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十月的风,是从桂花的香里开始的。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不浓不淡,刚好把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勾出来。街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两片,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行人肩上,又滑到柏油路面,像一封封秋天写给大地的信。路灯杆上,不知何时挂起了一面面红旗,风一吹,便猎猎地舒展开来,红得那样热烈,那样坦荡,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在了布纹里。
我慢慢走在街上,看这座小城从晨雾里醒来。早餐铺子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和熟客唠着家常;菜市场里,青菜还带着露水,卖菜的大爷把萝卜摆得整整齐齐,像排着队的小兵;送孩子上学的母亲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红领巾,那孩子便蹦跳着跑进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这些寻常巷陌里的烟火,日复一日地流淌着,不紧不慢,却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让人心安。
我想起小时候,故乡的秋天是另一番模样。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黏得拔不出脚,土坯房的屋檐下挂满金黄的玉米,还有一串串火红的辣椒,一排排亮晶晶的柿饼。祖母坐在门槛旁的长板凳上编草鞋,腰间系着草绳,另一头连着草鞋爬子,手里不停地搓着龙须草绳,西晒的阳光把他的手照得温暖而粗糙。那时候,村口的花梨树下,大家端着饭碗蹲着吃,谁家炒了腊肉,满村都闻得到香。
长大后在县城工作,常常登上城郊的小山,放眼望去,秋色正浓。远处的群山被秋霜染过,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像一幅酣畅淋漓的泼墨画。更远处,襄渝线上的火车翻山越岭,像一条银色的巨龙,一会儿穿过山洞,一会儿蜿蜒长桥,正沿着汉江的走向驶向远方。那一刻,山河壮阔与人间烟火,竟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而如今的我,身在江阴市“新桥时裳小镇”,这是一座以纺织工业发家的江南工业重镇,中国两大毛纺巨头“海澜集团”和“阳光集团”的总部就比翼在此。江南的秋,是泡在水里的。河港如叶脉般铺开,河水绿得沉静,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偶有几艘保洁的小木船慢悠悠划过,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把天上的云揉碎了又拼好。河边的银杏最先知秋,叶子镶了金边,风一过,便洒下一阵金黄的雨,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晾晒的棉被上,也落在早起买菜的阿婆的竹篮里。镇北一条通往张家港的香樟大道,记载着小镇的绿化史。林荫树下的石桌旁,几位老人正下着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再往远看,一排排浅蓝色屋顶的厂房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毛纺厂、服装厂……镇上的年轻人多在这里上班。傍晚下班时,厂门口涌出的电动车流像一条彩色的河,载着一天的疲惫与满足,各自流回家中。夜色降临,海澜之家重金打造的“飞马水城”热闹非凡,堪称“东方威尼斯水城”的梦幻夜色,吸引远近访客接踵而至,游人如织,人头攒动。各种文艺娱乐表演直播此起彼伏,精彩绝伦。我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江南一隅,既有水乡的婉约,又有马文化的厚重,更有工业的脉搏;既守着古老的香樟,也藏不住现代服装时尚,并敞着迎接未来的胸怀。这不正是今日中国无数小镇的缩影么——在秋光里,安静地生长着,从容地丰盈着。
傍晚回家,路过绿缘社区广场,东头聚集着中老年广场舞群体,西头是一群老人正在排练合唱。他们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不算整齐,却唱得格外认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闭着眼,双手打着拍子,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旁边几个孩子追着肥皂泡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画面——白发与童颜,歌声与笑声,都在同一片天空下,自由而安然。
夜里,我坐在窗前写字。月光洒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手机里跳出朋友的消息:“国庆去哪儿玩?”我回:“哪儿也不去,就想在家待着。”朋友发来一个笑脸:“我也是。”我们都笑了。是啊,这片土地给我们的安稳,恰恰在于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可以去远方看山河,也可以留在家乡守灯火;可以轰轰烈烈,也可以平平淡淡。
七十七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却足以让一个民族从风雨中站起,在岁月里从容。我常想,爱国是什么?是诗人笔下的慷慨激昂,是战士肩上的铁血担当,但更是每一个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模样。是教师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堂课,是医生守护在病床前的每一个夜晚,是农民在田间的每一次弯腰,是工人在车床前的每一次打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日子,千千万万个微小的努力,汇聚成一条奔腾不息的河,那就是我们的祖国。
风又起了,吹动窗前的桂花树,簌簌地落了一地细小的金黄。我忽然想起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深沉的,不只是泪水,还有这秋光里的每一缕炊烟,每一声问候,每一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们寻常,却珍贵;它们微小,却永恒。
今夜,我把这一卷秋光收进信封,寄给远方的你。信封上,我画一面小小的红旗,在风里,正轻轻地飘扬。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高级管理咨询师。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