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河作卷，史韵成歌
——评张传生《故乡五莲吟》
王冠宏
一方地域，自有一方山河记忆；一片乡土，自有一脉精神传承。张传生先生的长篇古风诗作《故乡五莲吟》，以诗歌为载体，以故乡五莲为书写对象，上溯四千余年文明曙光，下迄当代改革发展的时代浪潮，融山川地理、考古遗存、历史人物、民俗文脉、时代变迁于一炉，是一部以诗写史、以歌咏乡的乡土史诗。全诗洋洋千余行，以质朴铿锵的歌行体，把散落在五莲大地山川崖壁、残碑古卷之中的文化碎片串联起来，完成了对故土历史的文学重构，抒发深沉厚重的桑梓情怀，为地方文化书写提供了颇具价值的范本。细读这部作品，既能感受到作者对故土滚烫赤诚的热爱，也可以看见地方文史文学化表达的得与失。
一、山水开篇：地理坐标下的文明溯源
《故乡五莲吟》的开篇，没有直接抒情咏叹，而是先锚定五莲的地理与文明根基。“五莲县以山得名，明代万历皇帝，赐‘五垛山’为‘五莲山’；山寺赐名‘万寿护国光明寺’”，序文简短交代地域得名的由来，把自然山水与皇家历史典故紧紧勾连，为全诗拉开宏大叙事的序幕。正文以“吾生五莲地，莲花五朵开”起笔，将个人生命归属和故乡山川融为一体，个人乡愁由此升华为地域文化的集体回望。
诗歌先铺陈五莲的四至格局：“东南会稽山，西北穆陵关。岱宗东徘徊，东望琅琊台。西是古莒国，名山堪浮来。北过齐长城，东武超然台。南临古海曲，碧波荡东海。”短短数句，勾勒出五莲所处的齐鲁东南边缘的地理方位。它北望泰山，南濒东海，西邻古莒，北接齐长城，处于齐文化、鲁文化、莒文化、吴越文化交融碰撞的交界地带。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这片土地自古便是多元文化交汇之地，这也为后文铺叙纷繁复杂的历史人物与事件埋下伏笔。
吴越争霸的历史片段，被作者嫁接至海曲之地。“吴国兴盛时，勾践大志怀，卧薪又尝胆”，叙写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北上，在海曲山庆功、遥望胶莱、觊觎琅琊。不论史实层面越王是否亲临此地，从文学叙事角度看，这段书写意在强化此地作为南北文化交汇的历史特质。齐、鲁、莒、越，不同地域的风俗在此交融，“齐鲁古文化，楚越风俗在”一句，精准概括这片土地文化的复合属性。山海之间，既有中原礼乐的浸润，也有滨海夷越之风，这正是海岱东部地域文化独有的特质。山水不再只是风景，而是文明生长的容器；山峰崖石、沧海波涛，见证一代代人群的起落更迭。
二、人物长卷：以先贤风骨构筑地方精神谱系
如果说山川古迹是这部长诗的骨架，那么历代人物就是它的血肉灵魂。《故乡五莲吟》花费大量笔墨，书写一代代生于斯、游于斯、隐于斯的历史人物，借人物的命运沉浮，铺展五莲数百年的人文画卷。这些人物，大致可以分为三类：游历此地的文人名士、本土为官守节的士大夫、近代投身救亡图存的革命先驱。
北宋苏轼知密州，多次往来周边山水，超然台、白鹤楼成为地域文化符号，诗作写“苏轼执密州，狩猎山中来，诗赋石碑刻，碑文耸寺台”，追忆苏轼赋诗填词、筑楼登临的往事。苏轼的到来，为这片山海之地注入文人风雅的气质，诗词碑刻留在山崖古寺，山水从此染上诗文的温度。苏轼之后，时间推移到明代，迎来五莲人文历史的高峰。明代廉吏邱橓（诗中作邱舜）与海瑞同代，官至二品，敢于弹劾朝中权奸，屡遭构陷却不改风骨，家教严谨，五代接连出进士，身死金陵，竟无钱置办棺椁。诗人浓墨重彩书写邱橓清正刚直的一生，将其视作五莲士人精神的代表：身居高位，坚守清廉，不畏权贵，家风传世。
明清鼎革，家国巨变，丁惟宁之子丁耀亢登上历史舞台。国破之际，他弃家出走，投身抗清，十年之后重返故土，面对满目疮痍，山河易主。晚年埋头著述，写下《续金瓶梅》，诗词数百篇，留下大量文学遗产，却也因文字罹祸，身陷牢狱，这是一代文人在改朝换代之际的悲剧缩影。诗人书写丁耀亢，不是单纯讲述文人轶事，而是写出乱世中文人士子的家国悲愤。明末清初，诸多文人避乱隐居九仙深山，在悬崖峭壁留下摩崖诗墨，把亡国之痛、身世之感，镌刻在山石之间。山崖墨宝，不仅仅是书法遗迹，更是一代人内心情绪的物质留存。
诗歌由古代转入近代，叙事节奏随之切换，从封建士大夫，转向近代革命志士。五莲地处鲁东南，清末风云激荡，革命思潮席卷齐鲁大地。王乐平，清末秀才，加入同盟会，奔走上海，主编《齐鲁报》，创办平民学会，支持王尽美，奔走统一战线，最终被特务暗杀，以身殉志；其女王平接续父辈道路，投身革命事业。范予遂心怀家国，挣脱旧阵营，投身统一战线事业。作者用诗笔记下革命先辈的事迹，把乡土叙事接入中国近代革命的宏大历史。从古代清廉士大夫，到近代革命志士，作者构建起一条连贯的精神脉络：无论是古代为官刚正不阿，还是近代舍身救国，这片土地的人物身上，普遍具有耿直不屈、心怀家国的人格底色。
诗作也不忘书写科举时代普通乡贤群体：“山丘土脊薄，人穷志不短。教子苦读书，省吃多勤俭。小窑五进士，首推管廷献，叔侄三翰林，美名世代传。”五莲多山地，土地贫瘠，生存条件艰苦，但民间重教崇文，寒门子弟苦读入仕，管廷献等科举人物，代表普通民间耕读传家的传统。诗人不只写大名鼎鼎的历史名人，也注目乡土民间的耕读家风，看见普通百姓精神力量。一代代人物，或生于本土，或游历隐居于此，他们的品格、著作、故事沉淀下来，共同构成五莲的人文魂魄。
三、古今流转：从旧邦故地走向时代新篇
《故乡五莲吟》的叙事时间跨度极大，从上古先民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后，直至当代建置沿革、经济社会发展，打通古代史、近代史、当代史，实现古与今的对话。
诗歌梳理地方行政建制变迁：藏马改五莲，松柏白庙子召开建县会议，最初归属胶州，后划归昌潍，九十年代日照设市，五莲归入日照管辖。行政地域的调整，背后是时代更迭。战争年代减租土改，改天换地；新中国成立之后，工农商学兵全面发展，各行各业涌现先进典型。历史不再仅仅是王侯将相、文人墨客的故事，普通劳动者的奋斗，同样写进乡土史诗。
转入改革开放之后，作者把笔触伸向现实社会发展：开发五莲山、九仙山，挖掘历史文化资源，文旅事业兴起；本土企业五征崛起，产品行销全国，成为地域工业名片；本土白酒品牌五莲醇承载地方记忆；个体民营经济蓬勃兴起，涵养地方税源。同时，诗歌也表达对于发展的思考，提出要树立环保意识，更新发展观念，统筹规划，发掘新资源，党政协力攻坚克难，发扬传统，迎接新时代。
很多咏叹地方的诗文，常常止步于怀古，沉醉于古代辉煌，对当代现实回避或者简单做几句口号式赞美。《故乡五莲吟》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怀古而不泥古。作者回望四千多年灿烂过往，最终落脚点却不是厚古薄今，而是立足当下。古老的龙山文化遗址、明代皇家寺院、先贤祠堂牌坊，不只是供人凭吊的古董，而是当代发展的文化资源。历史价值要转化为现实价值，文脉需要今人接续传承。诗人既肯定经济建设带来的发展成就，同时也提出环保、人才、廉政建设等现实命题，表现出清醒的现实关怀。历史回望不是为了沉湎昔日荣光，而是从先辈的精神中汲取力量，面向未来。
山水、古遗址、寺庙碑坊，先贤的品格精神，耕读勤俭的民间传统，革命先辈的家国大义，全部汇入当代建设。过去与当下由此贯通，四千年的历史，不再是书本里遥远文字，而是活在这片土地的现实当中。
四、文体特色：歌行体乡土史诗的艺术探索
在体裁上，《故乡五莲吟》属于现代创作的长篇古风歌行。全篇以五言句式为主，不拘严格近体格律诗的平仄、对仗约束，语言通俗直白，叙事功能优先，读来朗朗上口，便于诵读传播，带有民间咏史歌谣的气质。当代社会，长篇叙事古诗并不多见，以一县之地为对象，贯通数千年时空的长篇咏怀诗作，更为稀少。
五、时代价值：乡土书写如何守住文脉根魂
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今天，很多县域乡土文化正在面临记忆消散的危机。旧遗址、古牌坊、老碑刻静静伫立，可背后的故事渐渐被淡忘；先贤的风骨事迹，慢慢退出大众视野。很多地方发展文旅，往往只聚焦网红景点，看重山水风光的视觉效果，却忽略山水背后承载的历史精神。《故乡五莲吟》给予我们重要启示：乡土文化，山水风光只是外壳，真正内核，是一代代人沉淀下来的历史记忆与精神品格。
五莲的价值，不止五莲山杜鹃花海、奇峰怪石。四千年前丹土先民在此耕耘劳作，邱橓的刚直清廉，丁惟宁宦海沉浮归隐山林，丁耀亢国破家亡之下的笔墨呐喊，王乐平舍身投身革命，世代百姓山地生存，勤俭耕读，才是这片土地更深层的文化内核。一座地域的文化自信，来自对完整历史的认知：既要有名山古寺的辉煌，也要记住史前先民的筚路蓝缕；既要记得文采斐然的文人，也要铭记清正刚直的官员；既要传颂古代先贤，也不能遗忘近代革命先烈；既要回望历史荣光，也要直面当代发展现实，思考发展与保护的平衡。
作者简介
张传生，1947年出生于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政工师、高级记者。中国国际《金瓶梅》研究会理事、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理事、山东《金瓶梅》学术研究会副会长、山东《水浒传》学术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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