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空，月下娉婷

          文/王平

秋夜的凉意，是从指尖开始浸染的。窗棂外的天穹，被月色洗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蓝墨。抬眼望去，那轮朗月悬于秋山之上，清辉如练，拂过层林，描摹出山的轮廓——寂寂的，梦幻的清影。山是空的，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沉寂的秋。

而我的心也是空的，空得像一座被风扫过的庭院，只余一株桂树，无声地落着淡黄的花雨。这空与清冷，像一层薄薄的雾，从山间流泻下来，将我的思绪裹住。我忽然想，此刻的你，又在哪儿呢？是否也在这同一轮月下，感受着同一阵风？于是，我起身，披上一件薄衫，推开门扉，走入这无边月色里，去风里寻你。

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像一句久远的低语。它绕过我的指尖，又缠绕住我的衣袂，仿佛将你的讯息藏匿其间，待我去捕捉。我沿着山径走，月影在凹凸的石阶上斑驳，像一跃一跃的碎银。路旁的草木在风中簌簌作响，它们低下头去，又轻轻弹起，像是在窃窃私语，谈论着这一场无果的寻找。走着走着，不觉间竟入了台城古镇。秋色在这里，是另一种模样——青石板路被月色浸得温润如玉，老街两旁的银杏早已镀上了一层金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满肩头，像是秋天递来的一封封旧信。

古运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红灯笼，光影随波摇曳，恍惚间像是摇碎了一河的往事。黛瓦粉墙的人家，檐角翘起飞入夜空，窗内偶有灯光透出，暖黄的一小方，像是古镇不曾入眠的一只眼睛。秋意在这里，不似山间那般空寂清冷，而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烟火气，是桂花糕的甜香从巷尾飘来，是老茶馆里一碗热茶氤氲的白雾，是石桥下流水无声的叹息。我站在桥头，看月色把台城的秋色一分为二，一半给了静谧的流水，一半给了苍茫的田野，中间，便是我寻你的这一段路途。

我终究是寻不到的。这山如此空，这月如此盈，我与你之间，隔着的是风，是月，是这漫漫秋夜里一个无法逾越的距离。可这寻找本身，似乎已是一种抵达。我想象中的你，就在那片月色最浓处，娉婷而立，衣袂翩翩，你的出现，让这整座寂寥的山，都有了心跳的颜色。我走近些，再走近些，然而风过处，只有台城古镇桂花的残影，和更浓的空寂。

我的眉间，不知不觉间，竟秋雨一般地湿润了。该是露水吧，或是从心底酿出来的一首诗，被这秋夜的风吹落，化成水汽，凝在眉间。那诗是给你的，字里行间，盛着半盏相思，半盏秋。相思是烈的，像陈年的桂花酿，入喉灼灼；秋是淡的，像这山间的风，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我举起双手，仿佛要将这盏酒敬给月亮，敬给远方的你。

可风是媒人，山河是情书。这满山的草木，是岁月铺展的宣纸；这满天的星子，是落笔的印章。若风为媒，那么我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向你呢喃；若山河为情凭，那么我看过的每一片红叶，都写满了对你的告白。而台城古镇的秋色，便是我写给你最长的一封情书——青石板的温润，银杏叶的金黄，流水倒映的灯火，都是我不曾说出口的念想，一笔一划，落在了这千年古镇的秋天里。

我来人间一趟，大概就是为了与你相逢吧。哪怕这相逢，只是在这凉凉的秋夜，隔着千里月光，隔着万重山影，在想象里与你我并肩而行。哪怕风月无情，姗姗来迟，我都愿意，把这一生的秋，都酿成这一盏相思的酒，等你来，与你对饮。

而如今，秋山空，月色盈，台城古镇的秋色正浓。我轻轻闭上眼，在风里，在月下，让自己站成你不曾见过的一棵桂树，等风来，等你来。不必急，这世间所有的相逢，都已然在路上，缓缓地，朝着这盛世里的月下娉婷，奔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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