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长歌
——秋夜·山道·赶车人
作者:赵国庆
人生经历无数事,大多被时光的筛子漏掉了;留下的极少,而留下的,往往终生难忘。
有一件小事,至今在我心头亮着。
四十多年前,我由知青招工,进了滁县地区木材加工厂当木匠。那年仲秋的一个傍晚,下班时分,同乡又同车间的吕雪冰兄找到我,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公牛,想发财否?”
年轻人爱自作聪明。当初一同招工的人,彼此都叫绰号,像中国散打王比赛里的选手,各有一名号。我们的绰号也取得有特点:老虎、兔子、狐狸……各种动物都有,简直是个“动物世界”。雪冰兄身材修长,篮球场上闪躲腾挪,矫健不凡,享有“马猴”之称。我体质好,干活任劳任怨,雪冰兄说我健壮得像头公牛,且憨态可掬,就叫我“公牛”。
那时我们刚进厂不久,每月只领十九元工资,仅够果腹。听说有小财可发,我心向往之,急不可待:“感谢猴哥,吃只虱子都能想到我,有何指示就吩咐吧!”
雪冰兄兴奋得脸上放光:“有三大桶桐油,约千斤,必须连夜从滁县运到来安,报酬三十元。咱俩把活揽下来,平分秋色,如何?”
崭新的十元大钞在我脑海中闪现,猴哥的为人更值得钦佩,我不假思索:“干!”
我俩结结实实吃了晚饭,又狠狠心花二毛七分钱买了一包“滁菊”牌香烟,悄悄塞给门卫朱师傅,求借板车一用。好心的朱师傅满面笑容地接过烟,沉吟片刻,再三叮嘱:“干私活,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否则,连我也要被斗私批修呢。”
待一切准备就绪,夜幕降临时,我俩才偷偷摸摸地绑好货上路。手握车把,才觉出货物死沉死沉的分量。难怪此前有位年轻搬运工牵着毛驴想捷足先登,哪知刚出城便觉货物太重,这份血汗钱他挣不了,只好知难而退。
我俩既没有毛驴,板车也是老态龙钟。凭的是力气,是意志,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十元太有诱惑力了——它可以使我们暂时忘却平庸与懦弱,暂时平添豪情与勇气;它能给文学、书画爱好者雪冰兄带来舞文弄墨的笔墨纸张,给我这个摄影迷带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为了这些,充当一次骆驼祥子又何妨?
当年的滁县至来安,道路曲折,崎岖不平,来回四十多公里。平日乘车、骑车往返,早已习以为常;如今沐着月色负重前行,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却是头一遭,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俩轮流掌把、背纤,虽然谈笑风生,行约六七里便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走着走着,暮霭四合。一轮圆月像玉盘,莹莹然镶嵌在天之尽头,向大地流溢着梦幻般的清辉。湛蓝的天空中,没有往日那样繁密的星斗,但每一颗星星都像牛郎织女,尽力把光芒融汇在一起,慷慨地洒向大地,镀出一条银色的道路,倒映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蹒跚而如牛负重地行进着。
沐浴着溶溶月光,仰望空中明月,擅长抒怀的雪冰兄蓦然激动不已,竟一时忘却纤绳勒背的痛楚,高声吟诵起德国诗人海涅的诗句:
星星们动也不动,
高高地悬在天空,
千万年彼此相望,
怀着爱情的苦痛。
他那带着浓郁乡音的吟诵,深深打动了我。继而又吟“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眼见雪冰兄已陶然于醉月之中,纤绳也随之松弛下来。我不堪重负,忍不住提议休整一下再走。他欣然答应:“‘谁谓月无情,千里远相逐。’公牛,休息十分钟,我再给你背首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
我俩把板车停在路边,席地而坐。四野万籁俱寂,秋收劳累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只有秋虫啾啾,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雪冰兄打开了话匣子:从西方油画谈到“扬州八怪”、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什么构图、色调与线条;从王羲之的书法艺术谈到明清流派印章,什么抽象、写真、“蒙太奇”;转而又从祖师爷鲁班,联系到我们车间的八个女木匠,那一番肺腑真言和怜香惜玉之情,着实令我动情,也为之愤愤不平。最后又谈到他的处女作——短篇小说《乒乓之缘》,随着“成名成家”的棍棒飞舞,如何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中途夭折。我讷于言表,只能唯唯诺诺,洗耳恭听,不由发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叹。
夜风吹干身上的汗水,几缕淡云不时飘过月亮,向西边移去。此时此刻,我俩多想永远停留在这茫茫夜色里,向月亮、向星星诉说不尽的梦想。
我们不得不继续踏着月光赶路,车轮在路面上“沙沙”作响。又行了约五公里,只觉得板车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体力越来越不济。行至一处急弯陡坡时,我俩已疲惫不堪,再也上不去了,不得不再次休整。打开水壶,吃些饼干,企盼遇上行人助一臂之力。可是,此时除清风明月伴我行,半个小时过去了,也没遇上一个行人。
“天无绝人之路。”我俩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对面迎来了一位赶夜路的农村中年妇女。她好心地上下打量我俩一番,便热情地伸出援助之手,一直把我俩送到坡顶,才挥手告别。如今只后悔当初没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日后好报答。
翻过一坡又一坡,越过一岗又一岗,皖东丘陵的道路算是让我们尝到了行进的艰难。约凌晨一点多钟,我们终于来到滁来路上最长最陡的一段坡道,也是最后一个坡道。
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摆在我们面前。
饼干吃完了,水壶见底了,望穿双眼,也不见行人踪影。来安县城的灯光越来越近,似乎在召唤我们;天上的星星越来越亮,更像在鼓励我们。我俩振作精神,鼓足勇气,作最后一搏。憋足劲,绷直腿,躬着腰,咬着牙,绕着S形,哼着号子,一步一点头地向前迈。我俩清楚,胜利往往存在于再坚持一下之中;只要一松劲,板车下滑,势必人仰马翻,后果不堪设想。
好不容易上了坡,接着就要下坡。我俩稍微喘息一下,雪冰兄在前边驾车。他坚定沉着,用双肩奋力抗住车把,双脚尽量往前伸,身体竭力向后仰,努力使身体、车子和地面形成并保持三角形,以控制前冲的速度。我则由前方转入后方,起着“拖后腿”的作用,像草原上驯马的骑手一般,双手死死勒着纤绳,双脚不屈地向后蹭,不让“烈马”往前狂奔。我俩穿的白塑料底布鞋,重重地击打在路面上,“叽叭”的声音在旷野中回响,不时惊起路边树丛中的鸟儿和野兔。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顽强拼搏,苍天助我,终于把货物安全运到了地头。当货主惊讶地连声说“了不起,真了不起”时,我俩又立即返回,拉着空板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启明星升起来了,漫漫长夜被黎明揭晓。我和猴哥凝视着黎明前最后消失的那一颗晨星,体味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真谛,怀着自强不息的喜悦,去迎接明天的挑战。
编发|刘国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