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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戏楼里的灯是那种昏黄的、带着霉味的老式钨丝灯。
欧阳雪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已有些发脆。台下只有几个零星的看客，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灰尘。台上，那个叫柳生的武生正在演《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段。
柳生唱得极好，嗓音里透着股苍凉，像是一根绷断了的琴弦。他甩着水袖，转身，回眸，眼神直直地穿过层层叠叠的烟雾，落在了欧阳雪身上。
此刻，欧阳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熟悉。这种眼神，她在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见过。
那时候，戏楼还没拆，柳生也不是现在的模样。他是个跑龙套的小兵，而她是刚进科班的新旦角。他们在后台狭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满怀，道具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柳生慌忙捡起剑，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羞怯，不像现在这样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重。
后来，时代变了。戏楼关了门，成了仓库，又成了废墟。他们失散了。欧阳雪嫁给了一个商人，去了海外；柳生留在了这座老城，守着这半座残破的戏楼，靠给游客表演维持生计。
“小姐，谢幕了。”旁边的丫鬟小声提醒。
欧阳雪回过神来，发现柳生已经跪在台中央，摆出了最后的姿势。台下的零星观众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声音干涩，像是在拍打枯叶。
柳生站起身，没有立刻退场。他走到台前，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看向二楼的包厢。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
欧阳雪举起手中的折扇，轻轻挥了挥。这是一个老暗号，当年在科班时，如果谁想约对方在后巷见面，就会挥三次扇子。
柳生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他没有再挥手回应，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厚重的红绒布幕后。
欧阳雪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走向楼梯。她的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后台入口。这里堆满了落灰的戏服、道具，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了化妆间。
镜子里映出她满是皱纹的脸，鬓角斑白。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油彩，红色的胭脂膏子已经干涸开裂。旁边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柳生和她，两人穿着戏服，笑得灿烂如春日的桃花。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欧阳雪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白色水袖袍子，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袍子。指尖触碰到衣领内侧时，摸到了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戏票。日期是今天，座位是二楼最中间的包厢——正是她刚才坐的位置。而在戏票的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梦醒，该回家了。”
欧阳雪的手开始颤抖，她记得自己买过这张票吗？不，她根本没买票，她是直接上来的。而且，这张戏票的纸质粗糙，墨迹未干，仿佛是刚刚才写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欧阳女士！您怎么在这儿？刚才台上根本没有演出啊！”
“什么？”欧阳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柳生……那个武生呢？”
工作人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柳生？咱们戏楼三年前就彻底停业修缮了，哪有什么柳生？再说了，刚才台上一直空着，是您自己对着空气看了半天，我们都以为您在排练呢。”
欧阳雪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戏票。墨迹确实还是湿的，但在她的指腹上蹭开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一道泪痕。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依旧苍老，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那是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也是一场大梦初醒后的空虚。
原来，惊的不是梦，是人。欧阳雪将戏票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化妆间。外面的阳光刺眼，戏楼的废墟在风中静默伫立，像一只巨大又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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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