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祖国同岁
沈中海
我是和新中国同岁的人,一辈子扎根江汉平原天门华湖这片乡土,寸土未离。别人在书本里、电视上看祖国的发展巨变,而我,是用一辈子的脚步、双眼和生活,亲身丈量着这片平原的七十余年沧桑。从建国之初的满目清贫、靠天吃饭,到如今良田万顷、户户安居,江汉平原的日新月异、翻天覆地,不是空洞的时代口号,是我们几代庄稼人实实在在熬出来、干出来、拼出来的幸福生活。我这一生,就是这片土地变迁最真实的见证者。
新中国成立之初,土地改革彻底改变了农民的命运。祖祖辈辈种地无田、劳作无依的苦日子终于结束,我们江汉平原千万农户第一次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手里有田,心里有盼,家家户户卯足了力气春耕夏耘、勤恳劳作。可那个年代平原底子太薄,河道淤塞、水系不通、堤防薄弱,整片江汉平原地势低洼,年年怕涝、岁岁防淹,始终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窘迫。
在我一辈子的记忆里,最刻骨铭心、波及整个江汉平原的大灾难,就是1954年的倒扬大水。那年上下游连降特大暴雨,千里江水暴涨,河道泄洪受阻,江水逆势上扬,形成可怕的倒扬水,整片江汉平原大面积受灾,我们华湖垸更是一片汪洋。大水漫村淹田,风卷浪涌,拍打各家屋台。地势低洼的房屋进水齐楼板,中等地势的宅院漫过台阶,高地屋台被大水四面围困,如同孤舟浮于沧海,看得人心慌意乱。当年庄稼尽数泡烂、颗粒无收,道路断绝、村落围困,是几代人少见的滔天涝灾。
正因为吃尽了水患苦头,洪水退去后,国家下定决心根治江汉平原水害,举全力开挖汉北河(本地老人俗称汉伯河)。当年全县乃至整个江汉平原的民工齐上阵,肩挑手抬、日夜苦干,无数乡亲奋战一线,不少人因勤恳卖力、表现突出获得奖状表彰。汉北河贯通之后,平原水系彻底盘活,汛期洪水得以分流下泄,彻底终结了汉江倒扬淹垸的千年隐患。这段治水往事,是岁月里一段刻骨铭心的插曲,也为后来江汉平原年年丰收、岁岁安澜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
我年少时的江汉农村,处处是清贫模样。全村都是黄泥夯筑的土坯房、茅草屋顶,逢雨必漏。七岁那年暴雨连夜,家中土墙被雨水泡塌,一家人借着煤油灯守屋整夜不敢入眠。村里没有一寸硬化路,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难行。那时粮食产量极低,一年四季靠红薯、野菜、杂粮度日,白米饭、荤腥肉食都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奢望。我十岁寒冬赤脚割草,脚底被秸秆划伤,缺医少药,只能用灶膛草木灰止血止痛,吃苦受累,是我们那代平原孩童的日常。
我们父辈一代人,一生只懂埋头苦干、默默坚守。经历过无地之苦、洪涝之灾,他们最懂土地与安稳的珍贵。一年四季耕耘不辍,农闲修渠筑堤、平整田地,凭着一身蛮力和韧劲,一点点改良土壤、疏通水利,让贫瘠的江汉田地慢慢变得稳产可耕。他们没有豪言壮语,一辈子的心愿,就是让后辈不再挨饿、不再受淹。
时代真正的大转折,始于土地承包到户。政策落地后,江汉平原的农民彻底焕发了生机。田地归户、权责明晰,大家种地积极性空前高涨。优良稻种、化肥农技逐步普及,粮食产量年年攀升。我至今记得分户耕种的第一个丰收年,自家稻谷堆成小山,颗粒饱满、金黄透亮。那一年,我们家彻底告别了野菜充饥的日子,顿顿白米饭,一家人围坐屋檐吃饭的踏实欢喜,我记了一辈子。
即便温饱得以解决,彼时的江汉乡村依旧闭塞落后。村里通电不全、夜晚漆黑,只能靠煤油灯照明;泥土老路阻碍出行,农产品外运格外艰难。有一年我栽种的西瓜长势喜人,却遇连日阴雨,道路泥泞无法通车,我只能独自挑瓜徒步十几里赶集,半路摔跤损瓜,辛苦白费,满心无奈。那时候我们深知,想要日子更好,只能继续拼搏。
我们这一代人,守田务农、务工增收,扛起了改善家乡的接力棒。农闲自发修整土路、参与乡村建设,大批乡亲外出务工、吃苦耐劳、省吃俭用,把积蓄带回故土。家家户户陆续拆掉破旧土坯房,建起红砖瓦房,江汉平原的乡村面貌,一年更比一年新。
跨入新世纪,江汉平原迎来了跨越式的巨变。村村通水泥路贯通大小村落,道路平直通畅,货车直达田间地头,农产品出山不再艰难。电网全面升级,家家灯火通明,家电普及日常。通信网络进村入户,相隔千里可以视频通话,从前遥不可及的念想,变成了随手可及的日常。
乡村振兴的春风吹拂整片江汉大地,如今的平原乡村早已焕然一新。低矮旧房尽数翻新,栋栋小楼错落有致,庭院整洁、花木葱郁;自来水入户、路灯成行,村容整洁、宜居安宁。农耕模式更是迭代换新,彻底告别了牛耕人收的旧时光,插秧机、收割机、无人机穿梭田间,全程机械化作业,省时省力、高效稳产。种粮补贴、医保养老等惠农政策全覆盖,种地无负担、晚年有保障,平原农民真正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安稳日子。
七十余年风雨更迭,三代人接续奋斗。老一辈治水固土、扎根开荒,根除江汉平原千年水患;我们这代人勤恳耕耘、务工兴家,彻底摆脱贫困温饱;年轻后辈学成归乡、创新创业,依托乡土资源、电商直播,把江汉平原的特色物产销往全国,为鱼米之乡注入全新活力。一代接力一代干,才换得今日平原沃土安然、岁岁丰收、万家安宁。
闲暇无事,我总爱沿着平整的村道缓缓散步,眺望奔流不息的汉北河。田埂边崭新的乡村振兴宣传牌整齐挺立,满载稻谷的运粮车疾驰驶过田间大道,风吹稻浪、满目生机,处处都是新时代江汉平原的鲜活模样。望着连片的高标准农田、安居乐业的乡邻、嬉笑奔跑的孩童,心底满是感慨。七十余载岁月流转,从前怕涝怕穷、温饱难觅的苦日子一去不返,如今岁稔年丰、衣食无忧、村居雅致,这翻天覆地的变迁,是国家发展的馈赠,更是几代农人汗水浇灌的成果。
我与祖国同岁,见证祖国岁岁强盛,也见证江汉平原岁岁新生。如今我常常把过往的艰苦岁月、洪水劫难、开荒种地的往事讲给后辈听,让他们知晓,今日的盛世安稳、田园富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没有土地改革的革新,没有兴修水利的根基,没有几代人的埋头苦干,就没有江汉平原今日的日新月异。我叮嘱后辈,务必铭记过往艰辛,珍惜当下幸福,守住这片沃土,接续奋斗、不负时代。
一路走来,风雨与荣光相伴。从1954年倒扬大水的满目疮痍,到汉北河通水安澜;从茅草土屋、泥泞土路、饥寒度日,到小楼林立、大道通衢、年年丰收。七十余年山河换新、乡土蝶变,我以一生亲历,见证祖国强盛,见证江汉平原涅槃重生。这片生我养我的平原土地,每一寸变迁、每一次新生,都深深镌刻在我的岁月记忆里,朴实厚重、终生难忘。
作者小传(约148字)
沈中海,笔名八韵世家,湖北天门人,天门市卢市诗词楹联书法学会会长,天门市诗词楹联学会骨干。长期研修格律诗词、散曲、楹联与书法,为龙风文化发展中心研学学员。作品扎根江汉乡土,取材本土人文风物,多次于人民日报、《农村新报·田园文学》、荆楚田园微刊、中华诗词、湖北诗词、长白山诗词、天门文艺、竟陵风、河南日报客户端等平台刊发,2014年获国家文化赛事奖项。热心基层文艺交流传帮带,致力于传承竟陵文脉,推动乡土传统文化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