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春游杭州西湖记

作者：陈中玉

自序

余行医四十载矣。自束发受书，即好岐黄之术，尤耽诗词。每于诊暇，辄手一卷，或吟哦自适。以为医者意也，诗者心也，禅者悟也。三者一也，皆所以观照生命、体贴天机者也。壬午之春，偶得余暇，遂有杭州之行。西湖十景，名闻天下，余以医眼观之，以诗心会之，以禅意统之，觉山水之间，无处非药，无处非道，无处非禅。归而记之。稿凡五易，始于博，中于精，终于化，化而后能忘。博则十景联额尽收，精则去其枝蔓，化则禅语尽删而禅意自在，忘则理情交融而不知何者为医、何者为景、何者为诗、何者为禅矣。今所存者，十景各系一诗词，联额各系一感悟，而医理禅机，如盐入水，不著痕迹；山水性灵，如月印潭，不留踪影。庶几不负此游，亦不负此生矣。

苏堤春晓

余至杭州，首谒苏堤。堤南起南屏山麓，北抵栖霞岭下，绵亘近三里。宋元祐间，东坡先生守杭，浚湖以利民，取葑泥筑此长堤，杭人德之，遂以苏名。余缓步堤上，六桥横绝，桃柳夹岸，春色烂然。时有风来，落英缤纷，拂面如酥。

堤南压堤桥畔，有御碑亭翼然。亭中矗康熙御书“苏堤春晓”碑，碑阴刻乾隆南巡题诗。亭柱镌联云：“山色云深，夹道莺声乱；湖光烟接，连天柳絮飞。”余读此联，觉“乱”字最妙——非喧闹之乱，乃春意勃发、莺声此起彼伏之乱。医家闻诊，于“乱”中辨虚实；此联之“乱”，正是天地间生机鼓荡之象。下联“飞”字，将春气之升腾流散，尽在其中。春脉微弦，如柳条之柔韧而舒展；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苏堤之筑，通湖之淤塞；肝气之调，通身之郁滞。东坡先生筑堤以利民，犹医者疏肝以利生。一堤一肝，其理一也。

堤上有三贤堂，祀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白公筑堤蓄水以溉田，苏公浚湖筑堤以通舟，皆以民生为念。林处士虽无治湖之功，然梅妻鹤子，清风高节，乃西湖之“心药”也。三贤并祀，犹医家之君臣佐使：白公为君，主通利；苏公为臣，主疏浚；林处士为佐使，主清心。治湖与治心，其理一也。

七律·苏堤春晓

六桥烟柳接栖霞，处士梅魂相国家。

桃李不言春自闹，湖山无恙日初斜。

通淤已见仁心著，种德犹闻众口夸。

我亦江湖倦游客，药囊诗卷是生涯。

曲院风荷

自苏堤北行，至岳王庙前，有曲院焉。南宋时，此地为官酿之所，取金沙涧水以酿，其旁遍植荷芰。夏时风起，荷香与酒香相杂，故名。余至时方春暮，荷钱初浮，想象炎夏红裳翠盖、风过香远，亦一快也。

景区入口有茅盾所书“曲院风荷”石碑。西面水边游廊悬“红绡翠盖”匾额。余读此四字，忽有所悟。红绡者，荷瓣之轻薄如绢也；翠盖者，荷叶之圆张如伞也。医家论药，有“轻可去实”之法。荷瓣轻浮，能宣散上焦之热；荷叶轻清，能清透暑湿之邪。一花一叶，皆禀轻清之气，故能疗上焦之疾。天地生物，各因其性；医者用药，各取其气。此四字不独写景，实暗含药性于其中。

曲院有迎薰阁，悬联云：“四壁藕花，香风入座；三间水榭，明月满湖。”此联最得曲院之神。“四壁藕花”，写荷之盛；“香风入座”，写气之幽。荷香非浓郁之香，乃清远之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医家以芳香之品化湿醒脾，如藿香、佩兰之属，其气清而不浊，正合荷香之性。荷香入座，犹芳香入脾，醒其困顿，化其湿浊。又水月亭联云：“水凭冷暖，溪间休寻何处来源；月自缺圆，亭畔莫问当年初照。”余最爱“水凭冷暖”四字。水之冷暖，非水自定，乃天时使然。医家调人身之水火，亦当察其“冷暖”之偏。心火不温则水寒，肾水不润则火炽。惟于“冷暖”之间求其“平”，方为良工。

曲院旧时兼有酒坊。酒者，水谷之精，经蒸煮发酵而成。药之炮制，亦犹是也。生熟异用，酒醋各有所宜。天地之气，升降浮沉，无非“酿”之一字。

七律·曲院风荷

麹尘新涨绿平堤，万柄荷钱贴水齐。

曲院风来香带酒，湖波影动碧涵泥。

淤泥不染真君子，烈火难销大药题。

我亦人间多病客，一樽谁与话幽栖。

平湖秋月

暮色渐合，余循白堤西行，至孤山东南滨湖处。是夕天朗气清，皓月当空，湖平如镜，月光与水光相融，浑然一色。余独立湖亭，觉胸中廓然，无复纤翳。

此地有御书楼，悬联云：“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此联十四字中嵌“平湖秋月”四字，而不见斧凿之痕。上联“湖平似镜”，写水面之静；下联“月好宜秋”，写月光之明。然细味之，湖虽平，下有暗流；月虽明，时有盈亏。静中有动，明中有晦，此天地之“秘”也。又有一联云：“鱼戏平湖穿远岫，雁鸣秋月写长天。”“穿”字化实为虚，将水中天、天中山、山中影融为一体；“写”字以雁为笔、以天为纸，气象宏阔。一穿一写，而平湖秋月尽在其中。

医家论人身，有“水火既济”之说。心属火而居上，肾属水而居下，水火相交，则精神内守。今观此景，天上之月，水中之影，非水非月，亦水亦月。月得水而光愈清，水得月而波愈静。人身水火，亦当如是。“穿”字如火之下降以交于水，“写”字如水之上升以济于火。一穿一写，即是既济。又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之语。秋月皎洁，属阴之精；湖水澄静，属阴之质。然月映水中，静中有动；水涵月光，动中有静。阴阳互根，动静相召。医者调人身之阴阳，一味补阳则火炽，一味滋阴则水寒。惟于动静之间、升降之际求之，方得“平”之真谛。

孤山旧有林和靖先生墓。先生隐居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其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千古绝唱。先生之“隐”，非避世也，乃“养”也。养其浩然之气，养其冰雪之操。医者亦当有“隐”心，隐于市而心在山林，方能不为名利所动，不为贫富所移。

七律·平湖秋月

孤山南畔月轮高，万顷玻璃一镜韬。

天上玉蟾初出海，人间银阙正临濠。

阴阳燮理非无术，水火交孚在有操。

寄语医门诸弟子，调停心肾莫辞劳。

断桥残雪

次日晨起，微雨。余往断桥。桥在白堤东端，连接宝石山与孤山。时虽无雪，然细雨迷蒙，远山如黛，亦有“残雪”之意。

桥畔有亭，亭柱镌联云：“断桥桥不断，残雪雪不残。”此联通俗如话，然反复吟之，愈觉有味。桥本不断，因雪覆其半而望之若断；雪本已残，因桥之未尽覆而名之曰残。名实之间，虚实之际，消息微茫。亭上有匾，曰“藻思天成”，正点此联之妙。

余观桥之“断”而不断，忽悟医家“通”与“塞”之辨。桥者，所以通两岸也。雪覆其半，远望若断，而实则通。人身之病，有“真寒假热”、“真热假寒”，有“大实有羸状”、“至虚有盛候”。形似“断”而实“通”者，不可误攻；形似“通”而实“断”者，不可妄补。此中消息，全在“望”字。望神者，望其“不断”之处也。病虽重，神不散，则生机未绝。望色者，望其“将断”之处也。色虽华，泽不润，则精血已竭。断桥之“残雪”，犹病人之“残神”。残而未绝，医者当于此着眼，扶其将断未断之气，续其欲绝未绝之脉。此联“不断”“不残”四字，正是望诊之要诀。

桥畔又有“云水光中”牌坊。余立坊下，望湖光云影，忽忆聂大年诗句：“九井晴添新水活，两峰浓压宿云低。”“九井”者，杭城古井也，晴日水活，暗通湖脉；“两峰”者，南北高峰也，宿云低压，遥接桥影。一桥之微，而湖山之全势在焉。医者治病，亦当如是——见一症而思全身，见一脏而虑五脏。见咳不止治肺，见泻不止治脾，方为“整体”之医。

七律·断桥残雪

玉腰金背跨寒潮，半是琼瑶半是桥。

断续分明成妙相，浅深掩映见高标。

通时莫道全无碍，断处方知别有条。

我欲借渠医世病，先将脉理细推敲。

花港观鱼

自苏堤映波桥下舟，行半里许，至花港。此地南宋时为卢园，以“花著鱼身鱼嘬花”名世。今有红鱼池，池中金鳞万尾，游人投饵，群鱼争逐，倏忽聚散，如霞如锦。

东门有联云：“满倾竹叶春光滑，清摘蕉花晚霞稀。”“竹叶”者，酒也；“蕉花”者，药也。竹叶青酒，以竹叶入酿，清肝明目；蕉花甘淡，凉血止血。一酒一花，皆医家常用之物。而“春光滑”“晚霞稀”六字，将花港暮春之景写得如画。春光从竹叶间“滑”过，一“滑”字，写尽春光之柔腻；晚霞在蕉花间“稀”去，一“稀”字，写尽暮色之渐合。医者察病，亦当有此种“滑”“稀”之细腻。

园中乐水亭有联云：“游鱼鸣禽，同吾真乐；高花深柳，及时清蒦。”余最爱“同吾真乐”四字。庄子观鱼濠梁，谓“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医者临证，日对呻吟疾苦，若无“同吾真乐”之心，鲜有不郁郁者。然此“乐”，非以病者之苦为乐，乃以天地生意为乐。见鱼之游，觉生命之活泼；见花之开，觉造化之玄妙。医者存此“生意”，方能于枯槁中见生机，于沉疴中见希望。又有一联云：“远瞩林园，胜妙殊绝；越诸尘果，身心了然。”医者观病，亦当有“了然”之眼。病之来，有其因；病之去，有其路。见病知源，方为“了然”。若徒见症治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则与“尘果”何异？

余观鱼之游，忽悟“医者意也”之旨。鱼之在水，不知水之为水；人之在气，不知气之为气。惟病至而后觉气之所在。医者调气，如渔者知鱼。鱼有浮沉，气有升降。浮者沉之，沉者浮之。然鱼之性，虽沉而必浮，虽浮而必沉，此其常也。若一味浮之，则鱼离水而死；一味沉之，则鱼困泥而亡。调气者，顺其性而已。

七律·花港观鱼

花家山下小溪湾，万尾金鳞弄影闲。

聚散倏然如有约，浮沉偶尔亦相关。

观鱼我自悟生意，把钓谁同破病颜。

莫道池中天地窄，一泓清浅即仙寰。

柳浪闻莺

沿湖东行，至清波门外。南宋时为御花园，曰聚景园。今则垂柳万株，临水摇曳，风过如浪。时暮春，柳花如雪，飞絮蒙蒙。林间莺声断续，清脆可听。

碑亭藏于小树林深处，石碑上“柳浪闻莺”四字为康熙所题。亭柱悬一联云：“拂地长条，只藏莺鸟春声滑；翻空翠浪，不起鱼龙夜气醒。”上句写柳之“垂”，下句写柳之“翻”。垂时“藏”莺声，翻时“起”翠浪。“春声滑”三字尤妙——莺声本无形，而以“滑”状之，便觉其圆润流转，如珠走玉盘。医家闻诊，于“滑”字亦有取焉。脉之滑者，如珠走盘，主痰主孕；声之滑者，如莺啼春，主清主畅。此联以“滑”写莺声，而余以“滑”辨脉象，其理一也。

公园中有联云：“呼个朋来，看处处柳眼花笑；喝杯茶去，听声声燕语莺歌。”此联以口语入联，亲切如话家常。“呼个朋来”“喝杯茶去”，八字之中，见闲适之趣、旷达之怀。医者终日劳形，若能得片刻之闲，呼朋喝茶，听莺看柳，则胸中郁结自解。此非“以逸治劳”之法乎？

余坐柳阴下，听莺声婉转，忽忆“闻诊”之道。医之四诊，闻居其一。闻者，非独闻声，亦闻其气，闻其息，闻其神。莺声在耳，能辨其喜怒哀乐；人声在耳，当辨其虚实寒热。声高而厉者，多实；声低而微者，多虚；声重浊者，痰湿；声清越者，火盛。此犹莺之啼，有急有缓，有高有低，各因其时、因其情而不同。

余平生诊病，于闻诊一道，尤为留意。尝有一妇，声细如丝，语不接续，群医皆谓虚证，投补罔效。余闻其声虽细，而尾音带涩，如物梗喉，知其非虚，乃痰气交阻。投以半夏厚朴汤，数剂而愈。又一壮夫，声高气粗，人皆谓实，余闻其息虽粗，而深吸则腹中空空，知其外实内虚，戒之勿攻，后果然。此皆“闻”之功也。

柳浪者，风之形也；莺声者，春之魂也。风无形而柳有形，春无声而莺有声。医者望闻问切，亦当于“无形”中求“有形”，于“无声”中求“有声”。

七律·柳浪闻莺

万缕垂金拂画桡，清波门外绿迢迢。

风翻柳浪千重雪，雨湿莺声百啭娇。

耳畔宫商能辨病，心头虚实漫凭谣。

年来我已忘闻性，一任流花过野桥。

三潭印月

泛舟至湖心，有小瀛洲。岛外湖中，立石塔三座，高逾丈，形如壶，中空外圆，环以五孔。月夜燃烛其中，水映如月，故名。

小瀛洲最南端有牌坊，赵朴初题额“小瀛洲”。坊柱镌联云：“天赐湖上名园，绿野初开，十亩荷花三径竹；人在瀛洲仙境，红尘不到，四围潭水一房山。”此联气象宏阔。“十亩荷花三径竹”，以数字对，荷竹并举，一红一绿，一华一素。“四围潭水一房山”，以空间对，水山相映，一外一内，一动一静。余最爱“红尘不到”四字。小瀛洲孤悬湖心，四面皆水，红尘不到，此其所以为“仙境”也。医者之心，亦当有“红尘不到”之境。临证之际，心无旁骛，眼中惟病者，心中惟病机，不为名利所扰，不为毁誉所动，方能洞见幽微。

岛上又有“四敞亭”，四面皆有题额：东曰“东朗”，可远眺杭州城；南曰“南舒”，望南屏山苍翠；西曰“西清”，赏月夜空明；北曰“北畅”，豁人心胸。余逐一观之，觉四方之额，正合医者“四诊”之旨。东朗者，望也——望其神色，朗然在目；南舒者，闻也——闻其声息，舒然入耳；西清者，问也——问其苦楚，清然于心；北畅者，切也——切其脉象，畅然于指。四方之额，即四诊之象。天地之设，岂偶然哉？亭柱有联云：“三面湖光，四园山色；一帘松翠，十里荷香。”以数字对，三、四、一、十，错落有致。医家用药，有“君臣佐使”之序，有“大小奇偶”之制。此联数字之妙，正合“制方”之理。

余至时非夜，然想象中秋之夕，三塔之光，天上之月，水中之影，交相辉映。一而三，三而一，一即是三，三即是一。余尝读天台智者大师《摩诃止观》，有“观病患境”之说，以“圆顿止观”为究竟治病之法。今观此景，忽有会心。病者，一也。而病之相，则有千千万万。如三潭之光，一烛而现五孔，五孔而各现一月，月在水中，水在月里，重重无尽。医者治病，当于“一”中见“多”，于“多”中见“一”。见咳不止治肺，见泻不止治脾，当求其“一”之所以然。然“一”在何处？在“病者之心”。心若清净，则病之根断；心若迷执，则病之相续。

七律·三潭印月

三塔亭亭浸碧虚，一泓寒玉照清渠。

月来水底光偏莹，光在波心月不如。

即一即三谁解此，非空非色自昭如。

医王若问安心法，但向湖中觅旧居。

双峰插云

自湖上望西山，有南高峰、北高峰，对峙如笔。云雾缭绕之际，双峰出没其间，时隐时现。余至洪春桥畔，遥望良久。

桥北有御碑亭，清康熙三十八年始建，今亭为仿清六角攒尖顶式。亭中御碑正背两面均刻康熙御笔行书“双峰插云”四字。余抚碑读之，忽觉“双峰插云”四字，实为医家“升降”之象。峰者，地之升也，自下而上；云者，天之降也，自上而下。峰之“插”云，是升中有降；云之“绕”峰，是降中有升。人身之气，肝从左升，肺从右降；脾升胃降，心肾相交。一升一降，而生命周流不息。若升而不降，则气逆于上；降而不升，则气陷于下。双峰之象，正是升降相因、气机周流之妙。

医家论脉，有“浮”、“沉”、“迟”、“数”诸象。浮者如木浮水面，沉者如石沉水底。然浮沉之间，有“中”焉。不浮不沉，从容和缓，此“胃气”之脉也。双峰之“插云”，非浮非沉，乃“出入”之象。云出峰没，云散峰出，出没无常，而峰自若。

余行医四十年，于此“出没”二字，颇有所得。病之来也，如云之出；病之去也，如云之散。医者之心，当如峰之自若。不因病来而惧，不因病去而喜。惧则心乱，喜则气浮。惟平心静气，方能洞见病之本源。又思“云”之为物，聚散无常，而“峰”常在。医者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病，若随病转，则劳而无功。当知“峰”在“云”外，“病”在“人”中。治云不如治峰，治峰不如治人。人若安和，云自消散。

七律·双峰插云

南北双峰入望遥，云来云去自朝朝。

有时隐现如龙蛰，终古青苍倚碧霄。

我欲借云为药使，谁能煮石作丹烧。

登临莫问医王事，且听松风过野桥。

雷峰夕照

薄暮时分，余至南屏山下，雷峰塔在焉。塔始建于吴越，为皇妃黄氏所建。民间传说白娘子被镇此塔下。然塔已于昔年倾圮，今所见者，乃近年重建。夕阳西下，塔影横斜，金碧辉煌。

新塔落成后，海内楹联名家题咏甚夥。其中一联，余最爱之：“山光杨柳岸，塔倒塔修，与千年神话佛话，同载入西湖佳话；烟景夕阳时，象生象灭，牵万种人情世情，俱化成东土风情。”此联以“塔倒塔修”对“象生象灭”，将雷峰塔千年沧桑一语道尽。“象生象灭”四字，点出诸“有”皆“空”。白蛇传说，是神话，亦是世情；佛塔舍利，是佛话，亦是世相。生灭无常，而“风情”不灭。此非医家“形散而神存”之理乎？

余观塔之倒而重建，忽悟“涅槃”之理。雷峰塔之倒，非独一塔之倒也，乃一时代之倒，一文化之倒。然塔虽倒，而“雷峰夕照”之意境终不可灭。正如医者之于生命，虽知生必有涯，而死必有期，然于将逝之际，犹当尽力挽救。此非“执着”，乃“慈悲”。夕阳者，一日之终也。然无夕阳之沉，焉有朝阳之升？塔之倒，乃塔之“涅槃”。今所重建者，非复旧塔，然“雷峰夕照”之名，终不可废。医者视死，亦当如是。死非断灭，乃“转生”。四大虽散，真性不灭。若能作如是观，则于生死之际，坦然自在。

七律·雷峰夕照

雷峰一塔倚斜晖，往事千年事已非。

白蟒有情终不悔，金轮无火自生辉。

夕阳西下天将暮，孤鹜东飞影渐微。

我亦人间留滞客，药炉丹灶送春归。

南屏晚钟

夜渐深，余止于净慈寺中。寺在南屏山麓，始建于周显德间，为西湖四大古刹之一。寺有铜钟，重逾万斤。每暮色苍然，钟声发响，震荡山谷，远播湖上。

寺中碑亭悬联甚多。有一联云：“塔影园明清净地，钟声响彻夕阳天。”又一联云：“平湖印月开宗镜，远树来风度晚钟。”亭内石柱有一联云：“石上留天语，钟声洗佛心。”又一联云：“蒲牢鸣八百，尘梦醒三千。”余最爱“钟声洗佛心”与“尘梦醒三千”二语。钟声何以能“洗”心？以其震荡而清越也。医家以金石之药镇心安神，如龙骨、牡蛎、磁石之属，其性重坠，其气清越，能镇浮阳、安神志。钟声之“洗”心，犹金石之“镇”心。一以声，一以质，其理一也。“尘梦醒三千”者，言钟声一响，三千尘梦皆醒。医者治病，亦当有“醒”人之力。病者沉溺于疾苦，如入梦寐。医者以针药醒之，以言语醒之，以慈悲醒之。钟声能醒三千梦，医者岂不能醒一人之梦？

净慈寺又有联云：“云间树色千花满，竹里泉声百道飞。”此联写寺中清景。“千花满”者，春之盛也；“百道飞”者，泉之活也。一“满”一“飞”，而天地生意尽在其中。医者存此“生意”于胸中，则见病者之苦，亦能见生命之韧；见疾痛之深，亦能见康复之望。

余宿寺中，夜半闻钟，声如潮涌，自远而近，复自近而远。初如雷霆，继如风雨，终如细流，归于寂静。余于枕上听之，忽悟“开阖”之理。钟之响也，如天地之“开”；钟之寂也，如天地之“阖”。一开一阖，而万物生焉。一响一寂，而百病消焉。医家用药，有“开”、“阖”之法。麻黄、桂枝之属，开腠理而发汗，此“开”也；牡蛎、龙骨之属，镇浮阳而安神，此“阖”也。开阖得宜，则阴阳相济；开阖失度，则病生焉。然“开”中必有“阖”意，“阖”中必有“开”机。如麻黄汤中必有杏仁之降，桂枝汤中必有白芍之敛。此犹钟声之响中寂、寂中响。

余又闻钟声渐远，如诉如泣，忽忆平生所遇之病者。有老妪卧病十年，每见余至，辄强起言谢，声细如蚊。余每以“补中益气”之剂与之，虽不能痊，然延其岁月。今闻钟声，不知其尚在否？此一念起，钟声愈远，而心头愈近。余知此非“医”也，乃“禅”也。医者存“医”相，则病者见“病”相；医者无“医”相，则病者无“病”相。钟声本无“响”相，因人闻而“响”生；病本无“病”相，因心执而“病”成。

七律·南屏晚钟

南屏山色暮烟浓，古寺钟声出翠峰。

万壑松风皆应响，一湖星月尽含容。

响时莫道全无寂，寂处方知别有声。

我为众生求大药，不辞长作老医农。

结语

余游西湖十日，遍历十景。每至一处，辄以医眼观之，以诗心咏之，以禅意会之。初时犹觉“医”与“景”为二，“诗”与“禅”为二。渐而觉山水无非药，诗书无非方，禅门无非医。终而觉“医”与“景”一，“诗”与“禅”一，乃至“病”与“药”一，“生”与“死”一。及至归而记之，稿凡五易，乃知前之所悟，犹有“一”在。今则并“一”亦忘，不知何者为医、何者为景、何者为诗、何者为禅矣。

东坡先生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余行医四十年，所遇病者，岂止万人？所读医书，岂止万卷？然今日观西湖十景，方知从前所学，皆在“灯影”中。惟此湖光山色，朝夕晦明，不假安排，自然成象，方是“不刊之典”。医者意也，意者心也，心者天也。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余归而记此游，非敢云“文”，亦非敢云“诗”，更非敢云“禅”。惟以四十载行医之心，缀十景之感悟，使后之览者，知医道不在方书，而在山水；诗心不在字句，而在性情；禅悟不在蒲团，而在日用。若能于山水之间见医道，于日用之间见禅机，则余此文，不为空作矣。

跋

右《春游杭州西湖记》一卷，壬辰春月，余自杭州归而作也。初稿既成，友人阅之，谓余曰：“西湖十景，古建林立，楹联碑记，皆前人心血所聚。子以医心观景，而不录其联额，犹入宝山而空手归也。”余闻之瞿然，遂重加订补。稿凡五易，始于博，中于精，终于化，化而后能忘。博则十景联额尽收，精则去其枝蔓，化则禅语尽删而禅意自在，忘则理情交融而不知何者为医、何者为景、何者为诗、何者为禅矣。今所存者，十景各系一诗词，联额各系一感悟，而医理禅机，如盐入水，不著痕迹；山水性灵，如月印潭，不留踪影。庶几不负此游，亦不负此生矣。

文中诗词，本不敢拟古人，然既以“儒医”自命，则不可无诗。诗者，情之所至，不得已而发者也。若谓“以诗证医”，则余岂敢；若谓“以医入诗”，则余岂辞。观湖如是，观病如是，观一切如是，则不负此游，亦不负此生矣。

时壬午孟夏，中玉书于杭城客舍灯下，丙午仲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儒医游心于山水的当代奇文

——专评陈中玉《春游杭州西湖记》

尹玉峰

望中全化湖山，等闲慧眼开生面。六桥通滞，孤山调肾，荷香清散。柳浪闻声，断桥辨脉，峰云观变。把十亭楹联，千年胜概，都收入，医经卷。

更向夜钟听畔。悟开阖、真机一片。药囊诗卷，半生行处，仁风自满。世说游春，谁能参到，性灵深畔。看雷州砚北，残篇重校，照星河烂。

——‌尹玉峰水龙吟（通韵）题中玉先生西湖游记‌

南浦春波，催放画船，云浸湖色。六桥烟柳牵衣，认取东坡残迹。医囊在手，漫将四十年来，望闻问切都融入。指畔起春风，把峰峦言脉。

幽忆。脉通天地，药寄林泉，莺声堪惜。半世仁心，散作荷香千尺。夜钟醒后，谁解开阖铿铿，一湖明月同孤直。游此即方书，胜人间方册。

——尹玉峰‌石州慢·赠陈中玉先生西湖游作

儒医游心于山水的当代奇文——尹玉峰专评陈中玉《春游杭州西湖记》

陈中玉先生这篇《春游杭州西湖记》，以四十年雷州行医的深厚积淀为底本，以医眼观湖山，以诗心会胜景，以禅意统万境，跳出了传统游记模山范水的旧框架，把西湖十景的楹联碑刻、医家的辨证心法、古典诗词的兴寄传统熔为一炉，最终达成“医、景、诗、禅四者合一”的化境，是当代旧体散文中极具独创性的“儒医游记”。

—、以医游为骨，重构西湖十景的义理脉络

此文最核心的突破，是完全跳出了历代西湖游记的赏景惯性，用四十年临证的生命体验，给每一处名胜都注入了鲜活的医理内核。

苏堤六桥的通淤疏浚，暗合肝气条达之理，三贤堂的白、苏、林并祀，恰好对应医家君臣佐使的配伍法度；断桥“桥不断、雪不残”的虚实之辨，直接点透望诊中“残神未绝、生机尚在”的不传之秘；三潭印月的一而三、三而一的圆融之象，暗合天台止观中“观病患境”的圆顿心法；南屏晚钟的一响一寂，更是把医家开阖配伍的深层义理，用夜半钟声的听觉体验落到了实处。

这种“医眼观物”不是生硬的比附，而是四十年行医后自然生发出的生命直觉——看苏堤的柳丝舒展，便联想到春脉微弦的柔韧；闻曲院的荷香清远，便悟到芳香化湿醒脾的药性；听柳浪间莺声圆润流转，便通于滑脉如珠走盘的诊察心得。山水不再是外在于人的观赏对象，反而成了一部摊开在天地间的活医书。

二、以联额为钥，打通古典文脉与生命体验的边界

作者没有把西湖的楹联碑刻当作普通的文史点缀，而是把每一副对联、每一块匾额都当作解锁景致内核的钥匙，在字句的细微处挖出了常人未见的深意。

苏堤御碑亭联中“乱”字，他读出的不是喧闹，而是天地间春意鼓荡、生机勃发的脉相；曲院风荷入口的“红绡翠盖”四字，旁人只道是写景，他却从中参透“轻可去实”的药性治法；平湖秋月的“穿”“写”二字，恰好暗合心火下降、肾水上升的水火既济之理；双峰插云的云来峰往，更让他悟到“病来如云起，病去如云散，医者当如峰之自若”的临证定力。

这种解读完全跳出了传统联话的考据套路，把楹联文字的妙处和医家临证的甘苦完全打通，让千年以来悬于湖山亭柱间的文字，重新拥有了照见生命的温度。

三、以儒心为根，完成传统士大夫游观精神的当代延续

全文的底色始终是儒家的人文关怀，所谓禅意与医理，最终都落归到“为生民求大药”的仁者之心。

他写林和靖的梅妻鹤子，不把其当作避世的隐士，反而视作西湖的一味“心药”；写雷峰塔的塔倒塔修，没有落入俗套的神话抒情，而是从中悟出“形散神存、死非断灭”的生命观，对病者的悲悯之心跃然纸上；文末忆及卧病十年的老妪，夜半钟声里一念牵念，把四十年行医的温热，完全融入了南屏的湖山月色之中。

他在自序中说“稿凡五易，始于博，中于精，终于化”，这个“化”字正是全文的最高境界——写到最后，医理不再是刻意言说的条文，禅机不再是故作高深的公案，全都如盐入水，化入柳浪莺声、湖光月影里，最终达成“不知何者为医、何者为景、何者为诗、何者为禅”的浑然境界。这篇游记早已不是普通的游西湖文字，而是一位行医半生的儒者，在湖山之间完成的一次生命反观，为当代旧体散文开辟出了“医游合一”的全新路径。

2026年9月29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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