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湖秋游记

作者：刘连成

       金海湖的秋，是慢慢浸进来的。

       我久住在东北平原上，周围都是平展展的庄稼地。活了大半辈子，看惯了田垄直来直去，忽然就惦记起山和水。中秋节后，接受儿子的建议去金海湖转转。也没抱多大指望——京郊的景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儿子开车把我们拉到京郊平谷金海湖景区门口。我抬头看了看，景区牌坊修得规整，草坪倒是真绿，几座雕塑散在草地上，不扎眼。秋高气爽这话不假，这天确实蓝得干净，云一朵一朵的，不急着往哪儿走。风里没有夏天那股闷劲儿了，闻着有青草晒暖了的气味。
      大坝的石阶挺长，我们三口人慢慢爬。红墙彩绘顺着山势一层层铺上去，远看像给山体镶了条花边。爬到一半我扶着栏杆回头——嚯，这湖还真不小。群山把一湖水兜在怀里，蓝得发暗，跟天连在一块儿，分不太清边界。心里那点"京郊能有多好"的嘀咕，这会儿消停了。
       最惦记的是坐船。上了"金海16号"，甲板上插着国旗，风一吹啪啪响。我靠在栏杆上，湖风带着水汽扑过来，脸上凉丝丝的。水比岸上看着还蓝，波纹一层赶一层往远处跑。岸边的山不高，但连绵得有章法，几个小岛散在湖心，像谁随手撒了几颗石子。船开起来微微晃，岸上的亭台草木就跟着往后溜。船舱里安静，隔着玻璃看，山在水里的影子跟着船走，云也在水面上跟着走。
       第一站桃花岛。码头上立块青石头，刻着"桃花岛"三个红字，笔画粗，写得痛快。岛上树多，果子不多，桃花早开过了，但叶子还没黄，满眼都是深浅不一的绿。山顶有座塔，站在蓝天底下，像个标点符号。我们沿着湖边小路走，石板缝里冒出草芽。湖水就在脚边淌，声音不大，但一直有。找了块石头坐下，我老伴掏出手机拍照，我跟儿子站着看远处。不赶时间，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景，就这么坐着，挺好。
       第二站湖心岛。湖心岛最靓眼的是湖光塔。它矗立在金海湖中心岛山顶上，是座七层八角形的砖木结构楼阁式建筑。标识牌介绍：湖光塔高30.3米，有72个步台阶、56个风铃。登上塔顶能看金海湖全景。‌‌这塔跟我在南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不是烟雨里朦朦胧胧的那种，是北方的大太阳底下，一层一层叠上去，飞檐翘出来，利利索索。远远看着像支笔，搁在山尖上。
       爬上去的路上有松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石阶上一块亮一块暗。半道上看见一块旧石碑，树影遮着，刻了几行字。说的是金代一个叫金花公主的姑娘，跟着她父亲金章宗来这儿打猎，喜欢上这地方了。可惜年纪轻轻就没了，她父亲让人凿山为穴，铜环悬棺，引泃河的水从棺底下流过——让她睡着以后还能听见水声。
       八百年了。我站在石碑前琢磨这事。松枝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当年她骑马经过时听见的风，大概真是一回事。脚底下的石阶不知道换过多少茬了，湖还是那片湖。塔跟前朱红的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白，我老伴在台阶上坐着歇脚，她拍掉裤腿上的灰。这些琐碎的事，跟八百年前的传说挤在一块儿，也不觉得违和。
      第三站巨齿崖（横山公园）。石阶比前两段陡，松树更密，抬头看不见多少天。爬到顶上观景台，整个金海湖摊在底下——山抱着水，水映着山，说不出什么新词，就是觉得"值了"。台子上立着匹马的雕塑，脖子扬着，像刚跑完一阵还没站稳。我扶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儿子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回来路上找了片草地坐下。我老伴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给我倒了半杯热水。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看别人搭帐篷、遛孩子。半辈子忙忙碌碌，上班、下班、做饭、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忽然有这么一天，什么都不用想，就坐着看天。
      下午四点往回走。湖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山的轮廓还在，但颜色深了。我低头闻了闻袖子，还有股潮气，是湖水留下的。车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树往后跑，想着今天这些事——大坝的台阶、船上的风、桃花岛那块石头、八百年前那个姑娘、我老伴拍照时眯着眼的样子。
没什么感慨好发的。就是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