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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人间景
北宋繁华图中影
作者 李江海
《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张择端,字正道,北宋末年画家,东武(今山东诸城)人。他早年游学汴京,后习绘画,宋徽宗时期供职于翰林图画院。张择端工于界画,尤擅绘舟车、市肆、桥梁、街衢、城郭,自成一家。然而在画史文献中,关于张择端的记载极为简略,其生平几乎被这一卷《清明上河图》所概括。也正因如此,他的名字与这幅作品紧紧绑定,成为中国绘画史上“以一画名世”的典范。
值得注意的是,张择端并非宋代文人画体系中的主流人物。他所隶属的“界画”一脉,以描绘建筑、车船等人工器物见长,在文人画论中地位不显,却恰恰为我们留存了最贴近社会真实的视觉史料。他以精湛的写实功力和对市井生活的敏锐观察,将北宋都城的人间烟火凝固于绢素之上。
一、一幅流动的汴京长卷
《清明上河图》为绢本设色长卷,纵约24.8厘米,横约528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作品以长卷形式,采用散点透视构图法,生动记录了北宋徽宗时期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城市面貌和当时社会各阶层人民的生活状况。
全卷大致分为三个段落:
首段——郊野晨景:画卷开篇展现的是汴京近郊的春景。薄雾疏林间,几间农舍错落,田亩阡陌纵横,一队驮运货物的驴队缓缓行来,远处有人扫墓归来。淡淡的春意中蕴含着生机,将观者视线悄然引向画面深处。
中段——汴河漕运:这是全卷的高潮。汴河是北宋国家漕运的枢纽,也是汴京的经济命脉。画面中漕船穿梭,虹桥横跨,河中船只来往密集,有的停泊卸货,有的逆流而上。最动人心魄的是“虹桥争渡”一幕——一艘大船正要穿过虹桥,桅杆放倒,船工们呼喊着、忙碌着,桥上桥下人群熙攘,形成全画最紧张、最具戏剧性的瞬间。
末段——街市繁华:过虹桥后进入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药铺、当铺、肉铺、书肆……各行各业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骑马的官员、挑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问路的旅人、闲聊的市民。城楼巍峨,车水马龙,将北宋都城的繁华推向顶点。
在这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的绢素之上,张择端容纳了一个微型的汴京社会。据故宫出版社《笔记 清明上河图》(赵广超统计)及多家研究机构的点算,全卷主要元素数量如下(不同研究者因统计口径略有差异):
类别 | 数量 | 说明 |
人物 | 约814人 | 涵盖仕、农、工、商、道、释、巫、医、兵、丐等各阶层,另有约六百人、六百八十四人等统计 |
牲畜 | 约73匹 | 含牛、马、骡、驴等,另有八十余头、九十余头等统计 |
船只 | 约29艘 | 漕船、货船、客船等,虹桥以东约二十艘,以西约七八艘 |
车辆 | 约13–20辆 | 含太平车、平头车、人力车等 |
轿子 | 8顶 | 各源统计较为一致 |
商业店铺 | 约45幢楼宇 | 其中酒楼8幢、茶馆二十余幢、服务业及其他营业9幢,余为食店 |
桥梁 | 主体虹桥1座 | 另有统计含各类小桥共约17座,但画家有意省略其余桥梁以突出虹桥 |
房屋 | 约122幢 | 按独立建筑计;若按大型楼宇计则为三十余栋 |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八百余个有血有肉的生命,是一个时代的呼吸与脉动。
二、写实之精与结构之妙
《清明上河图》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其构图。中国传统长卷采用散点透视,亦称“移动视点”,打破了西方焦点透视的单一视域限制。观者在展卷阅读时,视线随画面流动,仿佛亲自漫步于汴京的街巷之间。张择端巧妙地利用河岸、道路、桥梁等元素引导视线,使长达五米余的画卷气脉贯通、节奏分明。
全画用笔兼工带写,线条遒劲流畅。人物虽仅寸许,却神态各异、动作生动;车船楼宇结构严谨,比例准确,甚至可以据此研究宋代建筑的形制。船的桅、缆、桨、舵,桥的拱、柱、栏,店铺的招牌、酒旗,无不细致入微。这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刻画,使画面具有极高的历史文献价值。
画卷在节奏安排上颇具匠心。从郊野的静谧,到汴河的繁忙,再到街市的喧嚣,形成“静—动—盛”的递进。画面中疏密对比强烈——有的地方人挤人、车连车,密不透风;有的地方则大片留白,疏可走马。虹桥一段是全画的视觉中心,人物的紧张动态与周围环境形成强烈张力。
在以山水、花鸟、人物故事为正宗的宋代画坛,张择端将目光投向市井平民、贩夫走卒,这本身就是一种题材上的突破。他不以帝王将相、神仙高士为主角,而是为普通百姓立传,将充满烟火气的世俗生活提升为艺术表现的对象,体现了可贵的人文关怀。
三、北宋社会的“百科全图”
《清明上河图》不仅是艺术杰作,更是一部“图像版的北宋史”,具有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经济史价值:画面中漕船云集、商铺林立,直观反映了北宋商品经济的高度发达。汴河漕运是北宋立国之本,画中对漕运的细致描绘,为研究宋代漕运制度、造船技术、商贸活动提供了珍贵的视觉资料。
卷中所绘约29艘船只,大致可分为三类,形制各异,功能有别:
漕船——汴河专为漕运而开凿,“大众之命,惟汴河是赖”,故卷中漕船数量最多。漕船不分体量大小,皆有一个共同特征——拱形舱。相较于常规房舱,拱形舱用料更省、船体更轻,吃水更浅,极适于水浅多淤的汴河航行。漕船圆短体阔、船底平浅、缺少窗户、载重量大,又被称为“多字平底船”。北宋时每30只船编为一“纲”,汴河之上常年有六千只漕船往返,将江南粮米运往京师。
货船——与漕船同为物资转运之用,货船中间建造房舱型货舱,两舷安装排门板,通道口与甲板前后门口通畅,便于货物搬运。
客船——唐宋经济发达催生了繁荣的客船文化,客船形态相对优雅华丽。上等客船整体分为前舱、主舱和艄舱,舱顶外搭守夜棚,增加前后门庭,房舱隔板屏风上甚至留有书画位置,可供客人把酒吟诗、挥毫泼墨。客船船体狭长,船尾向后伸展形成“虚梢”,用以增加甲板和舱室面积,两侧设大窗以通风采光,雨天可放下木板窗遮雨。
汴河船的设计处处体现着因水制宜的智慧。汴河水浅多淤、风势微弱,上水完全依赖拉纤,故船上设“人字桅”配合纤绳航行;而下水时船速极快,高耸的桅杆反成危险,于是工匠发明了可眠式转轴桅杆,过桥或下水时可放倒。船首则拆除部分搪浪板,在迎水冲击最剧处开出豁口,下设压水舱存放石碇,使水流从两侧分流,完美解决了上水拉纤时船头颠簸掀起的难题。橹置于船尾往复滑动,招设于船首拨正航向、清扫杂物,二者配合,进退有度。
建筑史价值:画中的虹桥是一座木结构拱形桥,无柱,以木梁叠架而成,结构精巧,是中国古代桥梁建筑的杰出范例。城内的城楼、店铺、民居等建筑形制,也为宋代建筑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虹桥是全卷当之无愧的“画眼”,也是中国桥梁史上的巅峰之作。《东京梦华录》载:“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故名虹桥。据桥梁学家唐寰澄先生考证,虹桥桥长约21米、宽约7.8米,拱顶距水面约5米,整座桥无一立柱,全以木梁叠架而成,他将这种结构命名为“叠梁拱”(又称“贯木拱”)。
其承重结构由两套拱骨系统交替排列、相互承托而成:第一系统由3根等长拱骨组成,第二系统由2根长拱骨与2根短拱骨组成,整桥共11组第二系统与10组第一系统循环排列;两系统之间设置5道横梁,将拱架横向连接为整体,共同承担桥面荷载。古代匠人将较短的木材通过“叠、压、贯、挤、拉、别”的工艺,形成联排组合的空间拱架体系,充分发挥木材抗拉抗压的力学属性,以“短材”跨越“大空间”。全桥不用一钉一铁,纯靠榫卯与捆绑结扎,却能承受车马行人与漕运繁忙的重压。
虹桥的诞生源于现实之需。北宋初年汴河上原架柱梁桥,漕船常与桥墩相撞,船毁桥塌时有发生;石拱桥虽跨度足够,但建造耗时费工,耽误不得朝廷生命线。叠梁拱的发明既保证了桥下畅通无阻,又缩短了工期,堪称工程与实用的完美平衡。宋室南迁后,木拱桥技艺在中原失传,直至唐寰澄先生从《清明上河图》中重新发现,并经二十余年在浙闽山区寻得贯木拱廊桥的活态遗存,这一绝技才重现于世。2009年,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值得一提的是,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也曾绘制过类似的编木拱桥草图,但比中国晚了约四百年。
社会生活史价值:从服饰、发式到交通工具,从饮食、娱乐到市井习俗,画卷几乎涵盖了北宋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可以从中辨认出“脚店”“正店”等酒楼等级,可以看到说书、算命、搬运等各行各业,可以观察到当时人们的出行方式和礼仪规范。
科技史价值:画中车船的结构、机械的运用、城市的给排水等细节,都折射出宋代科技发展的水平。可眠式桅杆、压水舱船首、叠梁木拱等发明,无不体现着北宋工匠“巧法造化”的智慧。
四、艺术价值与后世影响
《清明上河图》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将“界画”这一画种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证明了以描绘世俗生活为主的作品同样可以登堂入室,成为不朽的经典。
在其后的八百余年间,《清明上河图》的摹本、仿本层出不穷,形成了独特的“清明上河图像学”。明代仇英、清代院本等都有同名作品传世,虽风格各异,但皆以张择端原本为宗祖。这一传承本身,恰恰证明了原作巨大的艺术魅力与文化影响力。
五、结语
展开《清明上河图》,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汴京的繁华,更是一个时代的呼吸。张择端以一支画笔,将北宋末年的市井百态定格为永恒。这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没有帝王的赫赫威仪,有的是船夫的号子、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脚步——是最朴素也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九百年过去,汴河的水早已干涸,汴京的城也早已湮没,但《清明上河图》依然鲜活地讲述着那个时代的故事。它让我们相信,真正伟大的艺术,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的,而是深深扎根于大地与人群之中的。
一卷清明上河图,半部北宋繁华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