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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黄花瘦
山茶花开(湖南长沙)
重阳一到,风里就有旧年的香。
不是桂,是菊。东篱边那一丛不争春色的黄,瓣子细,梗子清,经了霜,反倒更静。人立在黄昏里,袖口兜一点香,酒盏里晃一点秋,忽然就懂了李清照——懂她那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瘦,不是病。是白日太长,长到薄雾浓云都散不尽;是夜里太凉,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心被掏走了,身子一天天瘪下去。不是饿瘦的,是送瘦的。
这些年,我送走了母亲,送走了父亲,送走了叔叔,送走了姑父。一个一个,像秋天里落下来的叶子,你来不及看清,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病房,氧气,监护仪上那条线慢慢变成平的。然后是花圈,鞠躬,骨灰盒,回家。做完这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平静了,该哭的都哭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可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被我处理掉了,是被我咽下去了——咽到身体最深处,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亏欠和空。
黄花却不怕等。菊本来就是秋天的硬骨头,不趁桃李的春光,不抢荷花的盛夏,偏在万物低头时昂着脸。它瘦得有筋有骨,瘦得清白。可人就惨了——菊瘦,是风骨;人瘦,是魂魄被牵走了一半。帘子一翻,西风灌进来,照见镜中人颧骨高了、眼下青了、笑也懒了。原来我连一朵菊花都不如,它还能抱着枝头不肯谢,我却早被一桩一桩的别离吹得东倒西歪。
后来李清照也老了,南渡了,赵明诚没了。再写菊,就不是"人比黄花瘦",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我现在大概也懂了那种滋味。不是一下子全没了,是一块一块地塌。先是母亲,你告诉自己要撑住;然后是父亲,你告诉自己他是去陪母亲了;然后是叔叔,然后是姑父——"撑住"这件事,不是撑一次就完了,是每一次都重新塌一次,每一次都重新把自己从废墟里扒出来。扒着扒着,人就瘦了。瘦不是因为吃得少,是因为夜里醒来,想给谁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想起来——那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
可我还是愿意在秋天里站一站。让香沾袖,让凉透骨。让那些走了的人知道:后来的人,也一样在秋天里,悄悄瘦过。不是因为风流,是因为记得。记得父亲的样子,记得母亲的唠叨,记得叔叔夹菜给你,记得姑父笑着拍你肩膀。这些记得沉甸甸的,压在骨头上,人就一天比一天薄。
黄花年年开。人一年比一年清减。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不是风流,是深情。深情到,把自己活成了一朵替他们开的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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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
潘兴秋(湖南常德)
月亮走,我也走
我带爷爷过石门
山高它也踩得平——
砚山的七月泼黄。万寿菊越开越猛,掐一朵,指头染了橘汁,凑鼻下——苦的。那时分不清,这苦是花的,还是老家捎来的。
前晚视频,孙子举张习字纸喊:"爷爷——"笔画往右歪,墨痕毛茸茸的。儿媳在后头笑:"这伢子拿炭条在门闩上划杠杠,一道中秋一道国庆,说划满了你就坐火车回。椒盐笋丁的月饼留着,他说街上的甜得发腻。"屏幕忽然炸开一声:"月亮圆咯!"
我"哎"一声,喉咙像卡了朵没捏拢的花。挂了电话,蹲在花垄间。云南的月大得不讲理,风来,花浪涌到脚背又软下去,像澧水边那只手,攥了一下,终究放了。捧一把香,指缝留不住,倒攥了一手凉月色。
去年中秋他骑我肚子上问:"嫦娥也想家吗?"我说想哪,不然为啥老低头瞅人间。他揪我耳朵想半天:"那我想你,就看月亮——看了月亮,就跟看爷爷一样。"
今夜花在月下泛幽金,照着照着,就照出旧句:"露从今夜白""每逢佳节倍思亲"。从前只当句子俏,如今一个字落下来,凉的湿的,底子那点温,竟和他毛边墨迹一个温度。古人的月和今夜的月原是一轮。
一垄花都微微低了头,朝北边。它们被装车驶往药厂,一生也是背井离乡,可照样开得不管不顾。石门人疼也是闷起的,跟壶瓶山的雾一样,看着淡,沾衣就湿透。
妻子去年捎来一盆菊根,讲:"瞧着花,就跟我在皂角树下望你一样。"我对着月亮默半晌,到底没念王建的句,怕一出口,这山野的金黄就跟着掉泪。
胸口又鼓一下,像花苞,又像没打出去的喷嚏。这满山菊到底替我回过一次家了——驮着我指尖的黄、那声没喊全的"哎",一车一车往北去,过澧水桥时,该闻见皂角香了吧。
而我这个人,还蹲在垄上,站成一朵没被采走的、朝北开的——万寿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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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
郭爱国(湖南长沙)
我是南县丢出去的一粒沙,在长沙飘了六十七年。
走那天,娘从贴肉的衣袋里摸出三块钱。那年别人家丈夫月薪三十五养五口,你就该晓得——那三张票子,是她从牙缝里、从夜里咳嗽里省出来的体温。我接过来就哭了。不是为有钱,是忽然怕了:娘这下掏空了胸口,我拿什么再暖她?
1960年,金盆岭的风比饿更利。老师带我们去醴陵,住废电池厂破仓库,地铺下全是泥腥味。白天认桥梁、抠涵洞,没人叫苦——穷孩子读书,是把命押上去的。
中秋竟发了双份月饼。我和淼洲、金玉,三个馋鬼一口吞光。半夜胀如刀绞,老师拍拍后背:"慢步走,莫坐下。"那是我离"饱"最近的一次,也是疼得最甜的一次。那时候我想家,是泪崩:娘啊,您那年中秋,舍得买块糖么?
而今我八十六。金盆岭的校门翻修了几回,醴陵的旧厂房拆成了马路,连当年打地铺的泥地都寻不着印子了。更疼的是人。父母走了,三兄一姐走了,朱时银老师走了。陈鹰老师九十三了,还当着专业主任。当年同铺抢月饼的三个伢子,如今各自飘零——淼洲得了渐冻症,困在轮椅里;金玉精神错乱,住进老年公寓,儿女来看她,她竟认不得了。
这世上,中秋的月亮还是1960年那枚,可分月饼的人,有的进了青山,有的瘫在病榻。活着的人,未必比走了的少受罪。
又到桂香时。两块月饼早留不住故人,三块钱也买不回少年。我现在吃不动双份了,可这念想还胀满胸口——胀到想推南县那扇木门,喊一声"娘",又怕门开了,只有空椅子接我。
人家中秋是团圆,我中秋是替一大家子,多活一年。我就拿这把八十六岁的骨头当香烛,年年中秋,给天上那桌,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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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落木萧萧下
陈琳(湖南长沙)
重阳。篱边野菊开了,湘江在远处流着,不声不响。橘子洲浮在江面上,看不真切。秋风贴着脸吹过来,像谁的手,凉了。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背包打起来就走。修路,修水库,山里安家。夜黑得稠,星星亮得扎眼,像要掉下来。野菜咽下去,喉咙里一阵涩;嚼糠,嘴里沙沙的,像踩在干叶子上。
先祖刘锦棠尝冰卧雪,马背上的江山拿命换。父亲去缅北的时候,丛林里全是雨和泥,炮火不分昼夜。那一代人把骨头埋进土里,没想过要开花。我们这代人,背包里好歹还裹着一床棉被,和一个没凉透的梦。
五十年。扎根山寨,像棵树,根须慢慢咬进了石头缝。肩能挑了,茧磨厚了,后来也摸起了笔。
傍晚风更紧,衣角翻起来,人像要被吹跑。湘水流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万里河山在暮色里喘着气。时间像江水,山像沉默的人。我们不过是其中的一粒灰,一口气。
可这口气里,也有过烫的东西。低头看自己的手,枯了,纹路深了。这手,握过锄把,握过钢钎,握过笔,现在连秋风都快握不住了。心里倒静下来。归根。
灯亮了。转身走回去。落叶在脚下响,萧萧的。听着,不像哭,像大地在哼什么,很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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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落叶萧萧下
李明(湖南长沙)
杜甫写这句诗时四十岁,流落夔州,什么病都有。抬头看山里的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我十七岁读到它,只觉得念起来好听。后来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才懂那个"下"字的分量。
村子在吕梁山深处,家家被树围着。桃杏的叶子最先黄,变成透明的金。石榴柿子最倔,非要烧成暗红才肯落,像着了火又没着透。枣树的小叶子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摇铜钱。杨柳的叶子变成浅白,往天上飞。
秋天村里人不扫落叶。你踩过去,脚下是软的,发出干燥的碎裂声。那种声音很轻,但你能听见——因为秋天太安静了。多年以后你在城市的水泥路上走,脚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你会突然想起它。然后你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我们那时候不觉得。秋天就是用来跑的。把落叶往天上扬,看它们落在头发上。山谷把笑声送回来,你喊一声"喂——",山那边也回你一声。全世界都是你的。
后来风一紧,叶子全落了。第二天推开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松柏还绿着,站在秃了的树中间,像几个不肯换衣服的人。村里人才动手扫,扫帚沙——沙——沙——,很慢。落叶填进土坑,来年变成肥料。没人觉得这是奉献,就是这么回事:从土里来,回土里去。
走的那天也是秋天。我妈站在院门口,没说什么,就说:到了写信。我没写信。
后来去了很多地方。银杏黄了有人拍照,梧桐落了有人扫走。都很好,都很干净。干净到你看不出它们曾经是活的。
老家的叶子落得乱七八糟,带着气味——晒干了的植物发出来的味道,说不清是香还是涩,但你会记住。
杜甫写的不是树。他写的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熟悉的东西一样一样离开,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我的落叶也是这样。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有伸手去接。后来我回去过,村子还在,树还在。但踩在落叶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落下来的不是叶子。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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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下秋来风景异
元宝(湖南长沙)
范仲淹一句“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把边塞的秋写尽了。大雁振翅南飞,全无留恋,戍边人却走不了。霜凝鬓角,望断归路,那“异”字底下,压着的是整季的苦寒与半生的乡愁。
那年秋天,我去了宁夏中卫。宋时此地属西夏,并非宋夏前线,但我执意要去——我想看看范仲淹词里的秋,究竟长什么样。站在沙坡头,黄沙漫到天边,雁阵从头顶掠过,黄河在脚下拐了个弯,往远处去了。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知何时浮上来,和范仲淹的词叠在一起。一个孤冷,一个雄浑,竟都在这片荒漠里站得住脚。
后来又去了岳阳楼。不是同一年,但也是秋天。
洞庭的秋与塞北全然不同。秋水接天,芦花覆岸,雁阵横过湖面时不慌不忙,像是知道南方就在不远处。没有朔风割面,没有霜重鼓寒,只有一片清旷。我站在楼头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一句念出声时,风正从湖上吹来。
范仲淹没到过岳阳,却写出了岳阳楼记;他到过边塞,写下了渔家傲。两篇东西,一篇是沙场上的离愁,一篇是江湖中的胸襟。塞下的雁飞得急,洞庭的雁飞得缓,可飞的都是同一个秋天。
大雁从塞北启程,越过黄河,越过关山,一直往南,飞到衡阳,飞到洞庭。山河换了颜色,风物变了脾气,但那双翅膀底下,千年来驮着的是同一封寄不出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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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下秋来风景异
李辽(湖南长沙)
丙申十月,为避人潮,我于国庆后第二日飞抵太原。两日盘桓后,中饭毕,乘车北上。过忻定盆地,平野开阔,小丘规整。愈北地势愈高,远山轮廓渐次清晰。及至代县,雁门山的苍凉已扑面而来。
复行半时许,经"雁门十八弯"。山势盘旋,海拔陡落陡起。秃山、绝壁、曲路,一路绞着心肺往上盘。抵关时已过申时。我素好文史,至此"中华第一关",胸中慰、奋、肃、苍,一时并作。
关横南北,两山夹峙,风口狭窄。脚下古驿道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车辙深浅不一——那是千百年车马戍卒踏出来的。时值深秋,塞风割面,衣衫猎猎。山石粗硬,草木尽黄,绝无江南山水半分温婉。立于关上俯瞰,前后竟是两重天地:一面中原,一面塞外。我想,这恰似执笔的江南书生与提刀的塞北大汉,被一道关隘硬生生抵住。
三千年来,这里狼烟迭起,战马嘶鸣。李牧、卫青、霍去病、杨家将——名将如云,皆在此以血肉之躯抵住游牧铁骑。多少无名士卒告别故土,驻守苦寒,埋骨荒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物质匮乏的年代,戍边即赴死。我伫立忠义祠前,于诸公像前各敬一炷香。不求私福,唯愿山河记得。
塞北夜早。酉时,天已全墨。一弯淡月从西天浮起,风更紧了。地导催归。归而沐身,卧于榻上,万籁俱寂,只余关上风声,还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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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落木萧萧下
瞿解顺(湖南吉首)
立在武陵山坳,风从千重林壑穿过来,黄叶红枫旋着往下掉,有的落进溪里随水走了,有的厚厚铺在青石板上。山雾浮在谷底,不声不响。
想起杜甫。当年他站在夔州的高台上,看落木长江,叹的是身世漂泊。我站在这里,木叶也这样飞,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湘西的晚秋没有凄冷。稻垛静卧田边,吊脚楼廊下,阿婆剥板栗,竹篓渐渐盈满。晒谷坪上摊着新收的黄豆和红辣椒,在秋阳里慢慢收干水分。乡人踩着落叶走过去,沙沙响。
火塘升起柴烟的时候,天快黑了。锅里焖着苞谷和山芋,甜香漫开。孩童在落叶堆里跑,几声犬吠过后,山乡又静下来。叶子落在林下,烂在泥里,明年春天还会发新枝。凋零不是终结,是歇口气。
十一岁那年秋天,我每天早晚走八里山路去中心完小。路过小树林和一片坟地乱石冈,脚踩落叶沙沙响,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十一岁的孩子,怕,但还是要走。这条路后来再没走过。一晃几十年,我在吉首的村村寨寨扎下来,握过锄把,也握过笔。山里的事,一样一样做过来,像树根慢慢咬进石头缝。
暮色里低头看自己的手,纹路深了,枯了,脆了。一片叶子落进掌心,跟它一样。
晚风掠过肩头。叶子落回湘西的泥里,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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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
熊先梅(深圳)
小孙女踢掉的袜子丢在沙发角上,一只在靠垫后,一只挂在扶手上。我捡起来,团在手心,坐到阳台拨通了新加坡的视频。
老伴的脸探出来,光秃秃头顶多了几根银丝,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背景是组屋的小客厅,吊扇慢悠悠转着。镜头转向垫子上——大孙女刚满周岁,穿薄连体衣,抱着布兔子啃耳朵。新加坡没有秋天,常温三十二度,小丫头额头沁汗,笑得像朵花。
这边小孙女醒了,扶着沙发站起来,胖手指戳着屏幕含糊喊:"嗲嗲!嗲嗲!"老伴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弯腰捡布兔子。抬头笑笑,笑里有疲惫,更多是温馨。我问:"买月饼了吗?"他说:"买了,几十块一个,我自个儿吃了一整个。"说完又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吹皱的水面——只是他那边没有秋风,窗外永远是椰树绿得发亮。
我们隔着屏幕说家常。小孙女昨天追蝴蝶跌了一跤,膝盖还留着红印;大孙女刚学会扶着走,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说着说着都安静了。两个孙女各自抱着布偶咿咿呀呀,谁也听不懂谁,却都笑得咯咯响。
忽然想起多年前,中秋夜饭桌搬到院子里,摆上月饼柚子,一家人围坐。老伴话不多,默默分月饼,把蛋黄最多的那块留给我。如今孩子飞远了,老两口一个鹏城一个南洋,隔着一片海,各自替儿女撑起一方屋檐。这边永远是夏天,那边四季轮回,抬头望见的,终究是同一轮月。
挂断视频,月光漫过脚背。回屋,小孙女抱着布偶睡熟了,嘴角挂着笑。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边的大孙女趴在老伴肩头打了个哈欠。
"每逢佳节倍思亲"。年少时读王维,只觉是诗里的事。如今隔着屏幕与亲人相见,才尝到这七个字里的滋味:不浓不烈,像放凉的桂花茶,入口清苦,咽下后泛起绵长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