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乡土恋情
——读余水编著的《商城乡风民俗》
姜舟林
大别山北麓,豫鄂皖三省搭界的地方,卧着个不起眼的小城,叫商城。往南迈一步是湖北,往东跨一脚是安徽,从前山高路陡,出趟远门要翻好几座山,走两三天的土路。城边靠着金刚台,城根卧着鲇鱼山水库,一条灌河从南边山坳里淌出来,慢悠悠穿城过,把山里人的日子梳得温温软软,拉得悠长悠长。
余水编的这本《商城乡风民俗》,写的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辈辈怎么过日子的规矩:过年要贴什么样的窗花,娶亲要走哪样的流程,栽秧要唱什么样的号子,赶庙会要演什么样的戏,那些说不尽的悲欢,全揉进了山坳里飘出来的山歌调子里头。

余水不是坐在书房里翻旧书、抄资料编书的人。他谱名叫余用贤,1945年生在商城县城南关的老街,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的老会员,也是商城民歌研究会的第一任会长,年轻时就在县文化馆搞民间文艺整理,后来几十年,几乎就守着一件事:把商城快没人记得的老调子、老规矩、老故事,一样一样从山窝子里掏出来,记在本子上,别让它们跟着老一辈人埋进土里。
书名里“乡风民俗”四个字听着轻飘飘,背后攒的都是实打实的抢救功夫。这几年,会唱老民歌、会跳火绫子、能讲清楚老规矩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年轻人都往城里去,进厂、上学,谁还耐烦听那些“哎嗨哟”的老调子?余水跟他那辈人急得睡不着觉,他们大多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生的人,那时候都已经六十多、七十岁了,还扛着录音机、揣着笔记本往乡下跑,钻进田间地头一蹲就是大半天,坐进老人的堂屋就拉家常,把那些老人快带到棺材里的歌、戏、老讲究,一句句哄着人唱出来、讲出来,记在本子上,录进磁带里,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本书的分量,亮点在民歌上。商城民歌2015年进了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词有曲,田间地头就能随口就能唱。有栽秧、打谷的劳动号子,有赶庙会、走亲戚的小调,还有哭嫁、送葬的丧歌喜调,五花八门,你细细品,调子软乎乎的像吴歌,婉转转的像楚韵,亮堂堂的又带着皖腔的劲儿,还有点苏调的柔——到底是“吴头楚尾”的地界,南来北往的逃荒人、行商客在这儿歇脚,口音留在这儿,调子落在这儿,几代人传下来,就熬成了独一份的商城味道。

最动人的还是情歌。走进商城南部山区,有时会听到嘹亮而凄婉的民歌:“一出南门拐个角,五里堆子下马河。长冲口,穿街过,汤泉池里洗个脚。盛家店子隔条河,达权店子问鹰窝。仙桃冲,岔路多,四十八阶路难走,蜜蜂岩上等哥哥。“ 这段文字是典型的商城民间情歌,讲述周家小姐与长工的爱情故事。歌词在艺术特色上兼具乡土叙事的鲜活质感与民歌独有的韵律美感,是楚风豫韵交融下的民间文学精品。
生活细节自然嵌入:“汤泉池里洗个脚”是当地民众日常泡温泉的生活化表达,直白质朴毫无雕琢,完全贴合商城民歌“语言幽默通俗、乡土气息浓郁”的原生特质,把普通的行路歇脚场景写得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
情感直白纯粹。没有文人诗歌的晦涩隐喻,结尾“蜜蜂岩上等哥哥”直接点出女子在山野高处痴心等待的画面,情感真挚坦荡,完全符合民间歌谣“直抒胸臆、情真意切”的抒情特质,把女子的热烈与执着写得鲜活动人。

读着读着我就琢磨,“乡土恋情”这四个字,在余水这本书里是揣着两层意思的。一层是山里男女之间的恋情——商城民歌里藏着那么多大胆的、热乎的、坦坦荡荡的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唱出来,中意就送东西,明明白白的。另一层,是余水他们这辈人对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的恋情,那份攥在命里的眷恋,掏心掏肺的舍不得。前者写进歌里,传了一辈又一辈,后者刻进命里,耗了一辈子的功夫去守着。除了唱,商城人还爱跳,爱演。书里写的“火绫子”,老辈人也叫杈伞舞、围灯,是从汉代传下来的老舞蹈。逢年过节赶庙会,九个人(也有多人)上场:一个扮成风趣的老汉,举着竹扎的彩伞领头,四个穿花步走在前头;四个“蜡花”扮成姑娘,四个“花鼓腿子”挎着花鼓,敲锣打鼓,边唱边跳。最热闹的是领头的“老杆儿”打杈,看见什么就现编词,说的都是吉利话、逗乐的嗑,他念一句,大伙跟着接一句“咋的”“对对对”,满场的人都笑成一团。这种“一人唱、众人和”的热热闹闹的劲儿,在花篮戏里更足。“一人开口唱,众人齐帮腔,板眼三点头,锣鼓打满场”,光念这句行话,都能感觉到那股红火劲儿。花篮戏是明嘉靖年间传下来的,行头简单,所有家当装在一个竹篮里就能走村串户,所以得了个“花篮戏”的名字。唱的都是种田人自己的事儿:有小两口拌嘴的逗趣戏,有婆婆媳妇过日子的家常戏,也有被地主欺负的苦情戏,什么都有。戏台也不讲究,晒谷场扫干净就能开演,全村的人搬着小板凳挤成一堆,看得饭都忘了吃。这些戏、这些舞,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余水在书里把它们一件一件记下来,连锣鼓怎么敲、唱腔怎么转、步子怎么迈,都写得明明白白。有人问他费这么大劲图什么,他回答:老艺人一闭眼,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后人连个念想都找不到。他这份对乡土的恋,看起来是往回看,记的都是老祖宗的东西,其实是给后来的人留根呢。人不管走多远,混得好不好,总得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根在哪儿。余水他们拼着老命存下来的,就是那句“你从哪儿来”的答案。
合上书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书名里的“永远的乡土恋情”这几个字。“永远”这两个字太重了,因为乡土这东西,留是留不住的:老房子会塌,老一辈人会走,老调子慢慢就没人会唱了。可它也是刻在骨头里忘不掉的,只要还有人在田埂上哼两句老调,还有人在过年的时候把火绫子舞起来,还有人把这些故事记在书里、讲给孩子听,这份恋情就断不了。余水当年整理完这套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能在有生之年,为家乡的传统文化做点事,这辈子就无愧无憾了。”说到底,就是一个“情”字,落到了实处。
读这本书,就像跟着余水把商城的山山水水走了一遍,听那些老人唱了一辈子的歌,讲了一辈子的故事。它像一场慢悠悠的告别,跟那些老去的艺人、慢慢消失的老规矩告别,又像一场迟到的重逢,让那些离开家的人,一翻开书,就闻到了老家灌河边的泥土香。它是写给商城人的,也是写给每一个心里还留着一块乡土的人。这份恋情之所以能称“永远”,不是说这些东西能一成不变地留到千秋万代,而是说不管我们走多远,只要回头望一眼,总能看见老家的山,听见老家的歌,知道自己的根,扎在那片热乎乎的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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