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三杰
高岚书法.方华国摄影.郑能新文学
方华国印象(之二)

黑白劲曝了千年风
◎ 方华国
2025年10月,我与邱亚林、王信初、刘华清四人组成一支说走就走的新疆行摄影团队,在南疆进行了二十天的摄影旅行,二十五个点一共拍摄了18000多张照片,每一处景观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民丰县尼雅乡、巴音郭楞县塔中镇的沙漠形态及塔里木和沙雅的胡杨树桩的形态深深的刻印在我的心里,回来后便对所有照片进行了整理,一共整出了1680张成形作品,最后还特的把沙漠和胡杨树桩单独做成了一组黑白作品,并对它们进行了解读。


当您观看这组沙漠的黑白照片时,沙漠在黑白的世界里失去了温度,却获得了重量。银盐颗粒细腻地铺开,沙丘的起伏便不再是柔软的曲线,而是一种凝固的、有骨骼的涌动,是亿万年前大海波涛凝固成的形状。明与暗在这里被极端地简化,又被无限地复杂化。亮部是灼目的白,仿佛正午的日头将最后一丝水汽也蒸干了;暗部是沉入地心的黑,是沙丘投下的影子,深不见底,吞没所有。
然而,在这宏大的明暗构架之下,真正令人心颤的,是您所凝视的、沙丘的肌肤——那覆盖在每一座沙丘表面,无数道由风精心雕琢的、细小的、波浪形的纹理。在纯粹的光影下,这些纹理获得了神性。它们不再是随意的刮痕,而是自然最耐心的笔触,是风在亘古长夜里一遍遍书写、又一遍遍修改的日记。


在受光的、明亮的沙坡上,这些纹理是浅浅的银灰色沟回,如同最细腻的绸缎被微风拂过,漾开层层几乎无法触及的涟漪。它们平行而又交织,顺着沙丘的走向流淌,温柔、顺畅,充满催眠般的韵律。而在明暗交界线附近,奇迹发生了:侧光以最锐利的角度切割下来,每一道微小的波纹都瞬间挺立,一侧被点亮成纤细的银线,另一侧则拖出深邃的黑影。于是,整片沙坡变成了浩瀚的唱片,这些密纹便是大地的年轮,仿佛有亘古的风声被刻录其中,等待着寂静的播放。
当视线移入背光的、浓郁的阴影区域,那些波纹并未消失,而是沉潜下去,化作更含蓄、更神秘的暗涌。它们失去了清晰的边界,融化成一片天鹅绒般柔软的黑色,但那起伏的态势仍在,如同沉睡的巨兽均匀的呼吸,使那最深的黑也充满了内在的、涌动的生命力。
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湖面的褶皱”。是的,但这是一片失去了液态、却保留了所有水之记忆的湖。是瞬间被冻结的波涛,是风与沙在漫长舞蹈中达成的、关于“形”的永恒契约。它们千变万化,没有一寸重复:此处是绵密如指纹的同心圆,彼处是舒展如羽轴的平行线;这里是急促的、被惊扰的涟漪,那里是悠长而慵懒的波痕。它们的美,在于这无限的、细腻的、充满韵律的变化本身,在于它们用一种最微小、最持续的方式,定义着何为“浩瀚”。

再看塔里木和沙雅那些立于沙漠上千年不倒的胡杨树桩。
不,它们已不是树了。是树桩,是骸骨,是大地的标点符号,突兀地立在无边的省略号中间。照片的魔力在于,它抽走了胡杨传说中那“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悲壮色彩。这里没有金黄,没有血红,只有灰。深深浅浅的灰。


你看那质感。镜头近到似乎能抚摸死亡的年轮。树皮的皲裂不再是纹路,而是一道道被时间之斧劈开的深渊,粗粝,倔强,向着不同方向炸开。银盐堆积在裂缝的深处,形成最浓的黑,仿佛那是时间的隧道入口。而凸起的部分,被光线扫过,泛着哑光的白,像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骨头,光滑,冷静,透着非生物的质感。这是“物”对“生命”的最终臣服与超越——它不再是树,它成了沙漠本身的一部分,一种更坚硬、更恒久的地貌。


线条是惊心的。那些扭曲的、挣扎的枝干,伸向天空,已无一叶点缀。在黑白的世界里,它们的线条挣脱了“树”的形态,成了纯粹笔触的疯狂舞蹈。有的枝杈猛地刺向苍穹,是诘问,是控诉;有的虬曲盘绕,像是痛苦到极致的痉挛,将最后一瞬的呐喊固化在姿态里;有的已断裂,残肢指向沙地,线条就此戛然而,留下一截惊愕的空白。这些线,没有一根是柔和的,没有一根是妥协的。它们是用死亡炼就的铁画银钩,在无垠的沙的“面”上,刻下了一道道尖锐的、不肯涣散的“线”。
而明暗的对比,在这里被用作刑具,也用作礼赞。光源从一侧来,于是,每一座沙丘,每一尊树桩,都获得了极致的立体,也背负了极致的阴影。亮部辉煌如铸,暗部寂灭如墟。那枯死的胡杨桩,向阳的一面,苍白如雪,所有岁月的伤口纤毫毕现;背阴的一面,则沉入绝对的幽暗,只剩下一个剪纸般锋利、神秘的剪影。这光与影的鏖战,仿佛一场永恒的审判。光负责揭露所有伤痕,影负责吞噬所有秘密。它们共同将“枯死”这件事,从一种状态,升华成了一种仪式,一种静默的、庄重的、存在于每一寸肌理与每一寸缺失之间的仪式。
我凝视着这方寸之间的黑与白。忽然觉得,色彩也许是温柔的谎言,而黑白,才是赤裸的真相。它滤去了夕阳的悲悯,滤去了蓝天的抚慰,只留下物与形,光与影,存在与消失,力量与虚无。沙漠的广漠,因这单调而愈发浩瀚,愈发令人心悸。胡杨的死亡,因这朴素而愈发绝对,愈发具有某种形而上的意味。
这不是消亡的证据。不,在银盐的见证下,这成了存在的拓片。风沙是刻刀,时间是印泥,而这每一张照片,是从大地的石碑上,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的碑文。碑文的内容,关于风,关于时间,关于一种在失去一切水分、色彩与柔软之后,反而被淬炼得愈加清晰的——骨骼。
在这些由光的刑具与礼赞所照亮的、骸骨般的胡杨桩之外,沙漠用它自身的肌肤,诉说着另一种存在。胡杨的线条是抗争的、悲剧的、戛然而止的惊叹号;而沙的纹理,则是顺从的、永恒的、循环往复的省略号。它们一个用断裂的骨骼指向天空,另一个用温柔的波痕记录风的方向。一个讲述“死而不朽”的倔强,另一个则呈现“随形而化”的恒常。

这黑白的方寸之间,容下了两种时间:胡杨的,地质的,断裂的;沙的,即时的,流动的。容下了两种美:峥嵘的,悲怆的;细腻的,浩瀚的。
而这所有一切的见证者,便是这没有色彩、却容纳了所有影调的——银盐的拓片。它拓下的,是风的形状,是光的重量,是时间本身,那细腻如波纹、也嶙峋如枯骨的,双重面容。
1
方华国镜头下的南疆,不是游客眼中的明信片,而是一场可以目睹现场的考古。

沙丘上,风的肌理即是为地质年轮。昨日的风,上月的风,去年的风,上世纪的风,乃至千年的。 广角镜头以低角度逼近沙脊,让侧光以最锋利的角度切入每一道波纹——亮部被点亮成纤细的银线,暗部拖出深邃的黑影。整片沙坡在黑白影调中化为一张浩瀚的唱片,密纹里刻录着亘古的风声。沙被风书写。
′
胡杨,骸骨化的时间雕塑。
这是沙海的时间隧道入口,一框千里,一眼千年。虬曲的枯枝刺向苍穹,线条挣脱了"树"的形态,化为纯粹的铁画银钩。这画面有一个惊人的视觉命题:胡杨已不是植物,而是沙漠本身的一部分——一种比生命更坚硬的地貌。
孤独的见证者。 图中一袭黑衣的行者独步沙脊,在浩渺的沙海中缩为一个微小的剪影。一个黑点便足以丈量天地。人的渺小不是衬托,而是锚点:正因为有这个剪影的存在,观者才得以将自己的目光投射进那片浩瀚。
2
方华国的文字,不是摄影说明,而是一篇独立的视觉散文诗。
通感修辞的密集爆破。 "银盐颗粒细腻地铺开"——将化学过程转化为触觉;"沙丘的起伏便不再是柔软的曲线,而是一种凝固的、有骨骼的涌动"——将视觉转化为触觉与听觉的混合;"整片沙坡变成了浩瀚的唱片"——将空间转化为时间。这种通感不是修辞炫技,而是作者在面对画面时真实的多感官体验的外溢,它让读者在未看图之前,已在文字中"看见"了风的形状。
文章构建了一组完整的自在排列:沙是"省略号",胡杨是"惊叹号";沙是"随形而化"的恒常,胡杨是"死而不朽"的倔强;沙的时间"流动的、即时的",胡杨的时间"地质的、断裂的"。这个排列显示了作者去色彩化,加重量化。为了显示这效果,作者用词也加以增重加码:如
"凝固""骨骼""涌动""刑具""礼赞""碑文""拓片"。这种语言的"黑白化"与影像的黑白处理形成了跨媒介的同构——文字本身也成了一件黑白作品。
作者的哲思在文章里也是层层递进,从"沙漠失去了温度却获得了重量"的感官描述起步,经"风与沙的永恒契约"的审美判断,抵达"黑白是赤裸的真相"的本体论,将一组风景摄影拉升到了形而上的高度。
3
方华国的这组作品,真正的力量在于文字与影像的互文共生——
影像提供了"形":沙的波纹、胡杨的裂纹、光影的交界线,这些可见的肌理是风与时间留下的物理痕迹。
文字提供了"魂":那些通感、那些隐喻、那些将物理痕迹翻译为精神符号,让观者从"看见沙丘"跃迁到"看见时间本身"。
二者共同完成了一场"拓印仪式":风沙是刻刀,时间是印泥,相机是拓包,而文字是题跋。最终呈现在观者面前的,不是一张照片、一段散文,而是一块从大地石碑上小心翼翼揭下的——银盐拓片。
方华国不只是用相机拍摄了南疆,而是用黑白与文字,为风的形状、为胡杨的骸骨、为时间的双重面容,立了一座碑。让读者能在这组黑白拓片前,听见那刻录在沙纹与枯枝中的、亘古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