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五卷•最后的火种
第二章·十五个人
枪声在窄沟里来回撞了三四下才散开。陈翰章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面,瞄准了沟口方向一个正弯腰往前跑的日军——那个人的钢盔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他扣了扳机。那人倒了。他没有看第二眼,把枪口移向下一个目标。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雪地里,冒着一缕青烟。沟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浅坑前面是一段缓坡,坡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正好当掩体。十五个人散开趴在那几块石头后面,一人守一个方向。日军从沟口往里冲,只能从正面推进,坡度太陡了,他们没法从两侧绕,只能端着枪直着往上冲。每一次冲锋都要翻过几块大石头,翻到一半的时候头顶就有子弹打下来。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日军丢下六七具尸体,退回了沟口。第二波冲锋又上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挺机枪,架在沟口的一块石头后面,朝这边扫射。机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打在树干上噗噗地响。赵成的胳膊被打穿了,血从袖口涌出来淌在雪地上。他用左手从棉袄上撕了块布,用牙咬着一头、右手拉着另一头把伤口扎住了,然后换了一只手继续打。第三波冲锋打过来的时候,有两个人倒下去了。一个被打中了胸口,头歪在石头上就没有再动过。另一个被打中了腿,坐在雪地里还在开枪,打了三发子弹之后又中了一枪,不再动了。沟里的风很大,把火药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往沟的深处灌。
陈翰章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枪栓拉不动了,枪膛是空的。他把枪放下,从腰后面拔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短,刃口已经卷了,很多天没有磨过了。他握着那把匕首,看着沟口方向。日军正在往上冲,脚步声越来越近,钢盔和枪管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他身后传来了赵成的声音:"师长,我没子弹了。"陈翰章没有回头:"还有多少人?"赵成数了数:"站着的——六个。"十六个人,只剩下六个还能站着了。其余的人有的倒在了石头后面,有的靠坐在树干上闭了眼睛,有的侧躺在雪地里,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个表情。陈翰章没有去看他们。他握着匕首,看着沟口。日军上来了。十几个端着刺刀的士兵冲到了石头前面。陈翰章从石头后面猛地站了起来,握着匕首扑了过去。他的匕首捅进了一个日军的胸口,那个人惨叫着倒了下去。他拔出匕首转身要捅第二个,枪托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匕首从手里掉出去了。第三把刺刀扎进了他的右臂——刀尖从臂膀的肌肉里穿出来,把袖子连肉一起戳穿。他往后倒了一步,靠在了那棵松树上面。松树的树干很粗,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震了一下,震得他牙齿发紧。他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了,血从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日军围住了他。有人用枪指着他,有人用刺刀对着他。翻译官从后面挤上来,满脸是汗,声音发颤:"陈翰章——太君说了——你要是点头投降,给你大官做——荣华富贵——"陈翰章靠在松树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血还在往下滴。他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分不清了。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翻译官,又看着那些围着他的日军。然后他开口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话,那句话在窄沟里撞了两下,被风扯着,送到了沟口的每一个角落:"我死也不当亡国奴!"翻译官把这句话翻过去了。围着他的日军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日本兵端着刺刀的手抖了一下。陈翰章还在喘。他的嘴还在动——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口型在说,在骂。翻译官看懂了,他没有说话。一个日军军官挤到前面,看了一眼陈翰章还在动的嘴唇,说了一句日语。翻译官把头低了下去。"割了他的舌头。"刺刀伸进了陈翰章的嘴里。刀尖碰到了牙齿,磕了一下。然后刀尖探得更深了,碰到了舌根,猛地一撬。陈翰章的身体在松树干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两条腿撑不住身体的重心往下滑了一截,又被他用左手的指头抠紧了树皮重新撑住。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领口上、淌到胸前,把灰棉袄的前襟染得通红。他的眼睛还睁着——极亮,像两粒烧透了的炭。刺刀又伸过来了。刀刃从他左眼划过,剜走了眼球。然后是右眼。血从两个眼眶里涌出来往下淌,盖住了他的半边脸。可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去。他的左手还紧紧地抠在松树的树皮里。那棵松树被他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槽。他的身体半悬着,面朝沟口的方向,像是还在看着那些围着他的人。日军把他从松树上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陈翰章,二十七岁。
那天下午,日军从他身边搜出了那本日记本。日记本的封皮上沾着血和泥土,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一个日军翻译官翻开看了几页,看见了那七条誓言。他念了一遍,旁边的人都没说话。那本日记本后来被带回了关东军司令部,放进了档案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日军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用福尔马林浸泡在一个玻璃缸里,送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医务课。玻璃缸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三江好"。那是陈翰章的代号。他的头颅在那个玻璃缸里泡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后的二〇一三年四月,陈翰章的头颅被迎回敦化,与他的遗体合葬。敦化城万人空巷。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看着灵车缓缓过去,说了一句话:"翰章回来了。"可陈翰章再也听不见了。他永远二十七岁。他的眼睛被挖走了。可他死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守护了六年的那片天。沟口的方向就是长白山的方向。长白山上积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他死前没有闭上眼,是日本人替他合上的。可在那之前,他看见了那片天。那片天是中国的。那个冬天,长白山的雪下得特别大。小湾沟里的脚印被一层一层地盖住,盖了一天一夜就完全看不见了。那棵松树还在。树皮上的五道血槽还在。雪落在上面,把暗红色的血迹盖住了,只留下浅浅的印痕。第二年春天,松树旁边的雪化了。有人路过那里,看见松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褐色的树干上格外扎眼。树皮上的血槽还在,可已经变浅了,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慢慢地变浅了。可它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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