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故乡,在甘肃永登秦王川。这片辽阔苍茫的旱砂原野,长风浩荡不息,砂土沉厚朴拙。岁岁风沙往复起落,淬炼出一方独有的风物,也养育了质朴厚重的乡土人情。于我漫漫半生记忆深处,最魂牵梦萦的故土滋味,便是秦王川的洋芋。它是艰苦岁月里滋养一方百姓的主食,深深镌刻在寻常烟火之中,更是萦绕心底,一份难以释怀的半生乡愁。
儿时尚处生产队时代,秋日刨收洋芋,便是秦王川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秋收农事。天色微曦,晨雾漫覆旷野,生产队的钟声便悠悠响彻四野。乡亲们手执铁铣,肩挎竹筐,络绎走向一望无际的砂田。彼时全无机械化耕作,亦不施犁耙翻土。地里的洋芋,全凭农人一铣一铣,徐徐刨开厚重砂土;一颗颗浑圆饱满的洋芋挣脱土层,滚落而出,沉甸甸承载着厚土慷慨无私的馈赠。
那个年代,收成按人口与劳力统一分配。秋收落定之后,家家户户人均可分得五六百斤洋芋,这便是一家人一整年赖以度日的口粮。砂场上,洋芋堆积如山;孩童绕着薯堆追逐嬉闹,躬身苦熬一季的乡邻,脸上漾开丰收之后踏实安然的笑意。一筐筐洋芋满满装上架子车,父老躬身奋力牵引,孩童紧随一旁奋力助推。车轮碾过坑洼凹凸的砂石古道,吱呀声悠远绵长。秋风簌簌,车轮辘轳,乡音笑语彼此交织,合奏成秦王川秋日最质朴动人的旷野乐章。
洋芋运归家门,头等要事便是入窖封藏。家家户户院落深处,都掘有幽深的土窖,避光恒温,是西北乡村得天独厚的天然仓储。满满一窖洋芋,自深秋入库,便可安稳贮存,直至翌年盛夏。儿时我们孩童,常受命下窖取薯:绳索牢牢系住竹篮,缓缓垂落幽暗窖底;待盛满洋芋,再将竹篮徐徐提拉而上。窖口徐徐涌出一股沁润的清凉潮气,泥土混着洋芋独有的淡淡清甜,丝丝缕缕沁入肺腑。这份气息,就此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历久不散。
大西北冬日漫长凛冽,往昔物资匮乏。每逢青黄不接之际,洋芋便撑起千家万户的饭桌。蒸洋芋、炝炒洋芋、捣洋芋泥、汆洋芋丸子、熬煮洋芋糊糊,同一种朴素食材,在乡人的手中幻化出万千家常滋味。秦王川旱砂地孕育而出的洋芋,饱饮砂田风霜,吸纳高原日照,淀粉充盈紧实。柴火蒸熟之后,内里粉润沙糯,唇齿间漫开一缕淡淡的回甘,这份得天独厚的口感,是他乡土豆万万难以复刻比拟的。儿时最贪恋母亲亲手捣制的洋芋泥,刚出锅的洋芋去皮压碎,拌入少许猪油与细盐。做法极简朴素,那份鲜香温润,时至今日依旧念念不忘。
半生辗转漂泊,踏遍南北山河,遍尝世间万千菜肴,我对故土洋芋的这份偏爱,始终未曾消减分毫。无论蒸、炒、焖、炖,但凡产自秦王川的洋芋,总能慰藉我的味蕾。在外赴宴就餐,菜单上但凡见到土豆菜式,我总会下意识追问食材产地。别处土豆纵然品相周正、调味精巧,细细品来,终究少了故土那份本真的厚味。
这份根植于味蕾的执念,是岁月镌刻于心的印记。我永远吃不腻这一方洋芋,一如我永远眷恋这片生我养我的秦王川大地。
二〇〇二年新春,我远赴英国游历。伦敦的冬日阴冷湿寒,唐人街却烟火喧腾。街边大排档一盘酸辣土豆丝,标价九英镑;依当年汇率换算,折合人民币竟高达一百三十余元。这也是我此生吃过最为昂贵的一盘土豆丝。身在万里异国,一箸入口,酸辣滋味翻涌舌尖,刹那之间,千里之外的故土情思汹涌而来。纵然厨师刀工精湛,调味恰到好处,却依旧寻不到砂田洋芋那份原生甘润。邻桌数位留学生听出我的西北口音,随口慨然一语:“甘肃的土豆最好吃。”寥寥数言,直击心底,不由得鼻尖倏然一热。一颗小小的洋芋,便是故乡鲜活的符号。纵使人行万里天涯,这份剪不断的故土情结,始终深藏胸怀。
年少之时胃口健旺,晚饭过后,仍总想焖上两三枚洋芋解馋。灶膛余火融融,将洋芋深埋滚烫的草木灰烬之中,慢焖半个时辰,再轻轻刨出。外皮焦褐皲裂,内里滚烫沙甜。双手来回交替捧握,待稍稍吹凉,便大口咬下,满口皆是黄土大地温厚纯粹的香甜。昔日身边友人常常打趣:旁人饭后食鲜果,唯独我饭后恋洋芋,洋芋便是我的专属“乡土鲜果”。
我生性素来简朴随和,于饮食之上并无过多苛求。盛宴珍馐非我所愿,一盘家常土豆丝,便可安然下饭。老友相逢相聚,亦不必讲求排场奢华,一锅热气腾腾的蒸洋芋,佐一碟酸菜、一勺滚烫油泼辣子、一碟鲜香蒜泥,众人围坐闲谈,烟火温润朴素,便是最舒心真挚的相逢。
回望悠悠过往,洋芋于秦王川世代黎民而言,早已超越普通吃食的范畴。这片旱砂川原干旱少雨,诸多作物难以安居生长;唯有洋芋耐风沙、抗旱荒,深深扎根砂土顽强勃发。灾荒乱世之年,它便是一方百姓赖以续命的救命口粮。听老一辈长者娓娓讲述,民国大旱肆虐之时,土地龟裂焦枯,五谷颗粒绝收,正是砂地里一铣一铣刨出的洋芋,保全了万千乡人的性命。洋芋,是秦王川人苦难岁月里最坚实的底气,是这片厚土无私的馈赠。
时光悠悠流转,故土已然旧貌焕新颜。曾经苍茫贫瘠的秦王川,如今兰州新区巍然崛起。宽阔平整的柏油路替代了旧时砂石小路,幢幢高楼林立,取代了旧日土坯农舍。四时蔬果丰盛充盈,世人再也不必仰仗洋芋,熬过漫漫寒冬。时代滚滚向前,乡土风物几经更迭变迁,然而心底那一缕故土洋芋的清甜滋味,却分毫未曾褪色。
纵使走遍千山万水,阅尽人间百味,我心底最牵念的,依旧是刚自土窖取出、柴火蒸熟之后那一口沙糯绵香的洋芋。偶尔重回旧时院落,昔日老土窖早已坍塌荒芜,荒草丛生。每当秋风拂过万顷砂田,脑海之中,总会徐徐浮现往昔秋收的热闹图景;恍惚之间,仿佛依旧能够嗅到洋芋那一缕淡淡的清甜香气。
一颗小小的洋芋,承载着秦王川秋收时节的袅袅烟火,镌刻着一代人艰苦沧桑的过往,盛满我半生化不开的故土眷恋。它不慕繁花盛景,不求喧嚣张扬,默默扎根于贫瘠砂土,吸纳阳光雨露,化作人间暖暖烟火。这份沉静坚韧、质朴无华的品性,亦是世世代代秦王川人骨子里的精神底色。
半生风雨历尽,尝遍世间百味。一薯藏烟火,岁岁寄乡愁。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永登人,书画收藏鉴赏者,业余致力于散文、诗词与文艺评论写作,作品散见于各地报刊新媒体。生于秦王川乡土,常怀故土深情,以笔墨记录陇原风物,抒写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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