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月照少年归

             文/董邦耀

岁月鎏金，山河留痕。半个多世纪光阴倏然而逝，人间风月几度更迭，诸多旧事早已随流年淡去。唯独上世纪七十年代，巴山深处三线襄渝铁路工地上的那轮中秋明月，清辉未落、暖意长存，静静照亮我滚烫纯粹的三线少年时光，成为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珍贵记忆。

那是举国备战建设的峥嵘岁月，“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的时代号角响彻大江南北。十六七岁的我们，一群稚气未脱的关中少年，怀揣热血与赤诚，响应“三线建设要抓紧”的时代号召，辞别故土亲人，远赴重峦叠嶂的巴山汉水腹地，投身襄渝战备铁路的艰苦建设。深山为营、天地为庐，稚嫩肩膀扛起开山炸石、凿隧架桥的重任，以少年之躯，赴家国之约。

彼时物资极度匮乏，深山工地的日子清苦至极。无佳肴美食，无安逸闲适，三餐粗茶淡饭，单调寡淡。每日标配仅是一个粗粮馒头、一碗清稀高粱米粥，佐餐不过寥寥几粒盐水黄豆。偶有一碗白菜烧豆腐，便是全连艳羡的珍馐，胜过人间百味。荒山野岭偏僻闭塞，即便手头有几分零钱，也无处消费解馋。少年们远离故土，日日高强度劳作，风雨无阻、昼夜不休，艰辛疲惫常萦绕心头。每逢中秋月圆，思乡情愫便愈发浓烈。古人慨叹“每逢佳节倍思亲”，于我们这群初次离家、扎根深山的少年而言，这份团圆之思，更是绵长深切、无处安放。

就在乡愁最浓、人心最盼之时，家乡慰问团踏山赴岭、远道而来。一纸滚烫的慰问信、几盒珍贵的中秋月饼，是故土父老跨越山水的惦念，如一缕暖阳，驱散了深山的清冷与孤寂，瞬间振奋了所有学兵的士气。信中字字赤诚、句句滚烫，盛赞两万五千多名三线学兵不负使命，与铁道兵、民兵并肩鏖战巴山汉水，秉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是堪当重任、值得托付的时代新人。年少懵懂的我们，第一次被时代赋予厚重意义，连日来的风霜劳碌、汗水艰辛，顷刻间烟消云散，心底唯余滚烫的自豪与荣光。

最令人珍视的，是那来之不易的月饼。全班十二人，仅分到三个馅料各异的月饼。班长蒋宏亮小心翼翼，将每块月饼均匀切为四瓣，十二枚细碎如月的饼块，刚好人人一份。金黄酥脆的饼皮，包裹着豆沙、枣泥、芝麻的清甜，在物资贫瘠的年代，是弥足珍贵的人间甜意。

我们捧着小小的月饼，如掬一轮皎皎明月，万般珍视。细细端详、轻嗅芬芳，舍不得大口吞咽，只浅浅抿尝、慢慢咀嚼，唯恐片刻耗尽这份难得的团圆滋味。少年赤诚，情谊纯粹，你分我一口香甜，我赠你一抹软糯，彼此分享、相互慰藉。深山清贫的岁月，因这一方小小月饼、这份并肩相伴的温情，变得温柔而滚烫。

众人欢享甘甜之时，我却迟迟未曾动嘴。同铺兄弟刘锋外出公务未归，朝夕相伴、患难相守的情谊，早已胜似手足。我悄悄将属于我和他的两瓣月饼，轻轻安放于上铺床头，静静等候挚友归来，盼与他共沐巴山月色、共品故土温情。

可那日巴山夜色沉沉，流云掩月，皓月迟迟不肯展露清颜。暮色渐浓，群山静默，我翘首以盼，刘锋的身影却迟迟未现，绵长的等候里，藏着少年最纯粹的期许。

直至夜色渐深，天边终于透出一弯浅浅月影，纤细皎洁，宛若一枚素雅玉璧悬于山巅。晚风裹挟山野尘土，奔波终日的刘锋终于归来。一众外出学兵皆是满身风尘，人人肩扛沉甸甸的高粱米麻袋，步履匆匆、风尘仆仆。他抬手拂去满身尘土，认真品读我递来的慰问信，眉眼间满是动容与温暖。

我欣喜告知他，还为他留着中秋月饼。未等他洗漱停歇，我便急忙攀爬上铺取饼，可低头一瞬，心头骤然一沉。珍藏的两瓣月饼早已遭老鼠啃噬，边缘布满细碎参差的齿痕。满心珍视的心意骤然落空，我手足无措、满心窘迫，不知如何开口。

戴着秀郎眼镜的刘锋见状，毫无半分嗔怪，反倒豁达从容，用指头鹐去两块月饼上的鼠痕，轻声宽慰道：“老鼠亦知人间情义，晓得这是家乡亲人的惦念，还特意为我们留了余甜，足矣、足矣！”说罢，他将一块残缺的月饼递给我，另一块慢慢递到自己的唇边。

指尖接过那半块残缺月饼，温热醇厚的兄弟情瞬间涌上心头，滚烫的暖意浸润眼底，模糊了视线。年少患难相知、深山守望相助的情谊，纯粹无瑕、澄澈动人，足以温暖漫漫余生岁月。

恰在此时，晚风轻拂，云翳散尽。一轮皓月挣脱云层，高悬巴山夜空，月色皎洁圆润、清辉遍洒巴山汉水，温柔笼罩着简陋的营房与静谧的山谷。

我们并肩伫立月下，缓缓咀嚼口中的清甜。那一晚残缺的月饼，品的从来不止是馅料的香甜，更是千里故土的殷殷牵挂、少年并肩的赤诚友情，更是一代人扎根深山、默默奉献的三线情怀。

四目相对，莞尔一笑。清亮爽朗的少年笑语，穿过溶溶月色，回荡在空旷静谧的巴山夜色里，绵长悠远、岁岁回响。

流年辗转，岁月不惊。半世风雨匆匆而过，人间风月几经变迁，唯有巴山那晚的明月依旧澄澈如初。一枚残饼、一轮秋月、一段韶华，定格了我们一代三线学兵最质朴、最热血、最纯粹的青春。巴山月照山河，亦照少年初心，那段负重前行、患难与共的峥嵘岁月，终将随明月长存，岁岁明亮，永不褪色。

董邦耀,笔名骊山、高言，原为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运输厅史志办主任，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文学创作研究会顾问、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2006年入选《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