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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为桐,诗魂长耀
——《岁月不曾相忘——落雪桐纪念集》现代诗卷序
静川
2026年的秋天,来得猝然又仓促。
九月的辽源,本该天高云淡、层林初染、秋光正好,一阵凛冽秋风,却骤然带走了耀辉弟。
这些天,我坐在电脑前,整理都市头条【新诗塬】栏目里,全国诗友追忆吴耀辉的诗文稿件,文稿由新诗塬编辑部在平台刊发。五十篇诗文陆续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是天南地北的诗友,将心底哀思一字一字敲成文本,归集在这一辑纪念文稿之中。文稿尚在编辑阶段,还未付梓成书,屏幕上的每一段文字,都是大家未曾说尽的惦念与不舍。
我逐篇细读,反复品读,篇篇动人、句句走心。这些执笔寄怀的文友,有的与耀辉弟相交数十载,相知相惜;有的仅有数面之缘,结文字之交;更有多数未曾谋面,唯以诗文神交于网络诗坛。
但所有笔墨,最终描摹出同一个鲜活的吴耀辉:那个常年骑着旧单车,奔波穿梭于辽源街巷、奔走文坛事务的勤恳匠人;那个深耕刊务、伏案至深夜,守护《关东诗人》《北斗诗刊》一方诗土的编辑先行者;那个甘于俯身托举后辈,为无数无名作者改稿、写序、鼓劲护航的引路人;那个外表清峻沉静、看似清冷疏离,内心滚烫热忱、温柔善良的文坛挚友。
胡卫民的《最后一面》,是我最先读到的悼怀之作,平实字句里藏着最深的动容。这首诗记录的,正是我们与耀辉弟此生最后一次相聚的珍贵画面。今年八月末的温暖午后,我与胡卫民从吉林专程赴辽源,耀辉弟与孙涛副主席全程陪同,一行六人同游辽源山野动植物园。
那日风日清和,我们缓步游园、闲览秋景,驻足山顶观赏人造地球景观,指尖轻触山河缩影,一同观景、闲谈、合影留念,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暮色将至,人造月亮漫出清浅光晕,耀辉弟淡然一句:“你不回来,它们就总在你心里升起。”
那日我们一众同行欢聚,谁也未曾料到,这场轻松温情的游园小聚,竟成永别。
如今再读此言,已然一语成谶。斯人远去、山河依旧,他虽不再归来,可他的风骨、他的诗文、他毕生扶植的文坛后辈、他深耕的关东诗脉,永远留在所有人心中,生生不息。诗末落笔:“东辽河上空的一颗星,拖着光焰一划而过/也是一朵雪梨花,此刻,开在我憋闷、疼痛的胸口”。流星转瞬、梨花留白,以一瞬星光喻短暂人生,以一朵素花寄绵长思念,将生命之匆促、诗意之恒长,尽数囊括其中。
这首诗最难得的质感,是不刻意渲染生死悲戚,而是落笔于鲜活的日常与温热的过往。真实的游园光景、亲手触碰的风物、闲谈的细碎瞬间,还有我们几人难得的文坛同聚,让所有的悲痛都有依托、有落点,厚重而真诚。
紧随其后,苏敏主席的《悼念耀辉》,以一场连绵秋雨,写尽一场盛大而克制的人间送别。全诗以时日为序,层层铺展、步步沉哀:八月十四噩耗突至,漫天秋雨携来彻骨秋寒;八月十五故土送别,雨落眉睫、泪雨难分;八月十六尘埃落定,秋雨长路,打湿世间所有回忆。
整首诗没有悲声恸哭,没有华丽悼词,只以眼前实景、当下真情落笔。天地落雨、山河垂泪,远山无言相拥,让逝者与故土、与诗文彻底相融。朴素的文字,承载着最厚重的送别,也是整场悼念文字里,最具现场感、最共情人心的一首秋雨祭文。
宋岩,作协主席,他的《逐日》,将耀辉弟比作逐日而行的夸父,一生奔走、从未停歇。奔走于校园街巷、企业厂矿、关东原野、深夜街头,倾尽余力滋养一方文土。文末落笔温柔且有力量:“你倒下的地方,是一片慢慢站起来的森林和清凉的野花”。他虽落幕,可他托举的后辈、繁盛的诗坛、绵延的文脉,已然蓬勃生长、生生不息。
王芳宇的《他已去另一个空间》,接续这份绵长哀思,以清晰的时间脉络,铺展二人多年纯粹的文字情谊,如一本温厚干净的交往手札。从新浪博客的隔空私信,到梨树诗会的促膝畅谈;从长白山诗会的红丝带结缘,到春谊宾馆的握手相逢。所有相遇、相知的片段,历历可寻、件件真切。
诗中写道:“我们不侃侃而谈,我们用诗意的目光含笑致意”。两个沉静内敛的文人,无需繁语寒暄,自以诗心相通、灵魂相契,这份无言的懂得,胜过千言万语。结尾落笔的格局尤为通透:“他已去另一个空间,那里需要他,需要他以文学的步履拓展加入”。不叹生死别离,不抒无谓怅惘,而是笃定认定:耀辉弟一生深耕文坛、拓展诗域、聚拢文心,从未停歇耕耘,不过是换一方天地,继续奔赴热爱、续写诗途。这是对他一生文学担当,最温柔也最崇高的注解。
孙艳波的《灯火未熄》,将深沉哀思藏于烟火日常,克制却深情。秋风卷落秋叶,也卷走未曾说完的絮语;通讯录里熟悉的号码,终究不敢触碰,不忍拨打,怕听筒那头,再也听不到熟悉温柔的应答。
诗人清晰铭记他屏前伏案、日夜编稿的忙碌身影,字字皆赤诚,句句皆初心,精准描摹出一位基层诗歌编辑,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动人模样。全诗收尾温润有光:“你,只是化作一盏灯,悬在记忆的高处,在我落笔的每一个夜晚,温热,长明”。斯人虽逝,灯火不灭,他点亮的诗心、温暖的前路,永远照亮无数执笔之人的漫漫长夜。
姚亚英的《敬悼吴耀辉老师》,读来令人久久动容、心生怅然。诗人清晰记得,耀辉弟曾为其诗集《跛行》欣然作序,一气呵成、文采斐然,彼时更殷殷许诺,待其长篇小说完稿,再续新序、共品文韵。
一纸温柔约定,终成此生遗憾、满心怅惘。悼念一位深耕幕后的编辑与引路人,最珍贵的笔墨,从不是空泛的赞誉,而是细数他实实在在的付出、真真切切的成全。这首诗,让所有人看见耀辉弟清冷外表下的滚烫初心,他把所有温柔、热忱与坚守,悉数赠予文学事业,赠予每一位追梦的写作者。
延利兵的《车轮诗魂》,选取了极具辨识度的专属意象——旧单车,瞬间立起耀辉弟奔走关东文坛的鲜活形象。市井烟火、车马喧嚣,再也不见那辆旧单车穿梭街巷的身影,清脆车铃沉寂岁月,曾经载着清瘦光阴奔赴诗途,满载墨香归途的画面,已成永恒过往。
诗人将素笔初心与岁月辙迹相融,让他奔波耕耘的每一段路途,都有了厚重的诗意。文末三句排比字字催泪:“案头,尚有滚烫的字,未干的墨,未寄的诗”。三个“未”字,道尽生命戛然而止的仓促,留下无尽遗憾与怅然。其另一首《你从未离场》,以极致对仗写尽文人风骨:“把姿态低到泥土上/把文字举到云朵上”。谦卑做人、赤诚从文,一辆旧单车化作时光放映机,永远留存着他奔波耕耘、温暖世间的身影。
梅林琴声的《今日辽源落雨了》,篇幅简短却氛围感拉满,以一场秋雨定格全城哀思。十五楼凭窗远眺,秋叶泛黄、秋寒骤至,绵绵冷雨漫落全城,如一纸天然悼词,覆满辽源大地。品读故人诗文之际,骤然心头眩晕、心神恍惚,是身心先于理智,感知到永恒的别离和失去,细腻且戳心。
陈振宇的《落雪图》,是这一组文稿中意象最凝练、笔法最清雅的佳作。清风、宣纸、芦苇、落雪、羽翼、留白、墨韵、闲章,所有意象高度统一,暗合耀辉弟“落雪桐”的笔名意蕴,清雅脱俗、意境悠远。
“你的翅膀太轻了,驮不走今生写完的落款”,将一生笔墨耕耘、半生文学夙愿,凝于一句温柔慨叹;“9月24日,是时间的留白,用来堆出一个来世的模样”。以笔墨留白喻岁月缺憾,以诗意期许寄来生安然,语言干净凝练,无一句冗余,尽显深厚文字功底。
苏欣的《静默的哀思》,捕捉了当下最真实的悼念姿态,贴合网络时代的文字牵挂。翻看朋友圈、回望微信群聊,昨日他还在转发文联工作动态、奔走文艺事务,前日还在为儿女家事尽心操劳,烟火日常依旧温热,斯人却骤然别离。最痛的生死,从来都猝不及防,藏在寻常烟火的戛然而止里。
宋敏的《耀辉弟啊》,藏着最戳人心的人间遗憾。十月的新婚喜宴早已备好,烟火可期、团圆在望,半生期盼、满心等候,身为父亲的他,却终究缺席儿女最珍贵的盛典。文坛的损失众人皆知,可这份骨肉亲情的遗憾,最是令人心碎动容。
诸多短章小诗,亦是字字珠玑、余味悠长。马艳华写下“一个字惊起一个字,像一只只惊飞的大雁”,笔墨灵动、意境悠远;费海燕写下“十一时零三分,钟声未落地,一片雪,落在桐枝”,以精准时刻定格永恒别离;沫非写下“对话框安静下来,所有诗文的期许,悬在未完成的字句间”,写尽未尽之愿、未了之情;丛全滋写下“两万零七十五个日夜”“午时初的三分钟”,以岁月刻度丈量一生耕耘;欧阳丑宇写下“我心上的紫痂,为你掀开血的颜色”,深情沉郁、痛彻心扉;马爱红遥望西湖烟雨,心念辽源故人,山海相隔、诗文寄哀;赖长虹一句朴素坦言“你不喝酒哥也敬你酒”,江湖情谊、文人赤诚,尽在其中;秦晓梅写下“落叶是秋天的眼泪”,以秋景寄秋悲,温柔绵长;孙生荃写下“雪归大海,龙山为碑”,以山河为祭、天地为碑,致敬诗魂;绿野逐风写下“时间的补丁”“大水法的沉默”,于静默中藏无尽怀念;李绵玉写下“秋叶辞枝,流星陨落”,意象唯美、哀思深沉;王成元写下“落叶如信笺,铺满归途”,以落叶为书,送别故人归途;刘荫满轻声问询“你,去了何方”,质朴字句藏万般不舍;景雅倩感念其在东山今朝诗社的悉心指点、殷殷托举;项月写他悄然离世、化云归远,温柔消解别离之痛;罗艳冬写下“风掠过书卷,泛起清寒”,以笔墨清寒写人间怅惘;郭健写下“落雪桐,把自己种进土里”,以身归大地,育万千诗芽;张雁秋落笔“落雪的金秋”,时节成殇、山河含悲;魏长林记录深夜翻读微信、骤闻噩耗的猝然心痛;崔喆华写下“冷风划过辽水,亿万朵浪花白亮亮一片”,以江河寄哀思、天地寄深情;盛禾丰苑写下“落了雪的梧桐,放下了所有执念”,感念故人一生坦荡、纯粹赤诚;凤凰飞写下“雨声急促,雷声如鼓”,天地同悲、风雨寄悼;东方惠追忆“临江笔会几度春,五阳泉边谈笑声频”,回望昔日欢聚,更惜今日别离;刘杰以“东辽河的流水在低吟,龙首山的薄雾在弥漫”,写故土山河的默默送别;苏小妹喻他“桐叶萧萧,你是秋天突然飘来的落雪”,清灵唯美、独树一帜;倘若回眸写下“早秋的叶子,还没听见风的呜咽,就已零落成泥”,叹岁月仓促、生命无常。
这一组诗文承载的信息厚重,篇目众多,受篇幅所限,我只能择取部分篇章品读列举,还有不少真挚动人的佳作未能一一提及,每一份笔墨,都饱含对耀辉弟深切的怀念。一字一句,皆是真心;一诗一文,皆藏追忆。这些风格各异、角度不同的笔墨,汇聚成一卷最鲜活、最真挚的集体记忆,完整还原了一个有温度、有风骨、有担当、有温情的吴耀辉。
我罗列诸多诗作与佳句,绝非刻意区分优劣。恰恰相反,这五十篇收录作品,篇篇赤诚、字字真心,无高低之分、无优劣之别。有人写经年旧识的羁绊,有人写萍水相逢的缘分;有人写街巷烟火的日常,有人写未竟圆满的遗憾;有人以山河寄情,有人以草木托思。所有人都以具体物象、真切回忆、克制笔墨,让耀辉弟从一个冰冷的悼念名字,重回鲜活温暖、触之可及的人间模样。篇幅所限,无法逐一枚举细说,但这一组刊发在新诗塬的纪念文稿,会永远珍藏每一份心意、铭记每一份深情。
耀辉弟这一生,深耕关东诗坛,一生编刊组稿、筹办诗会、执笔创作、潜心评诗。半生俯首耕耘,倾尽心力托举无数草根写作者,默默守护一方民间诗土。他如一盏恒久明亮的航标灯,屹立龙首山巅、伫立东辽河畔,为无数在文字暗夜里摸索前行的追梦人,照亮前路、温暖归途。
如今灯火暂熄、故人远去,但他照亮过的诗心从未黯淡,他温暖过的文人从未止步,他深耕的文脉从未断绝。这一组文稿,便是所有被他照亮、被他温暖、被他托举的文坛同仁,共同为他点亮的一盏心灯,延续诗魂、永续文脉。
雪落桐枝初心在,诗魂熠熠照山河。
耀辉弟,斯人虽隐,诗韵长存。
你不在人间烟火在场,却永远留在诗文岁月在场。
静川
2026年秋 于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