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旅居札记90

从广州南站出发,高铁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致从珠三角的平畴沃野,渐渐换成了粤西的丘陵,再进入广西,山便开始多了起来,也奇了起来。那些山,不像北方的山那般雄浑连绵,而是孤峰突起,一座座,像大地不经意间冒出的春笋,又像仙人随手掷下的棋子。过了桂林,山势愈发玲珑,到了贵州境内,简直就是一个山的王国了。清镇市,就坐落在这万山丛中。
我是今年6月初来的。广州的夏天,空气炎热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饴糖。而清镇,却给了我一个干爽清冽的拥抱。红枫湖的水,是碧阴阴的,沉静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玉。湖边的风,带着松脂和青草的香气,吹在脸上,是爽利的,带着一丝丝的凉。我住在水岸尚城里,推窗,就能看见连绵的群山,像一道凝固的、黛青色的波浪,窗下是潺潺流动的护城河。夜里读书写字,万籁俱寂,只偶尔听得见远处湖心岛上的犬吠,在空旷里传得很远,又被群山轻轻地挡回来,落在耳里,成了一支幽远的古琴曲。
我本是写财经的,笔下多是些数据、周期、产业、人物与资本的故事。写久了,自觉难免沾了些铜臭气,文字也渐渐变得方正而坚硬,像一块块被计算好尺寸的砖头,只是为着搭建一座实用的建筑,却失了诗意。可到了这山里,心便软了,也静了。那些数字仿佛也识趣,不再喧嚣。我重新捧起久违的诗集,读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便觉这贵州的秋意,竟是这样地早,这样地清透。诗里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我虽未得见这等幽境,可红枫湖的月夜,想来也是差不离的。
前段时间,友人从广州来,我说要带她去看个“了不起的东西”。她笑着问是什么,我只说:“你去了便知。”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车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缓缓展开。不知过了多久,司机忽然将车停下,说:“到了。”
我下了车,第一眼望见的,并非什么庞然大物,而是一道极纤巧的、横跨在深切峡谷之上的弧线。那是一座桥,后来我才知它叫花江大桥。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在上午微斜的日光里,桥身泛着银灰色的、沉静的光。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断然不信,在地无三尺平的贵州,竟能有这样一座桥,凌空飞架,将两座巍峨的山,轻轻地、却又决然地连接了起来。
我走近些,再走近些。峡谷深不见底,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种大地深处的、沉沉的凉意,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桥身仿佛一道巨大的、被绷紧的弓,又像一道雨后初晴、凝固在天际的彩虹。我扶着桥栏,向下望去,只见云雾在脚下缭绕,山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一群嬉戏的、沉默的巨神。那一刻,人变得极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可心却又变得极大,大得能容下这山河的壮阔。
友人见我出神,便在一旁缓缓说道:“这座桥,据介绍,可是拿了好几个‘第一’呢。”她说了什么“世界第一高混凝土塔”、“主跨长度”之类的术语,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驾车从江门到深圳,穿过那横卧在伶仃洋上的深中通道。那次是沉入海底的旅行。隧道里灯光明亮,如同白昼,可你知道,你是在大海的深处穿行。头顶上是万顷碧波,是游动的鱼,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沉默的海床。那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包裹着的、沉入历史的静谧。我们是在用一种极现代的、科技的伟力,去缝合被大海分割的地理与人心。
而此刻,我站在贵州高原的花江大桥上,感受却截然不同。我是立于云端,与群山比肩。这不是沉入,而是飞升。如果说深中通道体现的是一种“融通”的智慧,那么这花江大桥,彰显的便是一种“超越”的勇气。它超越了自然的屏障,超越了天堑的阻隔,也超越了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对于“走出大山”的世代梦想。
我忽然觉得,这两座桥,一沉一浮,一海一山,恰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属于中国的隐喻。那沉入海底的,是我们的根脉,是我们对历史与传统的深深打捞与连接;而那飞架于云端的,是我们的梦想,是我们对未来与可能的无限想象与抵达。它们一个在讲“我们曾经从哪里来”,一个在说“我们能够到哪里去”。
在桥头,我遇见一位当地布依族的老人。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目光里是一种安详的、近乎满足的平静。我递过一支烟,和他攀谈起来。他的方言很重,我大半听不懂,但从他零星的话语和手势里,我拼凑出一个故事:他的儿子,以前去贵阳打工,要走一天的山路,如今,车子一溜烟儿就过去了。他说:“快得很,快得很呢。”他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里,漾开一种朴拙的、几乎有些令人动容的笑意。
太阳当顶,想着司机还在停车场等候,不好停留太久。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桥。太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它像一道被巨人挥舞在空中的、刚刚凝固的闪电,也像一道连接着两个黄昏的、温柔的弧。回去的路上,我沉默不语。我的心里,仿佛也架起了一座桥。它的一头连着广州的繁华与喧嚣,另一头,连着清镇的宁静与丰饶。它的一头,是那个写惯了财经评论、习惯了理性分析的“我”;另一头,是此刻被山水与诗意浸润、想要落泪的“我”。
我忽然觉得,所谓“小切口介入”,或许说的并非只是文字的篇幅或题材,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目光。你须得走进寻常巷陌,须得听见风从谷底吹上来的声音,须得看懂一位老人脸上的笑意,你才能懂得,那些宏伟的、令人惊叹的工程,其最终的落点,不过是为了让一个儿子能更快地回到父亲身边,让一个游子能更快地抵达诗与远方。
窗外,群山如黛,暮色四合。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这一次,我决定不再去管那些数据的曲线,也不再去想那些产业的逻辑。我只想写写风,写写云,写写那些横亘在山河间、沉默而伟大的弧。我想,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说人话”。而那话音里,有山,有水,有桥,也有一个财经作家的,一点点并不算奢侈的,柔软的野心。
夜风从窗口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我起身,为自己泡了一壶都匀毛尖。茶汤是清浅的、明亮的绿,像极了这山里的春天。我呷了一口,微苦,而后,回甘绵长。这味道,很像此刻的心境——那些山河的壮阔,那些历史的幽深,那些平凡人的微光,都在这一盏茶里,慢慢化开,成了我笔下,将要写下的,第一个字。
(2026年9月30日於清镇水岸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