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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渭水挥毫 终南寄梦
——记本土作家惠锋
文/孙治民
周至,南倚秦岭,北枕渭水。关中平原田畴相连,村落错落,朝暮炊烟漫过广袤的田野。尚村镇就坐落在这片平畴之上,一代代庄稼人守着土地春种秋收,把烟火日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很多故土往事,没有写进官修典籍,只存活在老槐树下的纳凉闲谈里,飘散在古会熙攘的人声之中,口耳相传,随岁月慢慢淡去。时代向前奔走,总有人要停下脚步,俯身捡拾那些即将消散的乡土记忆。惠锋,就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这样一位记录者。
文友多称他惠峰,网络名为“关中剑客”,亦用过渭风、秦风、大唐雄风等笔名。他的大半辈子,始终握着两支笔:一支粉笔立于乡村中学的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一支素笔伴长夜孤灯,写渭水两岸的百姓悲欢,打捞终南脚下被时光掩埋的千年风云。现实的担当与精神的求索,就这样交织在他数十年的人生轨迹里。

1961年,惠锋出生于尚村镇涧里村。那是物质匮乏的年代,乡村孩子没有精巧的玩具,广袤的田野河滩便是童年的乐园。放羊河滩,割草田埂,逢古会便跟着大人挤进热闹的集市,看戏、逛摊,感受乡间独有的喧嚣。夏夜,农家院落摆开小板凳,邻里围坐,老者摇着蒲扇讲述古往今来。楼观台老子说经布道,玉真公主辞却京华繁华入终南修行,马嵬坡下的千古悲歌,一段段故事就这样从口头流传下来。孩童听得似懂非懂,不完全读懂故事背后的沧桑,可那些人物、那些旧事,悄悄埋进少年心底,种下一颗乡土文化的种子。
彼时乡村书籍稀缺,得一本书如同得到珍宝,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边角被摩挲得起毛,依旧爱不释手。渭水不息东流,河滩芦苇秋冬枯黄、春来返青,岁岁枯荣。村庄的人情冷暖,邻里的悲欢得失,都被少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心底深深扎下根。
成年之后,惠锋成为一名乡村中学教师。乡村教育没有浮华的光环,所有辛劳都是实实在在的。白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备课、授课,把知识讲给农家子弟;课后堆积如山的作业本需要逐本批阅。除教学之外,学生的生活、情绪,一件件细碎琐事,都要老师费心顾及。一批又一批乡村少年,从他的课堂走出村庄,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外人看见的,只是讲台上恪尽职守的教师。很少有人知道,喧嚣落幕、万籁俱寂之时,一盏台灯之下,属于惠锋的文学世界才刚刚开启。
教书是安身立命的本分,写作是埋藏心底挥之不去的执念。早年没有专门书房,更没有整块的创作时间,灵感常常在行路、劳作的间隙倏忽而至。教案本的空白边角、衣兜里随身揣着的小本子,都成为他记录素材的载体。路上听见一句鲜活的乡谈,亲眼所见世间人情,翻阅旧方志读到被遗忘的轶闻,但凡有价值,便随手记下。
无数个深夜,家人已经沉沉睡去,屋内只剩一点灯火。惠锋独坐案前,整理白天搜集的零碎素材,一笔一笔铺展成文。粉笔灰落满衣襟,笔墨消耗无数。教书育人与文学创作两件事,并行在他的生活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晃数十年。其间的甘苦得失,大多沉淀于心,很少对外言说。
久居乡土,日日和乡亲相处,惠锋深谙庄稼人的喜怒哀乐。谁家日子宽裕,谁家度日艰难;邻里人情往来,家长里短;时代浪潮冲击之下村庄发生的种种变化,他全部看在眼里。他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乡土的旁观者,本身就是乡土的一员。
一有空余,他便四处奔走寻访。走遍周至大大小小古迹旧址,埋首翻阅泛黄的地方旧志,登门拜访阅历丰富的乡间老人。很多口述史料,只留存于老者的记忆,人逝则故事湮灭。他要赶在时光前面,把即将被冲淡的史料、民间传说,搜集、甄别、整理,抢救乡土记忆的碎片。
互联网兴起,为基层写作者打开了新的天地。惠锋较早入驻江山文学网,担任网站编辑,“关中剑客”便是这时启用的网名。隔着屏幕,他与全国各地文友交流文学、探讨故土。网络不受纸质刊物版面限制,积攒多年的文字得以持续刊发。小说、散文、诗词、辞赋接连问世,寒来暑往笔耕不辍,累计写下百万字作品。
网络空间喧嚣浮躁,不少写作者追逐流量,刻意猎奇。惠锋置身其中,却没有随波逐流。无论外界如何喧闹,他始终把目光落回脚下这片关中大地,不去追逐遥远虚幻的题材,一心书写生养自己的土地。
退休之后,教学重担卸下,终于拥有更多可自主支配的时间。他没有迁居城市,依旧安居尚村镇,守着故土的街巷田野、一草一木。此时,他身上多了几份社会责任: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理事,后出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主席,主编本土文学刊物《渭水》。
办好一份县域本土刊物,其中艰辛,局外人难以体会。没有充足专项经费,没有庞大专职编辑团队。组稿、约稿、审读、修改、校对,大量繁杂细碎的工作,大多由他亲力亲为。
周至乡野之间,散落着大批热爱文字的普通人。农民、务工者、基层教师,心中有感悟,笔下有故事,却缺少发表展示的平台。创办《渭水》,就是要为这些乡土写作者搭建一方舞台。
刊物选稿坚持唯质量论,不问名气,不分身份。很多文学新人的第一篇作品,就在这本刊物上面世。组织文学交流,团结本土创作者,扶持青年后辈,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常常一整天被协会、刊物事务占满,只有夜深人静,方能静下心来写自己的作品。许多工作默默完成,不事张扬。一方乡土文脉的延续,靠的正是这样一批埋头实干的人。
惠锋的创作,清晰分为两大板块:直面现实,书写乡土百态;回望历史,钩沉岁月烟云。
长篇小说《老村》,以渭水岸边一座普通关中村庄为载体,书写几代村民的命运沉浮。时代滚滚向前,村庄人事更迭,离合悲欢轮番上演。书中人物大多可以在乡间找到原型。庄稼人的善良与执拗,生存境遇下的挣扎,邻里之间复杂的人情纠葛,被平实铺陈开来。既不美化乡土,也不刻意渲染苦难,忠实还原生活本相。
渭北四季农事节律,关中婚丧嫁娶民俗,乡村待人处事的方式,丝丝缕缕融入故事。读这部作品,仿佛置身关中村落,街巷历历,乡音入耳。行文多处留白,人世聚散得失,不强行给出结论,留给读者体味思考。
长篇《关中烽火》,将视线投向动荡年代。宏大家国风云,最终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乱世之中普通人的坚守、无奈、抉择相互交织。不刻意渲染宏大场面,更多笔墨倾注个体命运。烽烟散尽,岁月流转,土地依旧,庄稼年年生长。曲折往事点到即止,历史厚重感藏于字里行间。
立足现实乡土之外,他把笔触伸向盛唐,完成中唐历史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周至与盛唐渊源深厚,楼观台是皇家崇奉的道教圣地,玉真公主弃荣华隐居终南,马嵬坡就在近旁,留下千古叹惋。故土古迹与民间传说,成为创作丰厚的源泉。
写历史拒绝凭空演义。惠锋研读方志史料,实地踏勘遗迹,辨析民间口传,多方考证之后才落笔。《玉真公主》写金枝玉叶告别宫阙,遁入终南山林,写宫廷繁华,也写山林清寂。人物内心取舍,朝堂纷争,山居孤寂,不做大段直白心理剖析,借景物与日常行事含蓄流露,留给读者揣摩。
《玉环传奇》书写杨贵妃跌宕一生,置于大唐盛衰转折的时代背景,拒绝戏说猎奇,依托关中风物铺展情节。盛世如梦,盛衰转瞬,万千况味,书中亦留有余地。
《大楼观》以千年古观楼观台为主线,记述它的兴废起落。老子说经的旧迹、皇家祭祀的盛况、王朝更迭的荣辱、道众清修、人间烟火,徐徐展开。千年之间人来人往,楼台修毁交替,无数往事随风消散,文字所能留存的,仅仅是历史长河的片段。
除长篇之外,惠锋在辞赋、旧体诗词、散文领域同样多有建树。关中自古有作赋传统,他深谙赋之章法,写下《尚村镇赋》《涧里村古会赋》,记述家乡山川形胜、古今沿革、乡风民俗与乡村新貌。描摹涧里村古会,庙会喧腾,百姓祈福赶集,市井烟火跃然纸上。文字典雅克制,故土情怀尽在笔底,这些辞赋成为珍贵的地方文字记录。
他的散文题材开阔,游古迹有感而记,忆往昔、念故人,皆可成文。行文质朴,拒绝辞藻堆砌,情感藏于叙事。大量散文诗词发表于《渭水》杂志、都市头条及网络平台,在本土读者当中广为传播。
通读惠锋的作品,能看见他始终不变的文学追求:扎根周山至水,为脚下土地立言。他很少追逐猎奇的远方题材,创作之根深深扎进渭水两岸泥土。写现实,写身边父老;写历史,写这片土地真实发生的过往。现实篇章来自数十年乡村生活积淀;历史篇章源于查阅古籍、实地走访、收集乡老口述。拒绝凌空虚构,故事的底色,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山水与人情。
业余写作的艰辛,大抵相通。早年教学繁忙,只能挤占夜晚、节假日的碎片时间。没有优渥的创作条件,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便是全部。后来协会办刊的繁杂事务,挤占不少创作时间,他始终没有放下笔。网络时代喧嚣四起,人人追逐热度,惠锋守住自己的节奏,安静书写故土。“渭风”“秦风”“关中剑客”这些笔名,寄托着一名关中文人的理想,以笔墨守护正在远去的乡土记忆。
作为协会主席、刊物主编,惠锋没有只埋头经营个人创作。他深知基层文学最大的困境,是缺少平台,缺少引路人。乡野间众多文学爱好者心怀感悟,手握文稿,却无处发表。他主动扛起这份责任,组织活动,审读稿件,耐心指点后辈,待人一视同仁。一批本土写作者被发掘出来,乡土文学的火种得以接续。办刊理事耗神费力,物质回报微薄,数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少年时在农家院落听老人讲古,青年站上讲台教书育人,中年在网络园地笔耕,退休之后办刊结社,接续一方文脉。百万字的创作成果,长篇小说、历史三部曲、辞赋、散文、旧体诗词,体裁丰富厚重。一名乡村退休教师,怀揣一颗赤子之心,回望关中风雨岁月,忠实记录乡土人间百态。
秦岭巍巍,亘古伫立;渭水滔滔,万古奔流,千百年来静静守护着周至这片厚土。时代滚滚向前,乡间旧貌悄然更迭,一代代老人渐渐远去,许多口耳相传的往事,也正随着岁月缓缓消散。总要有人为故土执笔,把那些即将随风飘逝的记忆捡拾、留存,不让一方山河的悲欢,湮没于时光深处。
惠锋的半生,是两支笔交相辉映的半生。一支粉笔,扎根乡村讲台,点亮无数农家子弟走出乡野的前路;一支墨笔,长伴孤灯寒夜,默默刻录故土的烟火沧桑。纵观其文学创作,《老村》以平实克制的笔触镌刻乡村世道人心,于家长里短之间留存关中乡土的生活标本;《关中烽火》回望烽火岁月,于个体命运之中照见家国大义;中唐历史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立足本土史迹,融史料考证与文学想象,复原终南脚下大唐的风云气象;《尚村镇赋》《涧里村古会赋》及百余篇散文,则以质朴温热的文字,留住乡俗风物、人间烟火。他的文字不尚浮华,不事雕琢,现实写作贴着泥土,历史写作敬畏史实,于烟火人间与千年过往之间,搭建起一座属于周至的文学坐标。
他写寻常村落里百姓的离合悲欢,追念盛唐烟云里终南楼观的悠悠往事;既沉心耕耘属于自己的百万言卷帙,又倾尽全力办好刊物,托举起一批又一批乡土写作者的文学梦想。他不慕浮名,不争流量,甘于守一方朴素书桌,甘做周山至水之间一名忠实的时代记录者。
流水会带走岁月,风尘会掩埋旧事,但笔墨可以定格山河,文字能够留住根魂。那些滚烫的乡音乡情,热闹鲜活的古会烟火,终南山间不息的松风,还有尘封千年的大唐旧事,经由他一笔一画的沉淀,化作看得见、读得到的乡土根脉。纸页不老,文脉不绝,这些浸润着土地温度的文字,终将留给这片生养他的终南渭水,也留给后世每一个回望故土、心念桑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