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温宏伟：《后湖早市》连载（24）
第十六章志军长大了
第十六章志军长大了
十二岁的刘志军，感觉自己长大了。
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虽然他确实在长个子，裤子每年都要换新的，短了一截就得接一段。他的"长大"，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是那种开始在意别人眼光的长大。
是那种开始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很丢人的长大。
一九九七年秋天，刘志军上了初一。
溪湖区第三中学，离家骑车十五分钟。学校不大，三栋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几棵老杨树。
他被分到了初一三班。
第一天上学，他穿着他妈给他熨好的校服，背着新买的书包，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同桌是一个圆脸男生，叫王强，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
"你叫刘志军？"
"嗯。"
"哪个学校的？"
"溪湖二小。"
"哦，二小的。"王强点了点头，"你爸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刘志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愣了一秒。
"在……在工厂上班。"
王强没再问，继续和后面的同学聊天去了。
刘志军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那个"在工厂上班"的谎话，会在三个月以后，被戳破。
十二月的某一天，班级里搞大扫除。
学校要求每个学生带一样工具来学校擦玻璃。刘志军带了抹布。
擦玻璃的时候，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天。
"我爸上周带我去吃火锅了，市中心那个，叫什么来着……"
"皇家火锅城！"
"对对对，皇家火锅城。那个虾滑特别好吃。"
"我家也去了。我爸还点了帝王蟹。"
"帝王蟹？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反正我爸说一千多。"
刘志军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手里的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玻璃都快被他擦出划痕了。
"刘志军，你家去哪儿吃饭？"王强突然问了一句。
"我……我家……"
"你家是不是也去皇家火锅城？"
刘志军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我家……"
"不是皇家火锅城？那去哪儿？"
刘志军说不出来。他家很少下馆子，偶尔去一次，也是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碗面或者馄饨。皇家火锅城？他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家……在家吃。"
"在家吃？"王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刘志军听不懂的东西，"天天在家吃？"
旁边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天天在家吃多没意思啊。"
"就是，外面那么多好吃的。"
"你家是不是没钱下馆子啊？"
最后这句话，是一个叫赵明的男生说的。赵明长得高，坐最后一排，学习不好，但家里据说挺有钱的。
刘志军的脸更红了。
"不是……我家……"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赵明打断了他，"你爸到底在哪儿上班？你老说在工厂，到底是哪个工厂？"
刘志军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抹布，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那几个男生又笑了。
那天放学，刘志军骑车回家，骑得很慢。
他不想回家。
不是因为他怕什么，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爸。
他爸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揉面、调馅、烙饼，然后推到早市上去卖。卖一个馅饼挣四毛钱，一天卖五十个，能挣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不够人家一顿火锅的零头。
他在心里算了算。他爸一个月挣的钱，可能都不够赵明家去一趟皇家火锅城。
他突然觉得，他爸很可怜。
不，不是可怜。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那种看见爸妈辛苦、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是那种想为家里出点力、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感觉。
是那种……想逃避什么、但又逃避不了的感觉。
他在巷口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推着车，慢慢往家走。
推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他妈的声音。
"志军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是他爸的声音。
"不知道，可能在学校有什么事。"
"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卖了五十多个。"
"五十多个才二十来块钱……"
他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叹了口气。
刘志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回来了？"他妈看了他一眼。
"嗯。"
他在桌边坐下，把书包放下。
他妈把饭端上来。三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菜不多，但都是他爱吃的。
他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他妈看着他，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没怎么。"
他妈看了他爸一眼。刘国强正在喝汤，没抬头。
吃完饭，刘志军把碗一放，就要回屋写作业。
"等一下。"他妈叫住了他。
他停住了脚步，没转身。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了？"
"没怎么。"
"志军，"他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跟妈说，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不说话。
他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志军，你跟妈说。"
他的肩膀动了动。
"没什么……就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天……今天同学问我爸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在工厂上班……"
"然后呢？"
"然后……然后有人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什么？"
"说……说我家没钱……说……说我爸就是个摆摊的……"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屋里安静了。
刘志军能听见他爸放下碗的声音。
然后是他爸站起来的声音。
他以为他爸会骂他。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挨骂。但出乎意料的，他爸没有骂他。
他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志军，抬起头来。"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了头。
他爸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生气的亮，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你同学说的对，"他爸说，"我是摆摊的。"
刘志军愣住了。
"但你爸摆摊有什么丢人的？"
他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爸的馅饼，城里最大的酒楼都做不出来那个味儿。你爸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丢人了？"
刘志军看着他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同学家里有钱，那是他们的事。你爸没钱，但你有你爸的手艺。这手艺，谁也抢不走。"
他爸顿了顿。
"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用像你爸一样摆摊。那是好事。但不管你将来干什么，你都不能觉得，你爸摆摊丢人。"
他爸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刘志军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刘志军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爸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爸摆摊有什么丢人的？"
"你爸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丢人了？"
他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爸三点半就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他爸在厨房里揉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揉面、擀皮、调馅、烙饼。
然后是他爸推车出门的声音。
然后是他爸在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爸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来的。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气好坏。他爸每天都在那个时候起来，去那条巷子里，站一上午，卖那些馅饼。
他从来没有听他爸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刘志军也早早起来了。
他走到厨房，看见他妈正在帮忙烧水。他爸在灶台边揉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志军，怎么起这么早？"他妈问。
"没事，睡不着。"
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爸揉面。
他爸的动作很熟练。面团在他手里被折叠、被按压、被摔打，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爸，我帮你端水吧。"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回去睡觉。"
"我不困。"
他爸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从那天早上开始，刘志军经常早起。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的，他会起来，看他爸揉面。
他有时候帮他爸烧水，有时候帮他爸磨豆腐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他妈问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他说："没什么。"
但他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下午放学，刘志军在路上遇到了赵明。
赵明骑着一辆新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了他，喊了一声：
"摆摊的！"
刘志军停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继续骑车，走了。
没吵，没骂，没理他。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说摆摊不丢人"这句话，是刘志军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爸在灶台边揉面，额头上渗着汗，却什么都没说、继续揉面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孩子开始明白，什么叫担当。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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