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下,妹妹的归期已成绝响
文/翟基生
再过几日,便到了妹妹菊花猝然离世满一周年的日子。那是2025年9月18日,本是秋阳静好、岁月无波的寻常一日,阳光洒落人间,世间万物都沉浸在一种温和的宁静里。可于我而言,这一天却成了命运无情劈下的裂痕,电话里传来妹妹菊花不幸遇难的噩耗,那一刻,世界轰然崩塌,我呆立当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晴天霹雳般的变故,只觉一切恍若一场醒不来的梦魇。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半分逃避,我亲爱的妹妹,她的生命,在62载岁月里戛然而止,就此划上了令人心碎的句号。
我攥着北京西站开往武昌的高铁票,心急如焚;小弟基富从广州踏上奔赴九江的列车,脚步沉重;四弟基棣刚到沈阳,本欲开启一场旅行,听闻消息后,立刻辗转返程。我们三兄弟,跨越千山万水,拼尽全力赶回武穴老家,只盼能再看妹妹一眼,可妹妹啊,你怎能忍心,让白发苍苍的三个哥哥,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列车呼啸着向前疾驰,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无数话语混着泪水,只能往肚里咽,化作心底最深的痛。
时光回溯到1962年12月21日,父母靠着日夜辛劳,盖起了连三新居的南屋,妹妹的人生便从这里悄然开篇。奶奶满心欢喜地喊道:“女伢好!这下五男二女齐全了!”一家十口,日子过得紧巴巴,饱一顿饿一顿是常事,可妹妹却像院子里那株无人在意的苦木槿,在风雨中顽强生长,一年又一年,默默碾过春夏秋冬,坚韧而健康地长大。
七岁那年,“教育要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妹妹得以走进小学一年级的课堂。可2元5角的学杂费,却让父母愁得眉头紧锁。好在我当时在下官小学任教,每月有12元伙食补助,解了燃眉之急。妹妹捧着崭新的语文和算术课本,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朝我奔来,张开双臂扑进我怀里。我一把将她抱起,她小嘴一咧,在我脸上印下许多歪歪扭扭的吻痕,那模样,至今仍刻在我心底。
妹妹打小就爱看书,放学回家,总缠着读初中的五哥,借书来看。她不爱在饭桌前安稳吃饭,总爱端着饭碗,趴在里屋的条几边,边看边吃。等她从屋里出来,桌上的饭菜往往所剩无几,可她从不在意。
有一年,我从朋友那里借来《苦菜花》《西游记》《水浒传》《刘胡兰传》等书,妹妹高兴的废寝忘食,为了不耽误我还书的日期,她忍受母亲的不满和唠叨,晚上在煤油灯下抓紧阅读,正是这些书籍中的奇幻色彩、英雄主义和人间正气,滋养了妹妹年幼的心灵。
1970年12月,我应征入伍,离家那天,前往县武装部集合出发,妹妹紧紧拉着我的手,轻轻抻了抻我的新军装衣角,眼眶里蓄满泪水,满是不舍。我一步步离开,没走几步,下意识回头,竟看见妹妹踮着脚尖,躲在大门前那棵桔子树下,偷偷望着我。那一刻,泪水如决堤的海潮,瞬间涌上心头。
1971年大年初三,父亲因病离世,年仅九岁的妹妹,骤然失去了父爱。听姐姐说,她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为了帮母亲扛起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妹妹初中没读完,便毅然辍学,稚嫩的双手,成了母亲操持家务最得力的帮手。
此后,我每年从部队回家探亲,总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妹妹穿着碎花衬衣,一双瘦小的手一刻也不停歇,菜园里拔草,去钟荣武蔬菜大队捡菜叶,洗净切碎喂猪,挑水、打农药这类累活脏活,她也抢着干。
妹妹是出了名的不怕吃苦,从生疏到熟练,插秧、割稻、打稻、捡棉花、喷农药、挑塘泥……样样农活都拿得出手,从不落于人后。那时生产队按工分计酬,一开始只给2.5分,“双抢”时双倍工分的诱惑,让妹妹咬着牙硬扛,可这翻倍的工分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插秧时节,天刚蒙蒙亮,妹妹和时任妇女队长的母亲就扎进秧田扯秧苗,手指翻飞,一把把嫩绿的秧苗被理顺捆好,整整齐齐堆在田埂边。随后,她挑起担子,一趟又一趟,把秧苗送进大田,来回奔忙,脚步不停。
插田的苦,是深入骨髓的腰酸背痛,妹妹弯着腰,双手默契配合,分秧、插苗,动作行云流水,秧苗插得笔直整齐,速度丝毫不输青壮汉子。水田里蚂蟥横行,腿上叮了几条都浑然不觉,上岸时才发现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妹妹的双腿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淤泥里,又酸又麻,腰更是酸得直不起来,稍稍站直片刻,便又得赶紧弯下腰继续劳作。弯腰、分秧、插苗,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早到晚,不敢直起腰身。后背被烈日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滴进田里,与泥水混作一处。一整天插完秧,从水田里上来,浑身沾满泥水,腰直不起来,腿也迈不动,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可第二天,她依旧拖着疲惫的身躯,准时出现在田间。村里老少都说妹妹像我们母亲一样,出工“不要命”、干活是“拼命人”。
受母亲“苦做”的影响,“双抢” 时节, “抢收抢种” 的紧迫感,深深烙在妹妹的生命里。这段经历,成了挥之不去的苦涩梦魇。天还未破晓,妹妹便摸黑走进田间,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收工,一天十四五个小时的劳作,仿佛看不到尽头。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被晒得发烫的田水,空气里满是灼人的气息。
姐姐至今仍记得,那些烈日下被烫死的小青蛙翻着肚皮漂在水面,妹妹的衣衫被汗水浸透,风干后结出一片片白花花的盐霜,整个人疲惫得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中途歇气时,她坐在田埂上,赤脚泡在凉水里,喝一口从老井里带来的水,那份甘甜,是如今再高档的矿泉水也比不了的;偶尔有卖冰棒的路过,烈日下一根两分钱的老冰棒,她都舍不得买。高温与重活的双重折磨下,夜晚成了短暂的喘息,刚闭上眼,刺耳的出工哨声便划破夜色,妹妹在极度疲惫中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在路上都打着瞌睡,那模样,看得人心疼不已。当姐姐含泪把妹妹生前“苦做”的往事告诉我,真让我既惭愧又内疚。
后来妹妹进入村办企业,在绳缆厂当上一名女工。不久,妹妹又荣幸成为广济县动力机械厂一名拿工资的职工,捧起了这份沉甸甸的安稳生计,对此,她满心珍视,倍加呵护这来之不易的岗位。结婚后的那几年,她早起晚睡,种菜、卖菜,精打细算,勤俭持家,靠着积攒的工资,白手起家,建起一栋令人赞叹的新居。可命运弄人,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新居生活,她便因第一次婚姻破裂,无奈离家。
后来,妹妹走进第二次婚姻,她依然凭着勤劳双手,到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拌沙浆等体力活,没日没夜连续做“小工”,挣的每一份报酬供儿女读书上大学;到民办企业打工,顶着室内高温,不辞辛苦洗酒店的床单、被褥,挣的每一份辛苦钱,在栗林嘴湾建起了一栋二层楼的新居。她生育的一双儿女也挺争气,俩个孩子学业有成,毕业后都自己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本以为苦尽甘来,该是享受幸福生活的时候,可可怜的妹妹,却没能如愿,就这样走完了一生。每每念及此处,我的心便如被钝刀绞割,痛意难消。我唯一的妹妹,过早离世的痛楚,实在难以言说。
栗林嘴湾的村民得知我妹妹不幸离世,也纷纷赶来为她送行。一位年长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感慨:“多好的闺女呀,每次在塘边洗衣服,你妹妹总帮着我洗!她上班骑车回家的路上,见到我提着一篮红薯,立即停车给送回家!”
旁边的马大妈说:“有一年下雪天,孙子突发急病,是你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孩子,在风雪夜里跑了几里路去社区卫生站,回来时棉鞋湿透,脚冻得红肿,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真是好人呀!”柯大爷擦着眼泪说:“每逢农忙时节,谁家人手不够,你妹妹总是主动搭把手,插秧、割稻,她从不喊累,忙完自家的活,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帮衬别人,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要是听说塆里谁家老人生病了,她总是买上点心和水果上门慰问……”邻里邻居们向我诉说着妹妹生前做的桩桩件件好事,化作了暖人心脾的回响。
为妹妹送葬结束后,我回到她家中,新建的厨房映入眼帘,格外刺眼。这房子是妹妹和妹夫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可妹妹,却没能有机会走进这新厨房。四弟回忆起盖房时的场景,为了省钱,买砖买瓦时,即便大家劝她请帮工,她也坚持自己动手,这份执拗,如今想来,更添几分心碎。
苍天悠悠,思绪绵绵,妹妹的音容笑貌、熟悉背影,桩桩件件的往事,仿佛就在眼前。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丝毫冲淡不了哥哥对妹妹的无尽思念。妹妹啊,骨肉相连,血脉情深,这离别之痛,何其锥心!你的离去,给最在乎你的家人,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份痛,我们此生都无法释怀!
一年时光流转,哥哥依旧无法接受这残忍的事实,依旧无法习惯没有妹妹的日子,这份思念,早已刻入骨髓,伴我余生。
图片由作者提供
翟基生,中共党员,中函本科学历。1970年12月入伍,曾在铁道兵第四师任新闻报道员、干事、宣传股副股长、师宣传科正营职干事。1984年1月随部队集体转业到中铁十四局宣传部。1986年10月,调到中国铁建干部学校(党校、培训中心),历任教务科长、教育培训处副处长、处长等职,副教授职称。2009年3月退休,现居住北京市。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