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月圆时
作者:刘有良
当秋风掠过阳台外的一排桂树时,我正擦着从老家城步带出来的那只苗银手镯。银面上刻的苗纹还留着南山草叶的温度,窗外的月亮正一点点浸上浅金,像多年前我蹲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看见阿婆端出来的那碗重阳酒,清光漫过杯沿的瞬间,苗乡的山径、苗寨的炊烟、款溪河的流水,便顺着银饰的纹路,慢悠悠淌进了心里。
离中秋节就只剩两三天,异乡的街市早飘起了月饼的甜香,可我总忍不住想起城步金紫乡路溪村的秋。那秋是从枫门岭的第一片树叶转黄开始的,风卷着款溪河的水汽往村子里飘,青石板缝里的野菊攒着劲儿开,黄灿灿的小花沾着晨露,和青瓦老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相映着,把整个苗寨的秋意染得鲜亮。村道边的长亭边,芦花已经飘起了白絮,风一吹就顺着山径往远处飞,像谁把满袖的乡愁,轻轻撒在了山路上。
在老家城步最难忘的还是南山牧场的秋夜。白日里漫山跑的牛羊都归了圈,颈下的铜铃晃出的声响,顺着风飘得很远,把山坳里的星子都晃得亮了几分。我总爱跟着寨里的牧人往山头上走,脚下的草叶软乎乎的,沾着夜露的凉意,黄金溪的流水在石缝里叮咚响,像苗寨老阿公弹的月琴调子。站在高处往远处望,万山都浸在浅黛色的月色里,星子铺在墨色的天上,像谁把苗家绣片上的银饰碎星,一把撒进了穹苍。
老家城步的中秋,藏在每一样细碎的烟火里。老房子的火塘早生起了暖融融的火,老父亲把晒干的金桂收进瓷罐,刚蒸好的糍粑裹上厚厚的蜂糖,木甑里的糯米饭冒着白汽,香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阿婆戴着银饰坐在晒楼边,就着月光绣苗帕,彩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把枫门岭的云、款溪河里的鱼、村口的桂花树,都绣进了方方正正的帕子里。她总说等我下次回家,要把这块绣着满月的帕子,缝在我随身带的行囊上,这样走再远的路,月亮都能照着我往家的方向走。
年少时总想着往山外闯,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枫门岭的山口,回头望时,苗寨的影子被山遮得严严实实。后来在异乡的夜里,总忍不住对着月亮发呆,甬城的灯火亮得晃眼,可没有一盏灯像家里火塘的光那样暖;外地的月饼口味再多,也不如母亲亲手做的,裹着松仁与桂花的老味道。这些年伏案写稿到深夜,笔尖落在纸上,总下意识写出苗乡的地名,写“南山”两个字时,指尖都仿佛能触到草叶的软。
前几日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油纸袋里的月饼还留着余温,夹在里面的信纸上,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村口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叶,今年的稻子收得比往年好,黄澄澄的谷子堆满了仓,就等你中秋回来,一起在晒楼上摆月饼、敬月亮。我捧着信纸站在窗边,风卷着异乡的桂香吹过来,恍惚间就看见母亲站在老屋的晒楼上,正往我小时候常用的瓷碗里舀油茶,银饰在她腕间晃出细碎的光,像把月亮的影子,摘了一小片戴在了手上。
今夜的月亮又圆了几分,我把从家乡带来的苗帕铺在案头,泡上一杯南山的野茶,茶汤里浮着晃动的月影,晃着晃着,就晃成了寨子里熟悉的苗歌调子。窗外的雁阵排着队往南飞,我知道它们会飞过万重大山,飞过白云湖的水面,最后落在城步的山头上,替我看看吊脚楼的晒楼,看看火塘边正往碗里添油茶的父亲,看看满坡的南山草,正浸在温柔的月色里。
原来走得再远,乡愁都早刻进了随身的苗银纹路里。中秋的月光从来都不分山内山外,它顺着我走过的每一条路往回淌,漫过异乡的街市,漫过千里的云山,最后落在老家城步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阿婆绣了一半的苗帕上,落在火塘边噼啪作响的柴火里。等月圆的那一夜,所有飘在山外的思念,都会顺着月光的丝线往家走,推开花窗,坐在熟悉的木桌边,和久等的亲人碰杯,把藏了一整年的苗乡旧事,就着满杯的桂香,慢慢说给身边的月亮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