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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气的柱子
作者/于德宽（辽宁）
六七十年代的东北乡村，泥土院落、河滩旷野，到处盛满无拘无束的童年。柱子是我的堂弟，也是我儿时形影不离的玩伴，他便是在这片黑土地上跑跳长大的淘气娃。从我记事起，他那淘气又执拗的模样，便深深烙印在心底。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诸多凡尘琐事已然模糊消散，可堂弟柱子那些啼笑皆非的往事，每每念及故乡，依旧历历在目。不像如今的孩子囿于屋舍屏幕，当年的我们，整片天地便是自在的乐园。谷草垛、田野阡陌、林间河滩，乡间小道处处印刻着我们少年奔跑嬉闹的足迹。
柱子打小就偏爱爬树。屋后的桃树、榆树、村口的老槐树，都是他时常攀援的去处。家里新做的粗布衣裳，刚上身没两三天，经粗糙凹凸的树皮剐蹭，不是勾扯掉纽扣，就是划开细长的口子。二大娘拿着针线给他缝补齐整，转头他照旧蹿上树或下河沟疯玩，长辈数落再三，他依旧改不了爱攀树撒野的性子。
还没上学的年纪，柱子的顽皮在村里就已经出了名。记得一年春日回暖，村里一户人家的老母猪产下一窝小猪崽。粉嘟嘟的小家伙挤在母猪身下，哼哼唧唧拱来拱去，引得小孩子满心好奇。柱子路过猪圈，一时玩性大发，捡起一根细木棍，探着身子去逗弄小猪。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护崽的老母猪勃然大怒，猛地挺身站起，鼻子哼哧哼哧喷着粗气，四蹄蹬地径直朝他冲来。柱子吓得魂飞魄散，撒腿拼命狂奔。母猪紧随身后，蹄子刨得泥土四处飞溅。危急之时，他看见一旁的老杏树，慌忙扑过去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终究慢了一步，还没爬到安全的枝杈，右脚就被追上来的母猪狠狠咬了一口。他趴在树干上哭喊，树下的母猪依旧围着杏树打转，久久不肯离去，直到主人赶来，才把暴怒的母猪驱走。一场贪玩，淘来了皮肉伤痛，也淘来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柱子上面有两个姐姐，父母对他多有几分娇惯。每逢和姐姐争执受了委屈，他便扯开嗓门大哭。别家孩子闹脾气，大都会躲到墙角悄悄抹泪，柱子却偏偏不。哪里风口大，他就站到哪里，即便是数九寒冬，也要迎着刺骨寒风嚎啕大哭。凛冽北风把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满脸庞，他全然不顾。长辈邻里轮番上前哄解，全都无济于事。任凭旁人百般开导，他一概置若罔闻，就立在风口上气急败坏地哭，非要等姐姐低头服软，才肯罢休。
小小的身影伫立在呼啸寒风之中，泪流满面，脖颈倔强地梗着，那副既可怜又好笑的模样，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人会心一笑。孩童的执拗简单纯粹，是非输赢，就系在一句简单的道歉之上。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几番寒霜过后，河水便开始封冻。记得一年初冬，寒流骤至，河面结上一层薄薄冰，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看着坚固，实则脆薄不堪。二大娘刚刚给他做好一双新棉鞋，针脚细密，棉絮厚实蓬松，是柱子心心念念的稀罕物件。新鲜感还没褪去，他便把大人千叮万嘱的告诫抛之脑后，偷偷溜到河边，一心要在冰面上打滑嬉戏。
他兴冲冲踩上冰面，薄冰勉强托住小小的身躯，他愈发胆大，在冰上蹦跳踩踏，冰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只顾尽情玩乐，丝毫没有察觉冰层正在开裂。只听咔嚓一声，薄冰骤然碎裂，身子猛地往下陷落，双脚扎进冰冷的泥水，棉鞋棉裤瞬间浸透。他手忙脚乱扒住残冰，好不容易挣扎爬上岸。
一场嬉闹，淘脏了崭新的棉鞋棉裤，换来了刺骨寒凉。纵然冻得浑身发抖，他依旧毫无悔意，嘴里哼着随口编的小调，一路小跑往家赶。回到家中，免不了家长一顿数落。可记性来得快去得快，没过几日，又惦记河上的冰，贪玩的性子半分不改。
待到隆冬大雪覆满原野，河面冻得坚如磐石，厚冰之上铺着皑皑白雪，天地间白茫茫一望无垠，这里便成了柱子和孩童们最高兴的乐园。柱子戴上厚厚的棉帽子，在冰河雪原疯跑撒欢，仿佛浑身有耗不完的力气。
柱子在冰雪之上，重重踩下脚印，模仿拖拉机碾过的胎痕，嘴里呜呜作响，学着机器轰鸣。玩到兴头上，便仰面重重倒在松软积雪里，四肢张开，在雪地上印出大大的人形；偶尔直直躺倒，又印出舒展的“一”字。棉帽子歪在头顶，袖口裤脚沾满白雪，严寒丝毫扫不去他的兴致。
那顶棉帽子是他的心爱之物，还立下旁人碰不得的规矩。谁要是随手摸上一下，他便一把扯下帽子扔到雪里，二话不说光着头迎着寒风往家狂奔。身后众人连声呼喊，他头也不回，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街巷，让人又好气，又替他担心冻伤耳朵。任性赌气，险些淘丢御寒的帽子。
到了入学年纪，柱子走进乡村小学，骨子里的顽劣却丝毫未减。读书上课对他来说如同煎熬，板凳坐不住片刻，一颗心早就飞出围墙，飞向田野小河荒滩。常常才上一两节课，便按捺不住躁动，悄悄背上书包逃学离校。老师转身讲课，座位早已空空荡荡。田野、河滩、树林，处处都是他游荡玩耍的去处。老师一次次登门告状，家人责骂劝导，只能管束一时，转脸旧态复萌。
记得一回下课铃响，同学们在教室歇息等候下一堂课，柱子又打起逃学的主意。他麻利挎好自己的书包，瞥见我的课桌，一时淘气，顺手把我的书包也一并背上肩头。不等我反应，一溜烟冲出教室跑远。
等我回过神，桌上空空如也，课本作业本全都被他带走。我又急又气追出门，只望见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乡间小路拐角。没有书包，我无书可读、无作业可写，满心无奈。直到天色向晚，他在外玩够尽兴，才背着两个书包晃晃悠悠回村。我的书本被胡乱塞在包里，书页褶皱卷边。为此他免不了又挨一顿训斥，可他低头装作知错，没过几日，依旧淘气如故。肆意逃学嬉闹，淘丢了课堂读书的时光，也搅扰了同窗的正常上课。
可就是这样坐不住书桌、不爱读书的淘气娃，手上却有着过人的灵巧，悟性极高。书本文字看不进去，乡间各类手艺，只在一旁看上几遍，便摸清门道。
村里有位姓梁的老人，擅长捕鱼，织渔网、编鱼篓、做鱼叉等捕鱼渔具样样精通。柱子总爱凑到梁老人身旁，不言不语蹲在一边，眼睛紧紧盯着老人手上的动作，看老人理丝线、分网眼、穿梭打结，编织各式捕鱼器具。旁人以为孩子只是看热闹，不曾想，看过几遍，他就默默记熟了全部技法。回到家中找来丝线，自己摸索着起头、挽结、排布网眼，反反复复琢磨练习，居然真的织出了完整的渔网。网眼大小均匀，绳结扎实牢固，一点不输老手的手艺。不光织得一手好渔网，他还熟谙河湾水情，懂得看水势、识鱼群，渐渐成了河滩边捕鱼捉虾的高手。下网、撒网、收网动作娴熟，常常满载鱼虾而归，引得邻里连连称赞。
当年乡间盛行草编草帽，下地劳作的社员人人一顶遮阳。大人们坐在树荫下，拿柔韧麦草搓草辫、盘帽圈。柱子在边上看上几回，不用旁人手把手教，捡来晒干的麦草，回家自己动手编织。麦草在指间翻飞缠绕，不多时，一顶周正的草帽便编好了，帽圈大小合宜，帽檐舒展，虽不及老手精致，却也有模有样。
每到秋天，河滩的柳条柔韧饱满。乡亲割下柳条，编织日用器物。柱子来了兴致，挑回粗细匀称的柳条，坐在院中动手劳作。柳条在手中穿插交织，指尖起落之间，结实的背筐、精巧的挎筐、圆滚滚的柳篮一一成型。筐沿齐整，缝隙疏密得当，盛草装菜都十分耐用。邻里见了连连称赞：这孩子读书不见长进，却是天生一双巧手。闯祸时让人头疼，拿起麦草柳条，又不由得让人叹服。
二大伯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木匠，平日里斧凿叮当，手艺精湛。柱子日日在一旁耳濡目染，看多了刨凿拉锯，小小年纪便无师自通。闲暇时，他便能雕琢出模样逼真的仿真木枪，引得一众小伙伴艳羡不已。平日里邻里谁家农具损坏，他也乐于出手帮忙修理；还能够打造门窗、制作箱柜家什，榫卯拼接做得有模有样。
虽说书未曾读完，十六七岁的他就已经在村里赢得了“小木匠”的名号。他一边操持木工手艺，一边下地耕田劳作，肯吃苦、手艺又过硬，凭着一身实打实的本领安家度日，日子过得殷实富足，在当年的村子里，算得上数得着的上等人家。
岁月匆匆流转，当年在乡野四处疯跑撒欢的堂弟，如今已是七旬老翁。风霜漫过鬓发，洗尽少年一身莽撞稚气，昔日跳脱顽劣的少年，已然变得沉静谦和、内敛稳重。
每每回望故乡旧岁，那些天真莽撞、啼笑皆非的旧时片段，依旧鲜活滚烫，久久萦绕在记忆深处。柱子的童年，盛满黑土地乡土孩童独有的野性与烂漫。少时的好动闯祸，看似调皮顽劣，骨子里却是一份蓬勃旺盛的好奇心与探索欲。那份不受条条框框束缚的天性，磨炼出他善于观察、勤于动手的禀赋，把年少嬉闹间练就的悟性，转化为安身立命的过硬本领。
这也让我心生感悟：顽皮不等于顽劣。那片无拘无束的乡野故土，滋养出一代人踏实肯干、心灵手巧的生命底色。少年时光里那些鲜活莽撞的经历，没有随风消散，而是沉淀成往后岁月脚踏实地、从容过日子的底气，伴随他走过漫漫人生长路。
（作者简介）
于德宽，原鞍钢民政企业集团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党委工作部部长。鞍山市企业化研究会副秘书长、鞍山市社科联研究员。
荣获鞍山市企业文化建设先进工作者、鞍山市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工作者、全国企业文化建设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有文学作品、摄影作品、美术作品、理论文章及新闻报道数百篇发表于新华社高层参考，新华网，人民画报以及地方报刋、电台及网络。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辽宁省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摄影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新闻摄影学会会员
2021年9月获首届津辽杯诗歌散文大奖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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