坐。”
石头走进院子,在枣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已经旧了,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男人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黄透了,折痕处快要断开,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
男人把纸递给石头,说:“我爹走之前说,这信该给你。他和我娘不认字,留着没用。你认得字,你替他收着。”
石头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不孝”两个字,已经被手指摸得快要看不清了。边角卷着,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口子。石头把纸小心地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纸还是那张纸。他把家书折好,放回布包里,贴身揣着。
男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甜味。他把碗还给男人,说了一声谢。然后他走到枣树下面,伸手摘了一颗枣。枣是半红的,咬了一口,很甜。他把剩下的半个枣搁在树根旁边,没有扔。
石头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还在,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往南走,走到渭南,坐火车回石家庄。火车上人很多,他挤在硬座车厢里,把布包按在胸口。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麦子已经收了,地里是光秃秃的茬子。他把布包打开,把家书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纸还是那张纸。他把家书折好,放回去。他把布包按紧,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包森坐在黄崖关的敌楼上,月光很亮,照着他的脸。他手里拿着那封家书,在念。石头凑过去看,信纸是空白的。他问:“司令,信呢?”包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收着呢。”
石头醒了。火车还在往前开。窗外是华北平原,麦田连成一片,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灰蓝色的线。石头把布包按了按。家书还在。他把它贴在心口上,纸和心脏,隔着两层布,一起跳着。
回到石家庄之后,石头把家书锁在抽屉里,每年清明拿出来看一遍。他没有再去过蒲城。后来他成了家,有了孩子。孩子问他抽屉里那张黄纸是什么,他说:“是一个人的信。这个人,你该记住。”
他把家书的故事讲给孩子听。讲完之后,他把家书放回抽屉,锁好。家书在抽屉里躺着,一年又一年。纸越来越黄,边角越来越脆,但“不孝”两个字还在,虽然淡了,但还认得出。
有一年清明,石头把家书拿出来,铺在桌上。他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黄纸。石头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不孝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儿子问:“爸,你怎么了?”石头说:“没事。这两个字,是你爸的司令写的。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比你爸还年轻。”儿子没有再问。石头把家书折好,放回抽屉,锁上。
那封家书在抽屉里又躺了很多年。直到石头老了,走不动了,他把儿子叫到跟前,把抽屉打开,把家书拿出来。家书已经很脆了,他不敢用力展开,只是隔着布包摸了摸。他把布包交给儿子,说:“这个,你替我收着。以后有机会,捐给纪念馆。让更多人看到。”儿子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石头闭上眼睛,把手搁在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手搁在那儿的时候,还是那个动作——按着,像按着一封家书。
第二十二章 一九九一,盘山
一九九一年五月,盘山烈士纪念馆。
纪念馆在盘山脚下,一栋两层的灰色楼房,门前种着松柏,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五月的盘山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全是松脂和湿土的味道,远处的挂月峰在雾气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小刘是纪念馆的讲解员,二十二岁,去年刚从旅游学校毕业,分到这儿工作。每天上班的事情不多——早上开门,擦展柜玻璃,整理展板,偶尔有单位组织来参观,她就带着人转一圈,讲一讲盘山根据地的历史。讲得最多的名字是包森。展馆正中间有一张包森的照片,是后来放大的,有点模糊,照片上的人穿着灰军装,左肩微微歪着,眼睛很亮。照片下面的展柜里摆着几件遗物——一支钢笔,一个旧怀表,一条皮带。
那天上午,雨刚停,纪念馆里没有参观的人。小刘正擦展柜玻璃,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一个老人走进来。很瘦,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小刘以为是哪个单位的老干部来参观,说了声“您随便看”,继续擦玻璃。
老人没有动。他站在展馆正中间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小刘擦完玻璃,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树桩。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小刘走过去,轻声说:“大爷,需要讲解吗?”
老人摇了摇头。他没有看小刘,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花圈。有吗?我想……租一个。”
小刘说:“花圈不租,只卖。您要的话,我去后面拿。”
老人说:“好。我买。”
小刘去后面拿了一个花圈,纸扎的白菊,中间系着一根素带。老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把钱,有整有零,数了数,递给小刘。他数钱的时候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到小刘脚边。小刘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看见他的手——指甲缝里是干的,但手背上的旧疤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小刘把花圈递给他,问:“要不要帮您写挽联?”
老人摇头。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支毛笔、一瓶墨汁,把花圈铺在地上,跪下来写。小刘站在旁边,看他写了十六个字。每个字写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了,他把笔搁在一边,看着那十六个字。
小刘低头看了一眼。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很重,墨透到了纸的背面。他认出几个字——“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不死之人”“拜谒包森”。他不太懂这些字的意思,但觉得它们很重。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花圈旁边。照片很小,黑白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照片上是一队日本骑兵,站在一个村口,背景是华北的山。小刘认不出那是哪儿,但认出了那些人的军装——关东军的灰黄色制服。站在队伍最边上的一个人,脸很模糊,但年轻。
老人跪下去。额头触地。他的手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按在纪念馆的水磨石地面上。小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上去扶,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日本老人跪在包森的照片前,跪了很久。纪念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松针落地的声音。
最后老人自己站起来了。他把毛笔和墨汁收进布包,把那张照片留在花圈上。他鞠了一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小刘一眼,说了一句日语。小刘没听懂,但老人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道别。
老人走了。小刘走到花圈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中文,歪歪扭扭的:
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不死之人,拜谒包森。
下面一行小字,更小,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今年七十三。我等了五十年才来。
小刘把照片翻回正面。照片上的那些骑兵还在那儿站着,站在那个他不认识的中国村口。他把照片放在花圈旁边,退后两步,看着展馆正中间那张包森的照片。包森还在照片上,穿着灰军装,左肩微微歪着,眼睛很亮。
小刘没有去扶那个老人。他站在展柜旁边,想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那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跪在包森的照片前。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等了五十年才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跪下去了。
下午,纪念馆快关门的时候,又来了一位访客。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他走到服务台前,问小刘:“同志,你们这儿收不收文物?”
小刘说:“收。什么东西?”
中年人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小刘接过来,小心地展开。纸上是毛笔字,竖排的,从右往左写。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小刘认出了几行——“父母亲”“不孝处”“望你们老人家饶恕这次”“拿性命来护卫它”。
小刘抬起头,问:“这是……”
中年人说:“这是包森写给父母的信。我父亲保存了一辈子,走之前交代我,捐给你们。”
小刘问:“您父亲是……”
中年人说:“我父亲是包司令的兵。跟了他四年。”
小刘把那张纸放在展柜里,和冢月正南留下的那张照片放在同一个展区。中间隔了三个展柜。一封家书,一张照片。一个中国人写给父母的信,一个日本兵写给自己的交代。中间隔着三个展柜,隔着五十年,隔着一场战争。
小刘退后两步,看了看。展柜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封信和那张照片。信上的字,照片上的脸,都很安静。
小刘关了纪念馆的灯。展柜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盘山在暮色里灰蒙蒙的,远处的挂月峰隐入了云层。松针还在落,落在台阶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那个中年人的名字。也忘了问那个日本老人叫什么。他只知道一个等了五十年才来,一个保存了五十年的信。两个人都没有留下名字。
小刘继续往山下走。暮色越来越浓,盘山的石头在暗处沉默着,一块一块的,像一群蹲伏着的野兽。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纪念馆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只有展柜那一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细细的,照在门前的松柏上。
他转过身,往家走。明天还要开门。展柜里的家书和照片,明天还会在那儿。
尾声
二零二一年夏天,一个年轻人走进盘山烈士纪念馆。
他二十出头,戴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是来盘山旅游的,路过纪念馆就进来了。他在展馆里转了一圈,看了照片,看了遗物,最后停在展柜前面。
他先看了家书。纸已经黄透了,边角用胶带固定着,字迹还算清楚。说明文字写的是:包森写给父母的家书,由其警卫员保存,后由其后人捐献。年轻人读了“不孝处”三个字,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三个展柜,看见了那张日本骑兵的照片。照片旁边是冢月正南的挽联复制品,原件已经收起来了。说明文字写的是:白草洼战斗幸存日军老兵冢月正南,一九九一年五月来盘山拜谒包森时所留。年轻人看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在展柜前,来回看了两遍。家书,照片。一个中国人写给父母的信,一个日本兵写给自己的交代。他忽然觉得,这两件东西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三个展柜多得多。

他走出纪念馆,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盘山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挂月峰隐在云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
年轻人掏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家书的照片。他看着“不孝处”三个字,又看了看那封完整的信。他忽然想做一件事。他回到纪念馆,找到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问:“请问,这封家书有没有完整的释文?”
工作人员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他。纸上印着家书的全文。年轻人接过来,站在纪念馆门口,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
读完最后一句“给你们老人家拜年了”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长城。长城在东边的山脊上,灰白色的,蜿蜒着消失在雾气里。他想起一件事——这封信写完之后,写信的人没有回家。他继续往东走了,走到长城东边,打了四年仗,然后死在遵化的一个山坡上。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父母。
年轻人把打印纸折好,揣进兜里。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纪念馆。灰色的楼房在松柏之间沉默着,展柜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他继续往山下走。风从长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土腥味。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打印纸。纸上的字他记不全了,但“不孝处”和“拜年了”这两句,他记住了。

他下了山,往车站走。路两边的松树很高,把日头遮住了大半。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那个工作人员,包森是谁。
但他没有回去问。他觉得,有些事,知道一半比全知道更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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