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我的老家,在鲁中农村。隔壁住着一个姓刘的“坏分子”。村里人没人敢与他来往,我偷偷叫他刘叔。我第一次听《镜花缘》的故事,就是他给我讲的。
那年,我才十二三岁,刚踏进家门,正好碰见村里的治保主任往外走。
“李叔好!”我照例打了声招呼。
他下意识回头往院里瞥了一眼,干笑一声,匆匆走了。
我这才看见,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满脸阴沉。
父亲是从战争年代走出来的老革命,参过战,后来因伤退休回乡。上级动员了几次,他又才答应担任大队支书,不拿工分,是纯义务的。村里人有的喊他支书,有的敬他老革命。父亲常在大队部用大喇叭喊话安排事务。那时候,我听不懂他整天嚷嚷的是啥。
“站住!”
我装作没听见,抬脚就往屋里溜。
“回来!”父亲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度。
我只好停下脚步,心里有点发怯。
“你又去隔壁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去!净给我找麻烦!”
那个年代,我们小孩子看不懂大形势,常跟在村治保主任后面瞎起哄。他常召集村里的几个“坏分子”开会,赶上运动还要游街。我们一帮小孩子,常常跟在后头闹着玩,有的调皮孩子还捡小石头扔过去,只觉得新鲜热闹,全然体会不到人家的难处与委屈。
我不服气地嘟囔:“又是‘墙头草’告状了吧?”
村里人私下都叫他“墙头草”。
“别乱说话!”父亲狠狠瞪了我一眼。
“大人的事,你不懂。你总不听话,老去隔壁闲逛,闲话传出去,我这个支书,怎么在大队开展工作?”
父亲说得严肃,我不敢再犟嘴,不情愿地低声应道:“知道了。”
父亲看着我,满脸无奈,他看得出来,我心里还是不服气。
母亲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别训孩子了,该吃饭了。”
随即又小声嘟囔一句:“爷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倔。”
吃过晚饭,我看见父亲正和两位本家叔叔坐着闲谈。我趁这个空当,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溜出家门。四下看了看没人,一路小跑,又奔隔壁刘家去了。
那段日子,刘叔正给我讲《镜花缘》,我听得着迷,天天都盼着傍晚听他讲故事。
那时候乡下贫瘠,书本稀罕,普通人家很难找到几本课外读物,更没有人给孩子讲这些老典故。能听他讲故事,对我来说是件难得的乐事,一天不听,心里就空落落的。
天色慢慢暗下来。刘叔戴着一副度数不够的旧眼镜,坐在临街门洞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镜花缘》,把书页凑到眼前,一字一句慢慢念。
我凑过去开口就问:“刘叔,上次讲到哪里了?今天接着讲!”
他抬眼看看我,温和一笑:“上次讲到武则天醉酒,下命令,要寒冬里百花一齐开放。”
他把书轻轻合上,没有照本宣科,缓缓跟我细说。那天武后在御花园饮酒,兴致上来,提笔传旨,下令满园繁花连夜绽放。百花仙子外出不在洞府,余下花神左右为难,不敢违抗。隆冬寒天,本非花开时节,可圣命难违,万般无奈之下,百花只得违时开放。花开之后触犯天条,一百位花神尽数被贬,投胎凡间,化作世间百位有才情的女子。
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敲了敲书皮,才继续往下讲。
“往后还有唐敖出海游历。乘船渡洋,走过许许多多奇异国度。有君子国,人人谦和礼让;还有黑齿国,世人肤色黝黑,却个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他慢慢说着,又讲到靖人国,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小人国。“那地方的人身形矮小,出门必结伴而行,随身带着小刀,防备天上大鸟啄食叼走。最耐人寻味的不是身形大小,而是那里的人心胸狭隘,言语真假颠倒,是非不分。”
我最爱听小人国这段,听得入迷,恍惚中觉得村治保主任就是从小人国出来的。怪不得村里人叫他“墙头草”呢。
刘叔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门洞外偶尔传来路人脚步声,他便立刻停住,静待人走远,才继续讲述。他说,这本书看似写海外仙国、奇闻异事,实则句句比照世间人情世故。正如武则天强行令百花冬开,万物皆有时节规律,从来不由人的意旨摆布。
“这是真的吗?”我瞪大眼睛问。
刘叔高深莫测地一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有些事,还是自己琢磨吧。”
连着听了好几晚,有些段落我也能顺口说出来了。
刘叔见我这么投入,知道我真心喜欢读书,也深知我频繁来往他家,早晚会给身为大队支书的父亲招来闲话。
有一回,他起身回屋,取出一块粗布,仔细包好三本书,递到我手里。一本便是那本《镜花缘》,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高尔基的《童年》。
他低声叮嘱我:“书你拿回家慢慢读。你总过来串门,难免给你父亲添难处。往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再找合适的机会来问我。”
这三本书,我视若珍宝,珍藏了一辈子。
把书交到我手上后,他靠回椅背,神色慢慢沉下来。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老柳树,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心里有话,只是不便明说。
他轻声问我:“治保主任又去你家了吧?是不是又要召集我们游街?”
我一脸茫然,懵懂地问:“好好的,为啥总要斗你们啊?”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过往。“祸从口出啊!”他感叹道。那时候他在市教育部门任职,吃商品粮,有份正经差事。只因开会时嘴上没把门,话说得过了头,惹下祸事,被定了性,撤销职务,遣返回乡务农,自此归入村里监督改造的行列。
后来我才知道,刘叔当年与我父亲是儿时玩伴。回村后,我父亲暗地里时常照拂帮衬他。旧日情分还在,只能藏在心里,不敢露出来。
年少的我,听不懂刘叔话里压着的委屈。只知道,在那个枯燥单调的日子里,是他凭着满肚子诗书旧事,给我打开了一扇往外看的窗子。
没过几日,村里果然组织了游街。
治保主任带着几名被管制的人,沿着村中街道往前走。路边站着几个村民,张家长李家短地聊着,一会儿又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那时农村闭塞,有点稀罕事,有的村民就跑到街上看热闹,甚至瞎起哄。
那时,我虽然不懂为什么批斗那几类人,可刘叔有大学问,给我讲故事,不仅不是坏人,我心里还很敬佩他。
我有时想,一定多读书,做一个像刘叔那样有学问的人。去当民办老师,甚至谋个公家身份,过上体面的日子。
我年少时最初懵懂的梦,就是那个时候,在刘叔的启蒙下产生的。
这一次,我们一众小伙伴跟在队伍后面,不再像从前那样起哄。我提前塞给小伙伴几粒糖,又狠狠攥了攥拳头,叮嘱好身边伙伴,谁都不许扔石头、不许喊叫。我年纪大一点,在孩子们中间说话管用,他们又吃了我的糖,自然也就跟着看看热闹罢了。
队伍中,刘叔戴着纸糊的高帽子,目光淡淡扫过来,和我四目相对。他神色平平,早就见惯了这类场面,慢慢走着,很像在逛街。
一旁的治保主任,也看了我一眼。他心里明白,是我特意叮嘱了小伙伴。可能碍于我父亲情面,啥也没说,继续干着他的差事。
我心里七上八下,回到家,等着挨父亲一顿训。
预想里的责骂,并没有来。只听见父亲坐在院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母亲一边在灶台忙活,一边轻声劝我:“别傻站着了,往后遇事多掂量。有些旧情分,摆在明面上,是要惹麻烦的。”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天黑了下来。里屋土炕的小桌上,摆上了两副筷子,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盘黄瓜拌猪头肉。
听到门轻轻响了一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我定睛一看,是刘叔。见我愣在那里,母亲推了推我:“快把院子的大门关上,插上门栓。”
我小,可我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从前总觉得老一辈人沉得住气,什么都装心里。等到后来年岁渐长才懂,好多往事,埋在岁月里,不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