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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山记
作者:杨军 朗诵:汪音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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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江夏的骨。纸坊城区三面环山,一面临湖,青龙山在东,柱皮山在南,八分山在西,汤逊湖在北,恰好将一座小城拢在怀里。八分山海拔272.3米,虽是长江以南武汉最高峰,若同名山大川相比,不高、不险、不奇,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在江夏人心里,它是一座神山,意义非凡。清代《江夏县志》记载:“有水分流如八字,故名八分山。”半山腰有飞锡泉,附近另有白龙泉,两泉出水向不同方向流去,呈“八”字形散开;站在山顶看,降水沿山脊向两侧分淌,也像“八”字,八分山一名由此得来。我出生在纸坊,长于斯,也终将老于斯,多年来,抬头看它的时候多,低头想它的时候也多。小时候,只觉得八分山是一座可以撒野的山,长大后才知道,山里头、山外面藏着许多比野果子更耐咀嚼的东西。山不说话,日子久了,仿佛我也快要活成山上的石头,也开始变得不爱说话,许多年岁里,八分山只是看着一代代人从山脚走过,看着纸坊从几缕炊烟长成万家灯火。

路引春深
那时候,我还是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许多伙伴的家错落在八分山周边,彼时只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通向山顶,泥路两旁长满野草和荆棘,天气稍稍转暖,会开出许多不知名的白色或黄色小花。伙伴们之间,最爱的,是跑去那条路上捉迷藏。山上树多,灌木丛密,随便一蹲,人影就消失了。有一次,我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足足蹲了半个钟头,腿蹲麻了,也没人找到我。后来天快黑了,伙伴们的喊声渐渐淡了、远了,我才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面钻出来。那条下山的路蜿蜿蜒蜒,藏在暮色里,我拼了命往山下跑,跑到山脚回头一看,八分山已经变成黑黢黢一团,悄悄融进了夜色里。
后来,我初中就读于武昌县纸坊镇中学(江夏区第二中学)。那是一个清晨,约莫也是春天,学校组织新晋团员攀登八分山顶,大家列队整齐,面对团旗郑重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团员。那天风很大,湿漉漉的风将我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宣誓完毕后,我的目光不自觉向远处望去。往东,纸坊城中几缕炊烟冉冉升起。往北,山势渐低,汤逊湖像一块青灰色的绸缎,铺设在田野之间。

攀登八分山还有一条线路,2022年五月春光,清泉、三平、诚一、芳草、国华等五位文友,算上我一行六人,相约登高望远、赏春踏青。大家从原八分山铜矿住宅新区的一条路沿山徐行而上,直抵八分山顶。午后,浓烈的阳光探出头来,慈云寺的金色殿顶,在春日的密林里若隐若现。慈云寺原名灵济南,始建于唐代贞观元年。相传由唐太宗赐名,派鄂国公尉迟恭按皇家寺院规格督修,元代更名慈云寺,因祷雨灵验而著称于世。唐宋时期,八分山一带是华中最大的佛教圣地,大小寺院一百零八间,晨钟暮鼓,香火绵延。明代兵部尚书熊廷弼是江夏人,他回乡省亲时,曾为慈云寺题下楹联:“八洞仙子拍肩来,远瞩高瞻,一带湖山过眼晓;八分山龙王灵气在,兴云沛雨,万家灯火祝馨香”。明清两代,山顶另筑有八分寺,与慈云寺遥相呼应。
兴尽时,一行人沿着3303工厂那条小路下山,沿途路过一片20世纪70年代的老旧射击场,墙壁上仍留存着那个时代的印记。再往下走,新修的文化墙彩绘着江夏风物,墙根下几个老人正端坐在马扎上下棋。历史一层层叠在山中,我们所历经的,是微不足道的时间和空间,各有各的时代,各有各的去路与归宿。
晴山纳暑
天气一热,八分山上则是另一番光景,草木疯长了一整个春天。年轻时,我常常邀上三、五位同学及好友,凌晨四点出发登八分山看日出。没有路灯,打着手电筒走上那条土路,光柱在夜色里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光柱之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裹着树,裹着风,裹着看不见的一切。只记得我们走得很慢,因为看不见脚下,生怕踩到石头或树根。走到半山腰,天边渐渐开始泛白,然后变亮、变红,最后太阳才肯悄悄从山脊后面,慢悠悠地冒出来。

2026年盛夏6月,当年一起新晋入团的十几位初中同窗举行了一次聚会。参加聚会的同窗大部分工作生活在武汉城区,时隔多年,崔嵩、况辉、阿贵、少华、瑞光、昌海等至交好友的性格、脾气没有丝毫改变。雨后,我们相约从八分山西边的环山绿道再登八分山,重温美好的同窗情谊。石阶一级一级铺到山顶,整齐得像钢琴键,旁边还有扶手。有时,我们也坐在祈福凉亭里,或石头边歇歇脚。石头被无数人坐过,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石头不说话,它只是待在那里,看一个又一个人,来了走,走了又来。许多年前,夜半登山看日出的时候,我也坐过一块类似的石头,只记得那块石头棱角分明,硌得屁股生疼。紧接着,一行人围坐过来,小憩过后,大家相视一笑,起身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气象塔是近几年修建的,高约九十三米,站在塔下要把头仰得高高的,才能看到塔顶。那是武汉新一代天气雷达,集监测预警、科研试验、科普教育于一体,夜里塔身会亮灯,通过不同颜色显示未来晴雨变化。听老辈人说,从前看天气靠的是子午石的影子。如今看天气,靠的是塔上的灯光。从石头到铁塔,从跪地祈雨到数据测云,光阴转换,科技日新,八分山守着同一片天空,山还是那座山。
现在爬八分山的群体,年轻人居多,举着手机或相机对着东边的天际线拍个不停。我站在他们后面,顺着他们拍摄的方向眺望,那是纸坊城区的方向,城区发展很快,如今已变得高楼林立,汤逊湖边立着成排的住宅楼,八分山顶极目北望,纸坊主干道文化大道,清江泓景、中建文华星城楼宇错落,人居新城尽收眼底。武汉四环等几座高架桥横贯东西。人间烟火气浓了,八分山自然显得有些孤寂。可八分山从不在乎这些,山只是山,千百年守在这里,守着人间欢愉,不置一词。
柱皮山与八分山的毗邻,同属青龙山丘陵山系。近几年,忽然成了网红打卡地,年轻人管它叫“武汉小青岛”。S型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柱皮山S弯山路,一群滑板少年追风驰骋,青春活力扑面而来。从山顶高处看下去,关山桥村组红顶民居层层叠叠,确有几分海滨小镇的味道。2026年7月中伏,天刚蒙蒙亮,我跟随江夏区体育馆梅梅健身操团队的十余位操友,从郑店关山桥环山路攀登到紧挨着八分山的柱皮山,我们尽情地在山顶跳健身操,操友们感觉清爽惬意,山顶可以远眺梁子湖、鲁湖双湖烟波,碧水与长空浑然一体。尽览湖天一色的江夏山水画卷,心情格外舒畅。下柱皮山,沿着环山绿道走。这条绿道全长约三十公里,联通大花山、青龙山和八分山,2012年启动建设,依托原有消防通道改建,遵循“不砍树、不拆迁、不征地”的原则。从前上山只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雨天泥泞难行。如今绿道贯通三山,登山有阶梯,下山有步道,跑步的、休闲的,三三两两,日子过得慢悠悠,山不急,人也不急。
秋光石上
入秋后,八分山上的景色是慢慢变幻的,秋天要持续几个月,八分山几乎隔几天换一幅颜色。秋日登八分山,一路桂香袭人。栾树碎金落满步道,林下野菊、木芙蓉次第盛放,石间彼岸花悄然绽放,山林草木自带温柔秋意。各种植被初秋是青里透黄,中秋是黄中带红,深秋是红黄交织。如果走上西边的环山绿道,两旁的树冠几乎要在人的头顶交握,阳光从叶隙里洒下来。山上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年复一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山,自己的路,山不会老,可人会。静下心,仔细想想,在那条上山的路上,走着走着,我就走过了自己的少年。

现在我愈发觉得八分山神秘且可爱。八分山南麓的白云洞是另一个去处。白云洞是天然石灰岩溶洞,也是武汉地区唯一的石窟寺。洞口刻有“白云洞”三字,相传为明代兵部尚书熊廷弼手书,字迹遒劲,入石三分。洞内气温终年比洞外低七八度。石壁上有流水渗出,一滴一滴,滴在石笋上,长年累月地滴出一个浅浅的水坑。民间传说昔日黄鹤飞离黄鹤楼后,曾在此栖息,留下了“白云黄鹤”的美誉。
自古以来,八分山上的人文轶事和典故传说,不胜枚举。据说,八分山上的飞锡泉来历并不简单。唐贞观年间,有位骆禅师持锡杖云游至此,见泉水清冽,便在此建立道场。飞锡泉的奇处在于,无论久旱还是大雨,不盈不涸,始终如一,朝廷因此赐庙名为灵济庙,宋孝宗赐封“嘉泽侯”,宋光宗加封“显应”,宋宁宗又赐“灵惠”。相传元代郡守李贞登山祈雨时,有巨蟹如白龙入潭,黑龙腾起,雷雨大作。泉不言语,汇成一线细流,庙塌了,朝代换了,祈雨的人一茬接一茬老去,飞锡泉还在流淌,不紧不慢,悄无声息隐入草丛深处。
八分山顶上存有一块天然岩石,方身顶圆,南北向竖立,名为午石。后来读清人王铨的《子午石记》才知悉,此石“方如印,圆如冠”,子时月光直射石顶,午时太阳直射石中,古人便用它观测时辰。嘉庆十二年,湖广总督汪志伊祷雨灵验,在石上镌刻“八分山之神”与“子午石”八个大字。从前寺院僧人靠它判断时辰,周边百姓遇旱则在此祈雨。清代时,八分山是省会的朝山,官员祷雨必会来到子午石前,子午石在,八分山便在。现如今山顶修葺了观景台,凭栏远眺的人不再求雨,只求看一眼山色湖光。从“求”到“看”,从匍匐到平视,隔着近两百年光阴,山不再是需要跪拜的神灵,而是可以并肩而坐的故人。更远处,青龙山和大花山静静地卧,山无言,湖无言,只有秋风从耳边轻轻拂过。
寒山瑞雪
冬日里,八分山是静谧的,自有一番清宁之美,落雪时,白茫茫一片,山上的树落了叶,挂满冰凌。小时候,有一年冬天,雪很大,几个同学约好上山打雪仗。我们沿着土路上山,那条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路面。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去,积雪没过脚踝,谁也不觉得冷。一群少年在雪地里跑着、喊着、滚着,雪球在身上炸开,雪沫子钻进脖子里,凉得人直打哆嗦。山间的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尊白头翁,我们用积雪在石头上堆出一个雪人,树枝做胳膊,石子做眼睛,歪歪扭扭的,那次玩到天黑才下山。下山时,雪光映着天光,那条土路看得清清楚楚。

时隔多年,依然记得那年大寒,我和夫人茵茵约起,趁着大雪登上八分山。石阶上的雪被风吹得薄厚不均,积雪厚的位置踩上去咯吱作响,薄的地方下面全是冰,非常滑。我们俩牵手一步一步走,丝毫不敢马虎,通过鞋底都能感受到脚趾用力抓地。四周寂静无声,那一刻,世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山顶的空旷在雪夜里被放大了,观景平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平整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丝毫痕迹。登上八分山顶,天地一片银白,我们彼此相拥,以漫山风雪为证,许一世相依相守。凭栏远眺,纸坊城区银装素裹,远处的汤逊湖隐于白茫茫的雾气里。
年少时觉得八分山很大,可以装下所有秘密和野望。现如今,觉得八分山很小,一眼便能望尽轮廓和起伏。在江夏周边,八分山的日出日落,非常有名。天不亮上山,赶在山顶寻个好位置,等着太阳慢慢升起。傍晚时,人更多,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金红,远处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此刻,登临八分山巅,放眼东望,江夏中央大公园铺展于城区腹地,碧水环绕、绿树成荫,地标天空之城格外醒目,环湖步道、碧水草坪相映成趣。纸坊城区北华街大道笔直延伸到青龙山麓,古驿道边税务局大楼,霞光洒落,映照楼宇玻璃幕墙,流光熠熠,光彩夺目。转身向南眺望,柱皮山与香炉山绵延铺展,山峦高低错落,满山草木青翠繁茂,一山一岭皆是天然画卷,目之所及,美不胜收。站在山顶向西瞭望,沙港水库和新塘水库像两块碧绿的翡翠,嵌在山坳里,水光映着天光,静默如初。北瞰扬子江食品、中车集团等厂区排布有序,人间烟火与工业新风在此交融共生,尽显江城蓬勃气象。山脚下的纸坊城,早已从当年的造纸作坊聚落,变成了一座车水马龙的城区,纸坊地铁七号线全线贯通,市民往来武汉三镇更加便捷。山还是那座山,我们登顶的,从来不只是272.3米的高度,而是一座城、一群人、一千年时光共同堆垒的精神海拔。八分山看着我长大,陪我走过漫漫人生,而我看着它从土石子路变成石阶,从荒山变成公园,从江夏人的山,变成武汉人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春天的野花,夏天的泉水,秋天的红叶,冬天的积雪,每一个季节都有攀登它的理由。八分山是一座无字的碑,刻着游子的名字,风会把这些名字吹走,雨会把这些名字冲淡,可八分山记得,用它的石头记得,用它的泉水记得。我想,八分山,这里留存我青少年时期许许多多美好记忆,人到中年也寄托着我对家乡江夏最深切的美好祝愿。八分山,承载江夏市民与四方游人喜乐的幸福之山,我由衷热爱,此生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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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语:杨军散文《八分山记》以“山是江夏的骨”开篇,用“路引春深、晴山纳暑、秋光石上、寒山瑞雪”四章铺陈,将海拔272.3米的八分山写成一座承载个体记忆与千年时光的精神海拔。作者笔下的山,既是少年捉迷藏、入团宣誓、雪中相拥的故地,也是慈云寺、子午石、飞锡泉层层沉淀的史志长廊;“山还是那座山”的反复咏叹,道尽了山与人互为见证的生命哲思。汪音彤的朗诵温润从容,字句间有春花的清新、夏泉的凉意,也有秋叶的静美、冬雪的澄明,把散文的四时流转与乡愁况味演绎得声情并茂、余韵悠长。这样的作品与诵读相得益彰,令人回味,更值得期待与喝彩。——铁马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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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杨军 税务系统退休干部,武汉江夏李白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湖北朗协创作与评论部副秘书长,《江夏行》文旅特刊主编。 |
![]() | 朗诵:汪音彤 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国家一级播音员,普通话一级甲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融媒专委会秘书长、创作与评论部首席艺术指导。从事播音工作以来,参与播音的作品多次荣获湖北省及武汉市广播电视节目奖。爱读书,爱旅游,更爱用声音去创作、去分享! |

编辑:铁马豪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