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疑影 (寓言)
常智奇
昔有大先生者,名噪一时,众共抬之,遂陟天阙。云车星盖,烜赫若仙。然先生忘其昔年冰锁广寒,十七寒暑,孤灯冷月,影吊形随。广寒之门,冰封如铁;先生之魂,冻久无声。
一日,天帝临广寒门。一介书生伏阶而请曰:“先生久囚冰宫,寒苦已甚。愿帝启冰钥,放之自由。”帝曰:“善。”命开冰封。门启,先生出。云霞拥履,星月照衣。众皆贺其重生,先生亦昂然自喜。
然既出,先生忧而忘窘:忧名位之未固,忘冰宫之旧寒;享天街之逸,忘书生之乞恩。书生之做,不挂齿颊。
他日,书生观弈于棋台。黑白方争,胜负未分。先生之文友某,招之僻处,低声曰:“闻子与昔年议冰大先生之谋主相识,有诸?”书生愕然,曰:“君何自闻此?”文友笑而不言。书生坦然曰:“不识也。”
归而思之,愈觉其问非文友之私意,乃先生之疑心也。先生疑神疑鬼,如影随形,使左右探人,若防刺客。书生实不识谋主,天日可鉴。乃叹曰:“疑心若此,虽号大先生,岂真大先生哉?”
夫先生之大,非名高也,非位尊也,非众抬之入天也;能不忘寒谷,不疑故人,不使文友为侦谍,乃大耳。今冰封既解,心冰未解;广寒既出,疑城更深。棋台之上,黑白分明;先生心中,黑白不分。故曰:可释者宫,不可释者疑;可忘者恩,不可忘者怨。疑神疑鬼,则先生非先生,文友非文友,书生亦仍为书生矣。书生者,天理良心,黑白分明,本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