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研究》有感
文/张吉勇
我与温兆金先生相识于泰山科技学院举办的一场大汶口文化交流活动。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朴素大方、沉稳深邃,兼具文人气质。
去年,他将自己耗时多年研究编著的《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研究》赠予我。这本书分为五编,共计五十余万字,篇幅厚重,绝非一日就能读完。我因事务繁杂,断断续续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读完,读完后深感这是一部沉淀了作者十余年学术功力的专业著作,也是帮助我们理解中华文明早期发展脉络的重要参考。
一、专著与作者的学术根基
作者温兆金,原泰安市泰山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泰安市社科联社会科学专家,长期深耕泰山文化与泰安地方历史研究。他并非书斋里的学者,而是数十年奔走于田野与文献之间的实证研究者。据公开资料记载,他先后参与周明堂遗址勘探、嬴姓族源考证等多项考古与考证工作,发表学术论文二十余篇。这种“田野—文献”双向深耕的学术经历,为本书打下了坚实的实证基础。
该书由黄海数字出版社出版,采用五编架构展开内容:从大汶口遗址的文明起源,到遗址与中华民族形成的关联;从汶泗流域商周古国的历史图景,到大汶河流域春秋古城的空间梳理;最终落脚于流域内郡县制的推行与沿革,完整呈现了大汶河文明从史前到秦汉的发展脉络。作者曾在分享中谈及研究初心:“数十年的田野调查与文献梳理,就是为了让六千年的文明曙光被更多人看见”。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围绕“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这一主题,从作者多年积累的学术成果中精选出五十余篇论文结集而成。这意味着书中每一篇都经过不同时期、不同角度的独立论证与反复打磨,并非一时兴起的泛泛通论。这种“专题论文结集”的体例,赋予全书独特的学术质感:每一篇论文对应一个完整的研究问题,五十余篇论文聚合起来,就构成了一个立体、多维度的文明叙事。读者能感受到,作者对大汶河文明的研究不是线性推进的,而是如同考古地层一般层层累积而来。这种体例也让全书内容更加丰富,不同篇章之间相互补充、彼此印证,读者通读全书,自然能在互文见义中获得更为立体深刻的理解。
二、方法论:“二重证据法”的当代实践
该书在方法论层面的核心贡献,是自觉且系统地运用了王国维先生1913年在《明堂庙寝通考》初稿中首次提出的“二重证明法”,也就是后世通称的“二重证据法”。
王国维曾言:“吾辈生于今日,始得用此二重证明法,不可谓非人生之快事也。”这一方法的核心要义是,以“地下之新材料”与“纸上之材料”相互印证,既依靠出土实物补正传世文献,又借助传世文献赋予考古发现历史意义,其原则是“虽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这一方法论的精髓,并非简单的“A+B”式拼合,而是让文献与实物之间形成具有解释性的对话关系。
温兆金的研究,正是这一方法在区域文明史领域的成功实践。他将《周礼》《尔雅》《史记》等传世文献中关于祭祀礼制的记载,与大汶口遗址出土的祭祀遗迹以及遗物进行对照解读。例如,书中引用《考古》2015年第10期刊发的大汶口遗址2012—2013年发掘简报,指出灰坑H19中埋有两具保存完好的整猪骨,H20中发现一具幼猪骨架,“灰坑内发现的完整猪骨架均朝向北,并有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这显然与某种祭祀仪式有关”。温兆金将这一考古发现与《周礼》中“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的记载相结合,论证大汶口遗址中存在“柴、望”祭祀遗迹,进而提出“泰山‘柴、望’之礼发端于大汶口遗址”的论断。
这一论证的意义在于,它为传世礼书中的祭祀记载找到了史前实证,还将泰山作为中华文明精神坐标的历史上推至六千年前。“二重证据法”在此发挥了双重作用:考古材料为文献记载打下了物质根基,而文献记载则为考古遗存提供了文化意义的阐释框架。
需要说明的是,“二重证据法”自王国维提出后,经历了持续的拓展与反思。有学者指出,它的本质是“利用文献记载、人类学模式来解读考古发现,构建历史叙述的研究方法”,价值在于提供了解释框架,而非自动生成历史真相。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孙闻博回归王国维原文后进一步提醒,传世材料与出土材料的结合“要非常谨慎,不是简单的彼此相证、混一而用”,在作为“证据”使用时“应始终存在‘二重’的层次与界限把握,注意研究分寸,合理推导,适度解释”。温著的可贵之处正在于此:他没有机械地“对号入座”,而是在考古材料与文献记载之间建立起有节制、有张力的对话关系。比如,他对大口尊刻符的解读,并未停留在文字考释层面,而是将其放入“实柴祀日”的祭祀礼制系统中理解,让一个孤立的符号拥有了仪式与信仰的语境。这种解释框架具有重要的学术启发意义,也为后续研究打开了广阔空间,读者阅读时自能体会其中的严谨与通达。
三、核心议题与个人体会
1、对“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区域性实证
温著最核心的贡献,在于贯穿始终的宏观历史视野。作者并未将大汶口文化看作孤立的考古学文化类型,而是将其置于从北辛文化(距今7300—6100年)、大汶口文化(距今6100—4600年)、龙山文化(距今4600—4000年)到岳石文化(距今4000—3600年)的完整地方文化序列中,最终衔接至夏商周秦汉的王朝历史。这种长时段、连续性的叙事,具体诠释了“多元一体”格局中“一体”的形成过程——它并非简单的文化替代,而是文化基因的传承、融合与升华。大汶口文化作为黄河下游史前文明的核心代表,“见证了中华民族从蛮荒走向文明的伟大历程”。
“多元一体”的理论命题,如何在考古材料中落到实处?温著给出的回答是:将大汶口文化置于完整的地方文化序列中,凭借长时段叙事的说服力,展现考古发现的连续性与累积性。例如,大汶口文化墓葬中随葬品差异所反映的社会分化,已经被多处遗址的发掘证实。河南永城王庄遗址的发现尤为典型:该遗址年代约为大汶口文化中晚期,距今约5000年,考古工作者在2023年发现了外围环壕,平面呈椭圆形,壕宽10余米;第Ⅳ发掘区出土的高等级墓葬中,随葬有玉器、绿松石以及具备礼器性质的玉覆面、石圭等器物。首都师范大学朱光华副教授指出,“墓葬形制差异以及随葬品多寡现象表明当时已经出现明确的社会等级分化”。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陈星灿则评价,王庄遗址“墓葬显示出当时社会发展水平极高”,不排除有城址存在的可能性。
王庄遗址的意义不止于此。它地处豫东,同时受到东方海岱地区大汶口文化与西方中原地区仰韶文化的影响,是“东西方文化交流在此交汇的成果实证”。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魏兴涛表示,这一发现“再次证明了海岱地区大汶口文化的西进”。这说明,大汶口文化并非封闭的地方文化类型,而是在与周边文化的持续互动中,参与塑造了“多元一体”格局中“一体”的雏形。温著以“汶泗流域”为基点展开的长时段叙事,深层关怀正在于此:在具体的地理单元内,追踪文化基因的传承、融合与升华,从而为“多元一体”提供可验证的区域性注脚。
2、“汶泗流域”作为文明摇篮的提出
书中反复强调并论证的“汶泗流域”这一地理单元概念,给了我很大启发。它跳出了单一遗址的研究局限,将文明置于山(泰山)水(大汶河、泗河)相依的整体生态与人文系统中考察。大汶口遗址紧邻泰山,位于泰山主峰正南方约二十六公里处的大汶河南北两岸。大汶河由牟汶、瀛汶、石汶、泮汶、柴汶五条支流汇聚而成,“大汶口”也因此得名。书中引用考古发现,指出遗址中存在可能用于望祭泰山的祭坛遗迹,并将古史传说中的“柴、望”之礼与此相关联。这让我意识到,早期文明的精神信仰与地理空间是紧密绑定的,泰山的崇高地位,很可能早在六千年前就已经在大汶口先民的精神世界中奠基。
3、大野泽变迁史的研究与大汶口文明有直接关系
温兆金对大野泽的形成、演变、消失以及东平湖形成过程的考察,并非脱离本书主题的旁支内容,而是理解大汶口文明所处地理环境的关键一环。清初胡渭在注释《尚书·禹贡》“大野既潴,东原厎平”时写道:“东原乃汶水下流,禹陂大野,使水得所停,而下流之患以纾,又浚东原之畎浍,注之汶济,然后其地致平,可发耕作也。”这段文字明确了大禹治水在汶水下游大野泽的历史贡献。
大野泽作为上古九泽之首,其形成机制本就与泰山隆起、黄河泥沙淤积以及汶水冲淤的地质过程密切相关。远古时期,鲁中山地曾是大海中的岛屿,黄河携带黄土高原的泥沙在泰山西南逐渐淤积出一片广袤平地,鲁人西出群山后见旷野无垠,便将这片区域称为“大野”;大野上的水流汇入东北洼地,最终形成了大野泽。这种“泰山—黄河—大野”的三元格局,正是大汶口先民赖以生存的地理舞台。
从时间维度看,大野泽的变迁与海岱地区的史前文化演进存在深刻关联。研究表明,距今8500—5000年的温暖湿润气候为古人生存创造了有利环境,新石器文化得以发展。然而,大汶口文化时期的西部平原区却因降水丰沛、河流来水量大、海面高程偏高,导致入海河流比降降低,地势低洼区域积水严重、水患频发,形成了明显的遗址分布空白区。直到大汶口文化晚期,这一区域才出现零星遗址;到龙山文化时期,遗址数量迅速增至67处,且多建在地势较高的沙岗、高垅、丘陵或自然堤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堌堆”遗址。这说明,大野泽及其周边湿地环境,在大汶口文化早中期是一道天然地理屏障,制约着聚落的分布;而先民通过选择高地居住、人为抬高居址等方式,逐步适应并改造了这一环境,体现出人地关系的动态调适。
进入历史时期后,大野泽的命运因黄河改道被反复改写。西汉元光三年(前132年),“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大野泽湖面骤然扩大;五代至北宋,黄河在滑、澶、濮等州反复向南决口,泥沙沿济水、濮水故道灌入泽中,大野泽被迫向北推移,最终在梁山脚下形成了“八百里梁山泊”。南宋建炎二年黄河改道南流,梁山泊失去水源补给,逐渐干涸成为平地,残余水体碎裂为安山、南旺、马踏、蜀山、马场湖等“北五湖”。
清咸丰五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向北改道,夺大清河入海,顶托了原本汇入安山洼地的汶水、运河各支流,使安山湖向北大幅扩展,并与黄河连通,最终形成了今日的东平湖。东平湖由大野泽、梁山泊、安山湖演化而来,这一判断基于《尚书·禹贡》《逸周书·职方解》《尔雅·释地》《山海经》以及各代正史的记载。读到此处,我想起1991年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东平湖志》中,记载了东平湖地区青固堆等史前文化遗址的调查发掘情况:遗址共包含7个文化层,每层都出土了丰富的文化标本,经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鉴定,1、2、3层属于商代文化层,4、5、6层属于先商文化层,第七层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龙山文化层;传说商纣王的庶兄微子的封地就在距离大安山不远的戴庙,古称“微乡”,这说明东平湖地区的开发利用已有4500年的历史。这让我意识到,大汶口文明赖以依托的地理环境并非恒定不变的“舞台”,而是一部被黄河反复改写的地貌演化史。理解大野泽的变迁,本质上就是理解大汶口文明生长所依托的“大地之变”。
4、对早期礼制与社会结构演变的解读
温著对考古材料的解读,始终饱含对社会形态演进的学术关怀。书中详细分析了不同时期的墓葬规格、随葬品差异,以及聚落从平等村落发展到出现中心聚落甚至环壕城址的过程,清晰梳理出大汶口社会从“平等”到“分化”、从“简单”到“复杂”的文明化路径。尤为精彩的是他对大口尊刻符的解读:他从宁阳于庄遗址出土的刻符大口尊上,辨识出“日月山”(或“日云山”“日火山”)图案与“实柴祀日”祭祀礼制的内在关联,指出大口尊发端于大汶口文化早期晚段(距今5800—5700年),起源于泰山脚下“实柴祀日”的祭祀礼制,是先民祭祀太阳神的专用礼器,其肩部刻符是早于甲骨文近1500年的汉字雏形。这一解读将器物、符号、仪式与信仰贯通为完整的文化系统,是“礼出东方”学术命题的微观实证,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当然,关于刻符是否属于“汉字雏形”,学界目前仍有不同看法,温著的观点可视为一家之言,也必将激发更多讨论与探索。
四、学术启发与现实回响
阅读此书,我获得了双重启发:
学术层面,它为地方史、考古学与文明史的结合研究提供了优质范例,证明“小地方”同样可以讲出“大历史”。温兆金先生作为地方考古学者,其研究成果具备国家层面的文明探源价值。他凭借五十余篇论文的持续积累,完成了对一个区域文明体系的系统性建构,这种“以专题论文支撑宏大叙事”的学术路径,值得地方文史研究者参考借鉴。
现实层面,书中研究的文化遗产正逐步实现活化利用。大汶口文化已纳入全国统编教材,大汶口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也已建成并向社会开放,泰安文友书店还专门设置了“大汶口文化研究专区”,同步陈列展示相关考古科普资料。
据《泰安日报》报道,《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研究》由黄海数字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后,泰安文友书店同步开启线下展示与销售,“搭建起大汶口遗址考古成果向公众传播的平台”。泰山国际品牌文化研究院荣誉院长董传元评价该书“填补了大汶河流域文明体系研究的诸多空白,为文化传承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
更值得关注的是大汶口文化进入国民教育体系的意义。2024年秋季新学期,新修订的全国统编教材正式启用,“大汶口文化”从教材“相关史事”栏目调整为教材正文内容。山东省特级教师、人民教育出版社特聘初中历史教材培训专家陈秋英指出,“这一重要变化,充分说明了大汶口文化在义务教育历史统编教材中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提升”。这一变化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让六千年前的文明曙光进入亿万青少年的知识视野。有北京游客参观大汶口遗址博物馆时表示,孩子在历史课本上学到大汶口文化后,“特别想来博物馆里看一看”,“这里的场景设置和展出文物,让我对历史书上的内容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理解”。
大汶口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为“让文明可触可感”提供了空间载体。公园以“海岱文明高地,中华礼制源头”为定位,已建成区域达180公顷,包含遗址展示区、博物馆展示区等功能区块。园内的“日火山”雕塑以大口尊刻符为原型打造,高18米,现已成为大汶口文化的标志性符号,“这个符号也被用作泰安文旅的形象标识”。大汶口遗址博物馆以“海岱曙光”为展览主题,通过图文展示、场景复原、多媒体呈现、MR互动体验等多种方式,“生动再现大汶口先民的生产生活和社会习俗”。
2026年世界读书日期间,当地还举办了以刻符大口尊为主题的全民阅读活动,温兆金亲自为公众解读大口尊的起源与演变,这也呼应了他“让6000年文明曙光被更多人看见”的研究初心。
总而言之,《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研究》是一部兼具考古实证厚度、历史叙事广度、学术价值与现实关怀的力作。它自觉继承并实践了王国维“二重证据法”的方法论遗产,将地下出土实物与传世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彼此补充,以五十余篇专题论文为研究基石,在泰山脚下、汶水之畔,细致勾勒出一部早期中国文明演进史。这些论文并非零散材料的简单汇集,而是围绕大汶口遗址与大汶河文明这一核心主题逐层展开,从聚落形态、社会结构到精神信仰、礼制萌芽,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清晰而完整的学术脉络。它不仅深化了我对大汶口文化本身的理解,更让我对如何认识中华文明的根源与特质,形成了更立体的思考。
全书体例独特,内容丰富,论述严谨,视野宏阔,既立足具体考古遗存的精细辨析,又善于将其置于更广阔的文明进程中加以把握,是区域文明史研究领域不可多得的佳作,值得学界与公众共同珍视。
2026年9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