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践行者

我亲聆罗春健老师的哲学课，关于他的几则故事回忆，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熟稔——仿佛在某个悠长的午后，曾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听他讲过些什么。那种感觉，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想见其为人”。

罗老师是杭州桐庐梅蓉人。梅蓉村在富春江畔，自古文脉绵长，清代以来遍植梅树，成了江浙一带著名的赏梅胜地。每到隆冬，千树万树梅花开，暗香浮动，仿佛整个村庄都浸在一种清冷的、倔强的芬芳里。罗老师身上，似乎也带着那样一种梅的气质——不事张扬，却在最冷的时候，开出自己的花来。

一九七六年，是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的一年。那一年的秋天，高考复习班在东阳中学开办，罗老师站上讲台，讲的题目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个如今写进教科书里的命题，在当年却像一声惊雷。他讲得并不激昂，只是用他惯常的、沉稳的语调，把“真理”二字从高高的神坛上请下来，放在田埂上、放在车间里、放在每一个普通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据说那场讲座轰动一时，整个复习班都在议论——真理的标准，原来不在书本上，而在实践里。

第二年，全国卷的政治考试果然出了这道题。多年后学生们回忆起来，都说罗老师“押中了题”。可我总觉得，他大约并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那些年轻人走出考场之后，能不能真的明白：一个人一辈子要检验的，远不止一张卷子上的答案。

罗春健是我上卢中学1971初中班主任之一，1972年高中时我的《哲学》课老师，我与罗老师的缘分，比课堂更早，也更私人。一九七0年，我父母在桐庐工作，罗老师春节便带着我到他家，再从梅蓉出发，到桐庐团聚。那一路的风景，我至今记得模糊——富春江的水是绿的，两岸的山是青的，而罗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他不大说话，但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一个孩子有没有跟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路，是要有人带着走的。

1973年我高中毕业，76年回桐庐参加工作。他的女儿罗敏捷户籍就在梅蓉，1977年她从这片遍植梅树的土地上走出去，考入了浙江医科大学。毕业后她留在了浙大任教，成了那种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学者。一九九三年九月，浙江省首次试行“双推双考”副厅级公务员，考场设在浙大西溪校区。我恰巧也在那里参考，与罗敏捷不期而遇。她正鼓励已当处长的丈夫去参加推考——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像她父亲当年站上讲台时一样笃定。后来，一九九九年，罗敏捷由浙大著名的病理学教授余心如推荐，赴美国深造。如今她在硅谷，做着她那一行里最前沿的事。有人说起她，总会提到“留美”“硅谷”这些光鲜的词。可我想，她真正带走的，大约是梅蓉村那种清冷的、倔强的芬芳——以及她父亲用一生反复讲的那句话：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她这一路，从梅蓉的梅花树下，到浙大的实验室，再到硅谷的写字间，每一步都在“实验”，每一步都在“出真知”。她寻找的，大约并不是什么现成的“真理标准模板”——她只是在做，在试，在把书本上那些抽象的话，一样一样地活成自己的日子。这不正是她父亲教给学生的吗？

二.仁者寿

罗老师今年八十九岁了。今年春天学生们毕业六十周年聚会，他没能亲临，只在电话里跟昔日的弟子们说了几句话。可他的学生们都说，罗老师的声音一响起来，大家就都安静了——仿佛又回到了那间教室，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在阳光里浮着，罗老师转过身来，开始讲新的一课。

他的学生们也都老了，最小的怕也过了古稀之年。可在那间看不见的教室里，他们大约永远都是少年。而罗老师，永远站在讲台上，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东阳那个地方，出过不少读书人，也出过不少匠人。罗老师身上似乎兼有这两样气质：有读书人的明理，也有匠人的踏实。他不说什么大话，只是把“为人师表”四个字拆开来，落在每一天的课里，落在每一次来六石上街头家访的路上，落在那年从梅蓉到桐庐的那条路上——那条路不长，却让我一个学生记了一辈子。也许因为在我自己的大学求学时，也曾遇到过“蔡堡教授”“吴亚卿老师”那样一两位显赫老师，罗老师的名字并不显赫，却像一盏昏黄的灯，在后来许多幽暗的时刻里，隐隐地亮着。

梅蓉的梅花，大约又开了。罗老师一辈子讲“实践”，讲“真理”，到头来，他自己的人生便是最好的实践——一个人，把嘴上说的道理活成了自己的样子，这便是真理最朴素的模板了。

古人说“仁者寿”。一个心里始终装着学生、装着集体、装着那些看似过时却从未过时的道理的人，大约就是“仁者”了。他的学生们也老了，可在那间看不见的教室里，他们永远都是少年。罗老师也永远站在讲台上，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转过身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实践，为什么是检验真理的标准？”

窗外，梅蓉村的梅花，正开得热闹。

罗老师在中学的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教的是政治课，也就是那个年代孩子们口中的“哲学”。然而，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做他们的老师。关于他的教法，当年的学生记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捧着课本逐字逐句念的老师，而是“把班级实际与知识点紧密结合”。这话听着朴素，细想起来却不太容易做到。哲学课上讲的矛盾、实践、联系与发展，倘若只停留在黑板上，便只是些考试的条目；而罗老师似乎天然地把教室当成了一座小小的“实验室”，让那些抽象的道理在孩子们日常的相处中活起来。他的班原先并不好带，后来却成了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运动会、文艺汇演样样领先，升学率拿了全年级第一。这倒让人想起《论语》里的话——“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一个老师的身教，大约比什么教材都管用。

真正让我心里一动的是另一件事。听说，二零二二年，学生们早已毕业近六十年了，其中一位叫虞希龙的同学，五十多年如一日照料病重的兄长，自己家的蔬菜棚子又被风刮走了，日子过得艰难。班里的微信群有人发起捐款，罗老师听说后，立刻在群里表示“捐款也得有他一份”。学生们劝他，那年罗老师己是八十五岁的老人了，心意领了就好。他回了一句话：“五十多年前，我们班就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如今依然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师生的心永远在一起，我现在就捐。”

我听到这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罗老师的“哲学”了。他一辈子教政治课，教的就是集体、团结、互助这些词。可到了八十五岁，这些词不再是教案上的知识点，而是他从微信群里发出的、带着体温的一句话。学生们事后说，罗老师这是又给他们上了一堂“无声胜有声的思想政治课”。这话不是客套。一个老师一生之中真正能教给学生的，恐怕不是哪道题的解法，而是在几十年后，当学生们自己面对生活的时候，老师当年说过的话会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变成他们行动的凭据。

还有一位叫厉守龙的学生，如今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浙江日报等三十余家媒体发表过六千余篇稿件，获过省“春蚕奖”。他回忆起初中时，罗老师看出他有文学天赋，鼓励他向大报投稿。第一次投出去石沉大海，但罗老师说，种子已经种下了。六十年后，厉守龙在同学会上说起这段往事，仍然用了“师恩”两个字。一棵大树的长成，固然靠的是它自己扎根汲水，但当初那个指着远方说“你可以往那边走”的人，终究是值得记住的。

我有时想，什么样的人算得上“哲学老师”？罗春健老师教的固然是政治课，但在我心里，他更像一个用一生去实践某种朴素哲学的人。他的哲学不玄奥，大约就是：人要对得起自己站的那个位置，要对得起眼前那些看着你的孩子，要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把嘴上说的道理活成自己的样子。他没有出版过什么哲学著作，但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微小的、活生生的伦理学。

罗老师老家是杭州桐庐，但是师范毕业就在东阳那个地方教书后没回故乡…我的外太婆上街头绣花摊边上就是“染坊店”…年青教师罗春健爱上店里的姑娘，我还去门缝隙里看“西洋镜”……他和那姑娘在六石成家，建了农家小院…那时我也去搬砖，比我高年级的学生和他一起“建婚房”。东阳出过不少读书人，也出过不少匠人。罗老师身上似乎兼有这两样气质：有读书人的明理，也有匠人的踏实。他不说什么大话，只是把“为人师表”四个字拆开来，落在每一天的课里，落在每一次家访的路上，对我说“最好的师生是亦师亦友”。

罗老师我觉得他像一位远方的旧相识，名字并不显赫，却像一盏昏黄的灯，在那幽暗的时刻里，隐隐地亮着。

罗老师今年八十九岁了。古人说“仁者寿”，我想，一个心里始终装着学生、装着集体、装着那些看似过时却从未过时的道理的人，大约就是“仁者”了。他的学生们也都老了，最小的怕也过了古稀之年。可在那间看不见的教室里，他们大约永远都是少年，而罗老师，永远站在讲台上，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转过身来，开始讲新的一课。

根据上海图书馆的馆藏记录，罗春健编著的书名为 《美梦成真：一位父亲的创业荐言》，由中国文史出版社于 2003年 出版。

这本书的内容简介提到，作者是一位父亲，他向女儿们传授自己多年摸爬滚打的人生哲学和社会经验。罗春健女儿罗敏捷老三中高考复习班自学考入浙江医科大学，毕业后任浙一医院工作，浙大病理教授余心如实验室…自考医学博士，后经老师推荐美国深造，现为硅谷医学专家。

——读罗春健先生《美梦成真：一位父亲的创业荐言》有感

春天只教会她

如何轻盈地

把一粒粟

投向未名的风

而父亲的书页

是另一片田野

在字与字的垄沟间

埋下更深的节令

他写下创业的荐言

她读成生命的处方

秋天从不催促

只将霜色

磨成银亮的镰

等一个女儿

在硅谷的黄昏里

俯身

病理学的灯下

她辨认细胞的密语

将异变的暗影

从健康的秩序中

一一驱散

她拾起的

早已不止是万颗子

而是整个季节

沉甸甸的

直立行走的

光

那光穿过显微镜

穿过太平洋

照回父亲

泛黄的扉页上

一行未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