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明 园 记
作者:张龙才
芜湖的闹市中心,竟藏着这样一个所在。
我是午后去的。从喧嚣的中山路拐入一条不宽的巷子,车声人语便渐渐落在身后,像退潮似的,一层一层地远去了。巷子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墙头探出几枝石榴,红艳艳的,在风里微微地晃。再走几步,便见一扇古朴的园门,灰瓦飞檐,白墙围护,门楣上题着“翠明园”三个字,字是隶书,圆润而有古意。
进门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石头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赤足走上去,该是温润的罢。径旁有香樟,都是合抱的老树,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织着,把天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把金币。樟木的香气是淡的,若有若无地飘着,吸一口,肺腑里便满是清苦的香。
园子不大,却处处用心。有山,不高,是赭红色的石山,层层叠叠地堆着,缝隙里生出些蕨草和青苔,碧绿碧绿的,衬着赭红的石,格外精神。山上有亭,飞檐翘角,像一只栖息的鸟。亭是空的,只几张石凳围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横竖十九道,不知多少人在此对弈过,又散去了。我独自坐在亭子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凉地拂在脸上。远处赭山的翠色如一道屏风,层层叠叠地横在那里,隐隐的,仿佛能听见山里的松涛。
下山来,循着水声走。水是活水,从一泓泉眼里涌出来,叮叮咚咚地流着,像是谁在弹着古琴。泉边砌着石池,池不大,水却很清,清得能数出水底的卵石。卵石上有鱼,三五尾,金红的,是锦鲤,悠然地游着,忽而东,忽而西,像是水里开出的花。池上架着石桥,小小的,弓着腰,像一弯新月。桥面石缝里生出几丛菖蒲,绿得发亮,风过时,颤巍巍地,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过桥便是廊榭。廊是曲廊,七折八弯地连着几处亭榭。廊柱是朱红的,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来,反而多出一种岁月的温润。廊下有长椅,我坐下歇息,看廊外的梅兰竹菊。梅是梅桩,老干虬枝,叶子深绿,虽不在花期,却自有一种静穆的美。兰是盆栽的,叶片修长,从盆沿垂下来,像是谁不小心泼出的墨。竹在墙角,一丛一丛的,叶影婆娑,风过时,沙沙的,像是谁在翻着书页。菊还未开,叶子却已蓊蓊郁郁,想来秋天时,该是满园金黄的。
廊的尽头是一座水榭,半悬在水上。榭里有茶座,几个老人正围着喝茶下棋。茶是清茶,杯里浮着几片碧绿的叶子,热气袅袅地升着,在阳光里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风从水面吹过来的声音,带着荷的清香。我站在榭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棋声、风声、茶香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园里游人不多。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车里的孩子正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两个老人坐在水边的石凳上,戴着老花镜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书页上,明明暗暗的,他们却不以为意,只是静静地翻着。还有几个年轻人,穿着汉服,在廊下拍照。那衣袂飘飘的,轻纱薄罗,在古色古香的廊榭间,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个姑娘手持团扇,斜倚在廊柱上,微微侧着头,发髻上的珠钗在风里轻轻颤动。另一个持剑而立,剑未出鞘,却已有一种飒爽的英气。他们的笑声是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园子的清梦。
我忽然想:这园子是有生命的。它不像那些新建的仿古园林,虽然是精致的,却总像是舞台上的布景,缺了点什么。它是有呼吸的,有体温的,有记忆的。那些老树知道,那些卵石知道,那些廊柱上的斑驳知道。它见过多少晨昏,听过多少叹息与欢笑,看过多少春天花开、秋天叶落。它是这个城市的秘密,一个藏在闹市中央的、不为人知的江南旧梦。
黄昏时,我依然坐在水榭里。夕阳斜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树影拉长了,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地荡漾着,漾出无数细碎的金光。远处赭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的剪影。不知谁在吹笛子,笛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散着的烟。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声音湿漉漉的,像是沾着水汽和花香。
一个穿白裙的女孩从水榭前走过,裙摆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她走到廊的尽头,又折回来,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鱼。夕阳给她披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衬着背后的朱廊碧水,竟像一幅古典的工笔仕女图。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已成为这园子的一部分,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我想起那些古人的园林。计成的《园冶》里说:“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翠明园,不正是这样么?它不大,不张扬,不喧哗,却处处用心,处处妥帖。山是山的样子,水是水的样子,亭台廊榭是亭台廊榭的样子,花木虫鱼是花木虫鱼的样子。一切都像是从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带着这片土地的呼吸和体温。
天渐渐暗了。廊下的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宫灯,光线柔柔的,黄黄的,把廊榭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暖的剪影。水里的灯影是朦胧的,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着,像是水下还有另一个世界。游人渐渐散去,园子更静了。我起身往回走,鹅卵石小径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诉说着什么。
走出园门,车声人语又扑面而来。霓虹灯在远处闪着,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我回头看了一眼,园门已经关了,白墙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一页刚刚翻过的、写着线装书的纸。
我想,明天,后天,或者某个周末,我还会来的。春天来看梅,夏天来看荷,秋天来看菊,冬天来看雪。我要看这园子在四季里如何变幻,看那些花如何开,那些叶如何落,那些水如何流。我要看那些汉服少女如何在廊下走过,那些老人如何在亭里下棋,那些孩子如何在池边喂鱼。
这园子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属于那些想暂时逃离喧嚣的人,属于那些想寻一处清静的人,属于那些想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到一丝江南旧梦的人。它不大,却装得下一片山水,装得下一园风月,装得下一个人全部的、安静的、温柔的时光。
夜深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里似乎还带着樟木的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笛子的声音。我忽然想: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这样一座园林。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桥有池。有鹅卵石铺的小径,有古色古香的廊榭,有郁郁葱葱的香樟,有婆娑多姿的梅兰竹菊。有远山可看,有泉水可听。有风可感,有月可赏。有一个人可以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坐着,看时光慢慢地、慢慢地流过。
这样想着,不觉已到了家。推门进去,一屋子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可我的心里,还装着那座园子,装着那一片静静的、幽幽的、江南的梦境。
附诗一首:
现代诗·翠明园
在闹市的缝隙里,藏着一枚
被时光含过的碧玉
鹅卵石是它细密的纹路
一步,一步,踩上去
就踩进了江南的旧梦里
香樟把天空筛成碎金
洒在赭红的石山上
石缝里探出蕨草的耳朵
偷听泉水叮咚——
那是园子自己的心跳
曲廊七折八弯地走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吴语
朱红的廊柱剥落了漆
露出里面,比岁月
更温润的木纹
水榭半悬在荷风里
几杯清茶,一局残棋
棋子落下时,惊动了
水底的锦鲤——
它们摆尾,便是一圈
汉服少女从廊下走过
裙摆扫过青石
像一行移动的宋词
剑未出鞘,团扇半遮
她们的笑,是园子
刚刚呼出的一口气
黄昏把一切染成金色
笛声湿漉漉地飘来
沾着水汽和花香
穿白裙的女孩站在桥上
她不知道,自己已成为
别人眼中的风景
而园子什么也不说
只是静静地把暮色
一寸一寸,收进
廊下的宫灯里
等明天,再慢慢
亮给谁看
夜深了,我走出园门
车声人语扑面而来
可我听见——
鹅卵石在脚下低语
香樟在风里轻叹
泉水在梦里,叮咚
叮咚,敲着
一座城藏了千年的
江南
【作者简介】
张龙才,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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