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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往事漫忆
——啥都没有
文/吕 恭
大约10年前,我刚退休那阵,有一天在街上,偶遇了我下乡时一个大队插队的女同学刘小梅,我和她已有多年没见面了,这次看到她明显得胖了,她告诉我已经退休10来年了,天天在外面跳舞健身呢。分手的时候,她小声问我,我们下乡时那个大队党支部的李支书你还记得吗?我说当然记得,他和我就是一个小队的嘛,看我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稍停了一下,黯然地告诉我,李支书最近去世了。就是这个刘小梅,在下乡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个李支书,差一点就成了现行反革命。

(作者下乡当知青时的照片)
大约1970年是我们下乡的第三个年头,那还是个很“左”的特殊年代。我们杨凌中学下到武功县贞元公社北部那个大队的“知青”大都是“西农大”的子弟,由于不是家里成分高,就是父母亲大都是“当权派”或“臭老九”一类,我们在农村时都很老实本分,生怕给自己或家庭带来麻烦。但刘小梅不一样,她家庭成分是贫农,父亲是锅炉房的工人,真正的工人阶级,根红苗正,因此当时在大队里挺红的,只要开大会,虽然没有领导提前安排,却总是刘小梅带头振臂呼喊口号。但是在心里,我们这帮家庭受到“冲击”的子弟,心里都有些看不惯刘小梅的做派,觉得和她不是一路人,因此大都对她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记得就是那年深秋,我们大队要修一座蓄水池,其实就是宝鸡峡引水工程上塬后的一处渠库结合的小型挖方工程。那时动辄就是要给什么节日献礼,工程进度催得很紧,常常是挑灯夜战。有天晚上一直干到10点多才收工。因为第二天大队要开大会,李书记就特意把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的一尊毛主席半身石膏像抱上往回走,准备第二天布置会场用。
本来那天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走到离村子还有约二百来米时,刘小梅不知出于什么动机,非要从李支书手里把毛主席像要过来自己拿。李支书本不愿交给她,可耐不住她非要拿,只好交给她,并专门叮咛着说:“天黑,路不好走,你可千万拿好了,要把毛主席像打了那事可就大啦!”刘小梅大声说:“书记你放心,就是把我摔坏了,也不能摔了毛主席像啊!”
也许是她这个人当时一直很“左”很高调注定要受一点挫折,也许是她那天话说得太满,反正是怕啥啥就真来了。
刘小梅抱着毛主席像没走多远,就听到她“啊”地叫了一声,一个趔趄身子晃了一下就摔倒了,毛主席像“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碎了。
二十几个水库加班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的人就像有谁喊了口令一样,唰的一声立定,谁都没敢再走一步。
夜静极了,互相能听到对方胸膛里急促的呼吸声。瞬间,刘小梅“咚”的一声就跪下了,声嘶力竭地哭叫着:“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李支书,我不是故意的啊!”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大家唰地又都蹲下啦!谁都不知道这下该怎么办好?四周静得吓人。

突然,李支书站起来,用手指着村子的方向,大声喊道:“快听,村子最南头胜利家他娘喊叫哩,喊着胜利他爹手里提菜刀追着要砍她呢。快去救人,赶快跑啊。可不敢伤了人啊!”
大家都站起来,包括刘小梅在内,都飞快地向村子跑去。
到了村口,由于胜利家是村口第一家,有人直接冲进胜利家,却没有发现有胜利他爹要用刀砍胜利他娘的事,一问刚才确实两口子吵架骂杖了,声音大得很,但没到要砍人的地步,就是两人还气呼呼背对背地一个不理一个。这时李支书也跑来了。
“李支书,就是两口子吵架骂杖了,没到拿刀砍人那一步。”民兵连长给书记说。
“啊?我刚才明明听到要砍人了嘛,难道是听错了?当然,没到那一步就好。现在呢?”
“现在还背对背一个不理一个呢。”民兵连长说。
“那就好!妇女队长你去他家再劝劝,可不敢发生吵架要砍人的事呦。其他人都听好了,站在这里别动,民兵连长你有手电筒,其他还有谁带手电筒了?”
“我有”,我也有”......

“好!共有四把手电筒,民兵连长你听好了,带上其他三个人,把手电打上,到刚才刘小梅摔跤的地方,把毛主席像请回来。谁都不许走,都在这等着。谁再去看看胜利家要没啥事,叫妇女队长也回来。麻利去,所有水库工地回来的人一个也不能少,一律都在这儿等着。”
民兵连长带了几个人走了,大家都站在村口等着,不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事情,静悄悄的,只听到刘小梅抽噎地哭泣声。
因为距离不远,就一会儿功夫,民兵连长他们就回来了,“李支书,啥都没有啊?哪有打碎的毛主席像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似乎明白些了。但啥也不敢说,只是静静地往下看......
“你仔细看了,啥都没有?”
“四把手电照过来了,真的啥都没有?”
“你们几个都看清楚了,啥都没有?”
“都看清楚了,就是啥都没有?”那几个人一口同声地说。
“大家都听到了,啥都没有啊?”
“都听到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啥都没有,那就是啥都没发生嘛?是不是?”
“是”!大家齐声回答。
“好!大家都是证人啊,今晚啥都没有发生。从明天起,如果有人敢胡说八道,那就是污蔑毛主席,就是造谣,就是现行反革命!都听清了没有?大声说。”
“都听清了!”我们几个知青几乎是喊着说的。虽然对刘小梅有些看法,但毕竟是一个大队的知青,从小又是一个大院长大的,谁也不希望她摊上这么大的事啊!
“好了,天也晚得很了,都回家睡觉去吧。哎,我说刘小梅啊,你这娃是咋咧?啥都没发生嘛,你还哭球(方言中的俗语)个啥哩!还不赶紧回去睡觉去。”
大家四散而归,刘小梅也哽咽着回去了。
后来,直到我们这批知青一年多后,最后一个招工离开那个大队,真的,啥事儿都没有发生。只是刘小梅从那以后,再也不在会场上带头呼喊口号了!

(网摘侵删)
那事过后,我对李支书充满了敬佩之情!这个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勇敢、睿智、担当、善良的党支部书记,在那个特殊时期,敢作敢当地保护了一个知青,他的品德该是多么的珍贵和崇高!尤其是他的睿智,即使是遇到了对他或刘小梅有意见的人也只能哑口无言。事发之后那关键的两分钟里,别人都是惊吓地等待着下一步,而他的大脑绝对是在飞速地运转着,思索着,终于抓到了胜利他爹娘吵嘴骂杖的机会,不显山不露水,有理有利有节地化解了关乎一个知青命运的危机。他是一个党在基层的好干部,更是一个好人。这个人不在了,刘小梅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写下这段人生过往,就是为了很好地悼念我们的李支书。愿他在天堂一切都好!他--还是那样一副看人总是笑眯眯的模样......
作者简介:吕恭,退休公务员,大学中文专业毕业,高级经济师职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宝鸡市老年摄影家协会会员;当过农民(知青),当过工人,当过兵,人生经历丰富。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省市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自2019年,参加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成为专栏作者,先后在新华网客户端、广州都市头条、英雄铁道兵公众号、宝鸡作家、宝鸡散文家、小草园地等平台发表散文类作品过百篇,摄影作品20余期。其中单篇阅读量最高达168万+。小说《尘封的往事》获得2011年度《小说选刊》全国征文短篇小说类一等奖。有作品被收入《茵茵百草园》散文选中。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