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祁 波
蓉 姐
我曾经历过感情的跌宕与波折。然而,我却不知道在生命中,对一个人的思念会是这样深沉、厚重和强烈,竟然超越了时空和生死的界限……
她走了,已经逾半个多世纪的冬去春来。但是,岁月的风雨并没有冲淡我对她刻骨铭心的思念。那些相濡以沫、遥远而清晰的往事,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那是在她失去被人称为“同志”的年月,离开省城的高等学府,来到沟壑交错,走路得一步一步地跳;水源奇缺,吃水得一勺一勺地舀的大山沟“接受再教育”,并且就住在我家。我和母亲就象迎接亲人一样,把她迎进家门。母亲忙着给她扫身上的土,我忙着给她打洗脸水。她笑着说:“大娘,我叫陈蓉,今后要在这里扎根,希望你就把我当自己的闺女一样看待。”母亲点着头说:“好好好。” 隆冬时节,天昏沉沉的,山色显得枯黄。重重叠叠的山脉起伏着,无声息地指向天涯。“不怕流血汗,大干促大变”是成天呼喊的口号。由于采取“专政”的措施办农业,这古朴平静的山湾也充满了异常紧张的气氛。农民们睡半夜,起鸡叫,没黑没明地搞农田基建,饿了在田头吃几个冷洋芋,渴了喝几口凉浆水,倒也知足。只是那疲劳战的苦和累,确实是白天挨不到黑夜啊!虽说蓉姐有手艺,但是,也得负荷一柄大铁锄,跟“铁姑娘”一起去刈除荆丛杂草,放火烧荒。

/广阔天地练红心(1969年陇南北部山区的下乡知识青年)祁波提供/
夜间,我斜躺在炕上,身子骨就象散了架似的,疲乏得动弹不得。当母亲挪我睡端正的时候,我睁开惺松的睡眼,朦胧中看到蓉姐坐在灶头旁往灶膛里添柴,潮湿的柴草滚着浓烟,低矮的小屋里乌烟瘴气,蓉姐被呛得直咳嗽。她慌了,忙拿过吹筒来吹,火“呼”地一下燃了起来,侧面的墙上晃动着两个影子。母亲从锅台上的土疤碗里抓一把粗糙的玉米面,均匀地洒在锅里,用木勺慢慢地搅动着说:“闺女,过不惯吧?我们家穷,上顿下顿包谷面糊糊,没啥好吃的给你。上个月鸡发瘟,几个下蛋的鸡都死了。喂了头母猪。一年卖两窝猪娃子,到青黄不接的季节还能添补着点。可眼下队长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硬是不让喂了。还说,若不限时处理的话,还要割什么尾巴。”蓉姐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蓉姐对接受艰苦的任务,总是表现出欣然的样子,认为这是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和考验。她就象虔诚的基督教徒那样,甘以大苦来洁净自己的灵魂。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深重的罪孽。后来,听“长耳张三嫂”和“快嘴李二婶”嘀咕,才晓得蓉姐的父亲曾在傅作义的部队里当过校官。因此倍受凌辱,死在发往塞外的闷罐车里。受到株连的母亲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含冤离开了尘世。无辜的蓉姐也不能幸免,在医学院被开除了团籍。毕业后又审查了半年,才发配到我们这里来“炼红心”的。

那时,虽然广播上常说:“今年又是大丰收”,但实际上,农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平时,在酸菜拌汤里多添两勺水,或挖些蕨菜充粮,紧紧裤带凑合度日。但是在这靠天吃饭的穷乡僻壤,只要稍遇灾害,人们就只有一个背一根棍的出路。可是,寻吃讨要有失“大寨式先进县”的体面,还要定“给社会主义抹黑”的罪名。因此,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宁可将一日三餐改为一天两顿,饿着肚子穷“过渡”,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招灾惹祸。乡间的农贸市场也被取消了,即使给点救济粮,也没有钱买,何况还得到三十里以外的江口粮站去背。每当母亲一筹莫展的时候,蓉姐总是拿出她舅舅寄给她的零花钱,硬塞到母亲颤抖的手里。母亲和我根本不想再连累蓉姐,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再当着蓉姐提说。可是,蓉姐对我们的援助,却还在悄无声地进行。有一次,当她背着救济粮迈进门槛的时候,劳累得昏晕了过去,见到这番情景,我和母亲都流泪了。
生活,是清贫凄苦的。但是,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总是要千方百计地弄点荤菜。但是,蓉姐却总是一碗清汤淡饭拌野葱。母亲很难为情地对蓉姐说:“吃吧,闺女,别嫌弃,锅碗瓢勺我都烫洗过两三遍哩。”母亲的话音刚落,只见蓉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动晶莹的泪花,委屈地说:“你说到哪里去了呀,大娘。只怪我先前没给您和波子弟说清楚,我是回回(回族)。”听蓉姐这么一说,我忘记了啃猪排弄脏的油手,只是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嗨!有了,待我到大河那边二姨家借几个鸡蛋给蓉姐姐吃。”蓉姐伸开双臂拦住我说:“大娘呀,您和波子弟这样就见外了。在平时,你家的锅里不也没啥好放吗?甭说鸡蛋,就是山珍海味,我能忍心咽下吗?在这里虽然天天粗汤淡饭,可是,我的心情是畅快的。”
寂静的山村之夜,昏暗的油灯下,蓉姐在她给我的笔记本扉页端端正正地写下马卡连柯的话:“培养人,就是培养他的远景道路,顺着这条道路给他安排着明白的欢乐。”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坐在蓉姐的身旁,看到她手中紧握的笔,如同紧握着浆,我就象坐在充满激情和友爱的小船上,在知识的大海里开始了远航
艰苦的生活,使蓉姐的脸色显得有些惨淡,她的随和却越来越赢得人们的尊重。

有时,她可以坐在火盆边与老人们拉半晚上家常,也可在田间地尾跟着姑娘们学唱那些世代相传的山歌。山里人喜欢热闹,节日里凑在一起演戏,蓉姐也凑趣唱一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有时,她在头上插几朵蓝莹莹的山花,唱一段阿庆嫂的戏,惹得村里人笑几天。她用清脆、热烈、深情而甜美的歌声描绘生活,让歌声把幻想托起,飘过荒凉的高山,飘过深褐色的土地,飘过瓦沟长满青苔的土屋,散入凄迷的月光,回旋在幽静的山谷,撞击着松涛阵阵的岩壁,荡漾起碧光鳞鳞的河水。
然而,意料不到的祸事,却在欢乐之中滋生。当娃娃们喊着“腊月八,眼前花,再有二十四天过年啦”的那天深夜,山脚下修建公路大桥的工地上的仓库失火了,蓉姐闻风而动,立即跑到救火现场,投人了抢救国家财产的战斗。当我和母亲赶到现场时,只见整个工地一片火海,烧红了半个天空。突然,一声山摇地动的剧烈爆炸,震裂了我的耳膜,鲜血直往外冒。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模模糊糊地看到靠近库房的十多个人应声倒下了。站着的人惊慌失措,刹时间鸦雀无声,随着漫天的火花洒落在地,人们才失声痛哭着,扯破嗓子似的喊叫着自己亲人的名字。我顾不得伤痛,和母亲分头呼唤着蓉姐,却听不到她的一点回声。当大家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时候,只见蓉姐倾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气息奄奄。人们怀着一线希望,将她用小四轮拖拉机迅速送往县医院进行抢救,可是,由于她失血过多,一颗年轻的心脏过早地停止了跳动!
苍天有情,化雨为泪;万山静穆,无语凝咽!
无情的死神啊!为什么偏偏要夺走蓉姐年轻的生命?
我根本不相信蓉姐会死!然而,随着修桥工地仓库失火引爆九千八百个雷管一次性的爆炸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她却真的象天仙一样地逝去了。只给大山深处的众乡亲留下一串温馨的记忆,留下一缕缕沁人肺腑的芳香。
蓉姐走了。一晃已是五十余载春秋,可蓉姐的音容,却始终在我的心里活着。但愿这冗长的文字倾吐,能减轻我沉痛而久远哀思。

/1970年12月15日,应征入伍的祁波在天水留影。/
祁 波简介
祁波,甘肃礼县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程度,1970年参军,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政治学院,历任连队指导员、师后方基地书记等职;1984年转业,任甘肃日报社记者,陇南市档案局局长,退休后任甘肃西垂文化艺术传媒董事长;羡林国际文学网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大系》编委会副主任;中华当代文学学会理事。
现为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档案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电影家协会、摄影家协会、诗词学会、诗歌研究会和秦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协会一级诗人,欧洲摄影学会签约摄影师;陇南市音乐家协会会员、陇南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甘肃日报》、《蓝盾》、《飞天》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出版告文学集《苏醒的远山》、《活着,就不应该忘记》,主编《陇南记忆》、《陇南图典》、《崛起的家园》、《超越梦想》、《艺界无垠》、《永恒的军魂》、《赤土山的怀念》、《感恩与铭记》及军旅系列画册20多部,其中报告文学集《苏醒的远山》被评为陇南市府第二届“”陇南文艺”二等奖;“5.12”汶川地震大型画册陇南记忆》获第三届陇南文艺特等奖;纪念“512”汶川地震专题片《我们共同见证》获全国金奖;纪念中共产诞辰一百周年诗歌作品《颂歌献给伟大的党》获全国诗歌大赛特等奖;摄影作品多次获得欧州“骑士杯”和新时代全国摄影及全省摄影展览并获奖;有8部专著和画册被国家图书馆、军事博物馆、铁道兵纪念馆、省市档案馆收藏;主持设计了陇南市“5.12”抗震救灾纪念园主体部分和礼县龙林红军长征纪念馆等。在《人民文学》、红旗出版社、中国文联等发起的全国性征文活动中获奖30多次;被评为甘肃省优秀青年记者、全省先进档案工作者和全国杰出新闻工作者,中国世纪大采风活动“金奖作家”、致敬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中华诗词功勋人物、中华诗词传承贡献奖等荣誉称号。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