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卢志友
儿时看戏,舞台上只要出现花脸、花鼻子,或者歪戴帽子、举止吊儿郎当的角色,台下的观众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坏人。而那些仪表堂堂,衣着齐整,言行文雅大方之人一登场,大家便认定这个是好人。长久受这种朴素认知的影响,我对是非曲直、黑白界限是相当分明的。那时我固执地相信,只要肯全力以赴,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落定的答案。事业有归宿,情感有回响,一分耕耘就会有一分收获。
我扎根农村基层多年,亲眼看见土地承载着农民生存的希望,却也常常困住了他们的生计。为此,我写了《“保命地”竟成臭皮球》《当前农民到底该种些什么》《农民增产不增收 荒芜土地怎么办》《何必一定要求“特”》《村官的烦恼》等多篇聚焦三农的文章,剖析乡村现实困境,探讨基层治理难题。这些文章先后刊载于国家科技图书文献中心、维普网、《乡镇论坛》以及《四川农村报》。文章刊发之后,区长专程来到我家与我座谈交流。时隔不久,我被提拔到自贡市沿滩区委宣传部从事《沿滩报》的采编工作。数年后,继任的区委书记、区长、区编办、常务副区长、分管宣传的区委副书记、区委宣传部部长等多位领导均签字同意理顺我的工作关系。
突然有一天,区委组织部部长黄麟叫我到他的办公室谈话,那天我们交谈得十分融洽。回想此前办理手续的过程中,我未曾向任何一位领导送一分钱的礼金或礼物,可每一道审核关口都推进得十分顺利。因此,这次见黄麟部长也就没有准备礼物。不知道是我太过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恰逢时局变动——区委书记高升调离,区长另有任用。一夜之间,这件眼看就要落地的事终究化成了泡影。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也过去了。我辗转多地,身份几经变迁,人生轨迹全然改写。当年的人和事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我心底的那个心结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消失,只是心境早已今非昔比。那时的我,总执着于要一个是非分明的结果,如今才懂得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并不会像写文章那样有个圆满的收尾。后来,每当我人生处于低谷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事,悄悄地叩问自己或者放在心里慢慢体悟。我不是想要争一个输赢,也不求向旁人证明一点什么,只是心底的遗憾一直都没有得到安放。想到那些层层签批的纸页,曾是近在眼前我触手可及的希望,谁能料到终究抵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常常在想:所有流程都依规走到了终点,为何偏偏阻滞于这最后一关?
普通人的一生大抵都是这样,待到半生回望,心中仍然放不下那一段逝去的情缘。很多时候我们耗尽光阴也无法解开心底那个尘封的谜题,只有带着遗憾一步步地往前走。我曾困在那个节点一遍遍推演所有的细节,执着地想要分清其间的是非对错。
最近,我在抖音上看到朱跃军(乔治·朱)的故事。这位湖南武冈人士,早在一九七八年就考上了湖南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湘雅二医院工作。后续考取贵阳医学院硕士研究生,又进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师从王振义院士攻读博士。他的名字被收录进《世界名人录》、《世界优秀专家人才名典》、《世界人物辞海》《中国专家人名辞典》。作为国际上较早发现人癌基因相关研究的尖端人才,曾收到国外发来的高薪聘书。奈何命运跌宕,世事难料,被迫回乡守着一间诊所行医三十多年。可到暮年,却只能依靠低保度日成了五保老人的境地。他曾拥有璀璨光明的前程,肩上扛过的万般重压,远比五指山压身还要沉重。对比他这般坎坷的际遇,我心头的郁结便舒缓了许多。
但当想到我从离开学校的那一天起就开始爬格子写文章,把一篇篇豆腐块文章从县内刊物写到市级平台,后来登上了国家级刊物。想起当年那么多领导认可我的付出,给予特殊关照,层层批复签字,心底积压许久的积怨便成了遗憾。庆幸的是我天生吃苦耐劳,一路上又承蒙贵人相助,才没有落得朱跃军那般窘泊困顿的境地。年少时,我笃信世事黑白分明,相信付出必有回响。踏入社会之后才慢慢懂得,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定论,不是所有的坚守都能得到嘉奖,也不是所有的不公都会被时光一一清算。
那些久久放不下的困惑,从来不是困住人的桎梏,而是岁月在心底刻下的印记。我怀揣遗憾一路前行,在不断思索与自省中慢慢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与朱跃军所经历的磨难相比,我的挫折只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块巨石,暂时可以挡住脚步却并非万丈深渊。纵然时运不济,我依旧未曾消沉颓废。始终守住内心的底线,坚持笔耕不辍,继续书写乡土人间,记录普通人的生活与期盼……
作者简介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沿滩报》《沿滩宣传》从事采编工作,现为《作家文苑》报特约编辑。

在《人民日报》《乡镇论坛》《海峡文汇》《爱人》《四川农村报》《消费质量报》《少年文学》《自贡日报》《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及网络平台均有发表,著散文集《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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