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静谧之美——《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④
作者:金晓明
无声处的诗意与心声
《万叶集》的自然之美,有舟行、有鸟飞,有潮涨、有花开,也有另一种不动声色的美。
那是夜深之后的河原,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瞬,是雨云遮住月亮以后留下的空白,是清晨尚未完全到来的山野,也是诗人独自面对自然时,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我把这种美称为静谧之美。
所谓静谧,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也不是把自然写成一幅凝固的画面。恰恰相反,《万叶集》的静,常常是“动”被压低以后留下来的声音:鸟鸣因此更加清晰,月光因此更加明亮,水面因此更加深远,而人的心声也因此显露出来。
翻译这些作品时,我常常觉得,真正困难的不是把“静”译出来,而是不能因为汉语诗词的华丽而破坏它原来的静。
一、夜深之后,一声鸟鸣更显清幽
山部赤人有一首很适合说明这一点:
ぬば玉の夜の更けゆけば
久木生ふる清き川原に
千鳥しば鳴く
——《万叶集》卷六·925
夜越来越深。
清澈的河原上,只有千鸟不时鸣叫。
如果把它作为一幅画来看,画面几乎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夜、河原、树木、鸟。
然而正因为景物如此简净,一声鸟鸣反而成为整个画面的中心。
这里的“静”,不是绝对的无声。
恰恰是因为四周安静,鸟声才有了距离、有了回荡,也有了时间感。
我在翻译这类作品时,很注意“留白”。
如果为了追求诗句的华美,加入过多修饰,反而会破坏原歌的幽静。
《万叶集》的静谧,有时候就像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越少的东西,越能让人的感觉集中起来。
二、月亮被遮住以后,静反而更加深了
我在翻译《万叶集》的咏月作品时,对这种“静”有过非常深的体会。
例如卷六中的咏月歌,写三笠山上的月亮被雨云遮住:
眼观三笠陡,常隐雨云中。
不见圆盘月,更深半夜通。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月亮”。
而是:月亮没有出现。
它被雨云遮住了。
如果单纯从绘画角度来看,这似乎是一个缺少主体的画面;可是从诗歌角度看,恰恰因为“不见”,月亮反而变得更加存在。
诗人看不见月,却一直想着月。
这就是《万叶集》非常有意味的审美方式:
有时看见产生美,看不见也产生美。
月光越明亮,诗人看到的是月;月光被遮住以后,诗人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心。
因此,我在翻译这种作品时,并不愿意把“月”写得太满。
诗歌有时需要让出一块空白,让读者自己进入。

三、水中之月:静到可以看见月光
卷七第1082首,是我翻译过程中很有感触的一首:
水底の玉さへさやに見つべくも照る月夜かも夜の更け行けば
——《万叶集》卷七·1082
水清澈到什么程度?
连水底的玉都仿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
我在书中采用词牌形式译作:
盘。
月亮通明透水间,
居然见,白玉现瞳前。
这里我没有把它简单处理成一个普通的“月景”。
因为原歌真正迷人的地方,是一个“静”字。
水不动,月光才可能透下去;月光清,水底之玉才仿佛可以被看见。
于是:
水的清——月的明——玉的白——人的目光
几层意象叠在一起。
这种静谧不是空洞,而是极其丰富。
在我看来,这也是词牌翻译《万叶集》能够产生特殊效果的地方。词的长短句,本身便有一种舒缓的呼吸,可以容纳这种清幽的画面。
四、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听见
卷六·924:
み吉野の象山の際の木末には
ここだも騒く鳥の声かも
吉野山、象山、树梢,最后落在“鸟声”。
从视觉上看,整个环境非常安静。
可是诗人偏偏听见了许多鸟声。
这与卷六·925的千鸟鸣叫形成呼应。
在这类作品中,我觉得翻译最容易出现的误区,就是只注意景物而忽略声音。
其实,声音本身也是静谧的一部分。
一个人在喧闹的城市里听见鸟鸣,鸟鸣只是声音;
一个人在深山、河原、月夜里听见鸟鸣,鸟鸣便成为整个空间的声音。
因此,静谧之美不是“没有声音”,而是:
声音与寂静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五、山水之静,需要人的退出
山部赤人的许多山水诗有一个共同特点:诗人虽然在景中,却很少抢夺景物的位置。
例如他写吉野、写海浦、写岛屿,常常只是让景物自己出现。
这与某些后来的山水和歌不同。
赤人并不急于告诉读者“我有多么感动”,而是让山、海、鸟、舟自己说话。
这种写法让我在翻译过程中格外注意一个问题:
译者不能站到诗的前面去。
原歌已经很美,如果译者再加上太多解释性的感慨,诗的空间就会被填满。
所以,在我的翻译实践中,我越来越觉得:
好的翻译有时不是增加,而是克制。
尤其面对静谧之美,更需要克制。
六、月光与水,是《万叶集》中最容易形成静境的组合
水与月相遇,往往自然形成一种安静的空间。
卷七·1082给我的感受尤其如此。
“水底”“玉”“月”,这些意象都没有强烈的运动性,却因为彼此映照形成了非常细腻的视觉层次。
这类作品让我想到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月、水、玉之间的关系。
但翻译《万叶集》时,我并不认为只要找到一首相似的中国诗就可以解决问题。
比较文学的价值不在于证明“日本和歌像唐诗”,而在于观察:
同样的月、水、夜,在不同文化中如何产生不同的情感。
这也是我在长期翻译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一个认识。
汉诗传统可以帮助我寻找汉语表达,但不能代替《万叶集》的原有精神。
七、静谧之中也有思念
《万叶集》的静,往往与人的情感联系在一起。
例如山部赤人的:
恋しけば形見にせむと
我が屋戸に植ゑし藤波
今咲きにけり
——卷八·1471
曾经因为思念而种下的藤,如今开花了。
表面看来,这是写花。
可是花开以后,诗人的心并没有变得喧闹。
相反,越是安静地面对眼前的藤花,越能感到过去的思念。
这里的“静”,是一种时间的静。
过去没有声音,现在也没有声音,可是人的记忆却在其中慢慢浮现。
所以,我所理解的《万叶集》的静谧,常常不是纯粹的自然美,而是:
自然安静下来以后,人的心开始说话。
八、春雪之静,是季节交替中的片刻停顿
这首赤人的
卷八·1427写道:
明日よりは春菜摘まむと標し野に
昨日も今日も雪は降りつつ
明天已经准备采春菜,可昨天、今天却仍然在下雪。
这里的雪没有暴烈的姿态。
它只是安静地下着。
可是“昨日も今日も”使人感觉到时间正在缓缓过去。
春天已经在门外,冬天却还没有完全离去。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静。
不是冬,也不是春,而是处于两者之间的片刻。
这种“过渡状态”,其实正是《万叶集》非常值得注意的审美。
它并不总是追求明确的界限。
花未完全开,雪未完全止,月若隐若现,鸟声时有时无——
美往往发生在“尚未完成”的那一刻。
九、静谧也是一种“余情”
翻译《万叶集》多年,我越来越感到,和歌最难翻译的往往不是眼前写出来的东西,而是写完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中国古典诗词讲“言有尽而意无穷”,和歌同样具有这种特点。
例如一轮月亮被云遮住,真正留在读者心里的,可能不是那片云,而是:
没有看见月亮的遗憾。
水中看见玉,真正留下来的,也不只是水的清,而是:
清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深夜听见千鸟,留下来的也不只是鸟鸣,而是:
鸟鸣之后更加深的夜。
因此,静谧之美实际上是一种“余情之美”。
诗句结束了,景物没有消失;相反,它继续停留在读者的心中。
十、从格律诗词翻译看“静”的分寸
我采用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在有限的字数中留下这种“静”。
格律要求整齐、节奏要求鲜明、押韵要求声音和谐。
可是《万叶集》的某些作品需要的恰恰是舒缓和留白。
这就要求译者有所取舍。
我不能为了对仗而把每一句都填满,也不能为了押韵而不断添加形容词。
因为一旦诗句过满,静就消失了。
所以,在我的翻译实践中,我越来越重视两个字:留白。
有时候,一个“月”字已经足够,不必再写“皎洁”“清冷”“如玉”。
有时候,一声“鸟鸣”已经足够,不必告诉读者“此时诗人多么孤独”。
诗人没有说出来的,应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
这也是我理解的格律诗词翻译中的“忠实”。
忠实不仅是字面上的对应,也应该保存原歌的气氛、节奏以及弦外之音。
十一、静与动,其实是一体两面
写到这里,我反而觉得,“静谧之美”不能与刚刚讨论的“动态之美”截然分开。
夜深以后,一声鸟鸣,是静中的动;
月亮被云遮住,是动后的静;
潮水上涨,鹤飞向芦苇,是动态;
鹤飞以后,浦湾恢复寂静,又成为静态。
花开放是动态;
人面对花的思念,却是静的。
舟向远方行驶是动态;
诗人站在舟中远望,则是静。
所以:动是生命正在发生,静是生命发生之后留下的回声。
《万叶集》真正高明的地方,是它从来没有把两者割裂。
十二、我所理解的《万叶集》静谧之美
如果说“动态之美”让我看到《万叶集》中生命的流动,那么“静谧之美”让我看到生命流动以后留下的余韵。
它可以是一轮被云遮住的月;
可以是一片清澈到能够映出水底白玉的水;
可以是深夜河原上的一声千鸟;
可以是仍在飘落的春雪;
也可以是一株终于开花的藤,静静地站在诗人的庭院里。
这些景物没有大声说话。
可是诗人听见了。
而我在翻译它们的时候,也不得不放慢自己的脚步。
有些诗,需要译者向前走;
有些诗,却需要译者停下来。
停下来,看月,看水,看雪,看花,听一声鸟鸣,然后让诗句自己完成它没有说完的话。
这或许就是我在翻译《万叶集》过程中对“静谧之美”最深的一点体会:
真正的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地方以后,终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