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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鞋样子
——沉淀岁月中的记忆
曹尚来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及农耕时代，农村人经济条件有限，穿的衣服和鞋子大多都是自己做或找村里关系好的乡亲帮忙做。也有花钱去买的，但那都是条件好的人家。
我的家经济条件有限，一年四季的穿戴全靠母亲那双巧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那个年月，针线活儿是农家妇人的立身本事，若是新媳妇不会做针线、不会过日子，在婆家是抬不起头来的。
母亲生在解放前，裹着一双小脚嫁入曹家门。爷爷是独生子，他和奶奶共养育了五男二女七个孩子，一大家子人口众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我家村东有十几亩薄田，村后有一片开出来的沙荒地，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年年收成的好坏，全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母亲自进门开始，就扛起了伺候公婆、全家一日三餐以及照料一家老小的重担。白天她拖着一双孱弱的小脚下地薅苗拔草，田间久站腿脚肿痛难忍，实在撑不住了，便跪在地上劳作，从不敢偷懒懈怠。中午回家，又要忙碌一家的午饭。忙罢午饭，又到了下午下地干活的时间。待到暮色归家，又要忙碌一家的晚饭。天完全黑下来，一盏昏黄的油灯燃起，她又顾不上歇息，又拾起针线，伴着摇曳的灯火，开启缝缝补补和做鞋子的忙碌。
那时，做鞋子离不开鞋样儿。鞋样儿是旧时农家做鞋的纸样图，就是做鞋的鞋底、鞋帮的大小样子图纸。一家人的脚大小不一，母亲便用毛刀纸或、废书纸或旧报纸，依照脚型细细剪出一套尺寸各异的鞋底、鞋帮的图，这便是村里人常说的鞋样儿。
鞋样儿分门别类，分的清清楚楚。从结构上，分为鞋底、鞋帮；从季节上，分为单鞋、棉鞋；从款式上，有方口鞋、圆口鞋、单脸鞋、双脸鞋、松紧口鞋，还有女人穿的小脚鞋。岁月流转，单脸鞋与双脸鞋在六十年代后，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里，慢慢的消失在时光里。
那个年代，我们一家老小一年四季的鞋子，全靠母亲一手缝制。每到秋冬闲暇时节，母亲总要一针一线，为家人做出一年四季要穿的鞋子，总数达到二十双左右。单鞋轻薄透气，春夏秋冬都能穿；棉鞋厚实保暖，村里人都叫“毛窝”，鞋帮做得高高厚厚的，帮里续满棉花，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
做鞋最繁琐的工序，便是打袼褙，也就是俗称的用旧布块和浆子做成三层的夹纸。母亲常在灶膛前隆起小火，打上一勺浆子，而后，把案板擦试干净，把浆糊均匀抹开，再把碎布铺衬一层层平整的贴合，层层叠加。待在阳光下晒干之后，就把平整硬挺、结实耐用的袼褙便做好了。
打好袼褙晒干后，母亲从珍藏的鞋样子里，挑出家人合适的图样平整的按压在袼褙上，用笔画出轮廓，再用剪刀沿着印儿裁出鞋底儿、鞋帮儿的雏形。鞋底还要粘四五层，用手工一针针订成鞋底，鞋帮还要蒙上一层黑布或条绒布，然后再把鞋帮和鞋底订在一起，这就完成了一只鞋的制作。说的容易，做起来相当费功夫，订底子得用针锥和线绳一针一针的订，而且时常扎到手指。做出一双鞋子，需要熬若干个夜晚功夫的。
秋风萧瑟，寒风烈烈，地里已经无活儿可做了，家家户户的主妇们都要忙着赶制过年穿的新鞋。大人的鞋子可以照着旧鞋样复刻便可，唯独给孩子做鞋万万不能大意。孩子在长身体，脚型月月变化，尺码来不得半点马虎。
母亲心思细腻，做事稳妥认真，家中老小的鞋样子都细心收纳，完好留存。邻里街坊都知晓母亲手巧心细，每到做鞋时节，总有人上门找她替鞋样儿。
母亲总是热心帮助别人，街里街坊有求于她，无论手里的活儿多忙，手头的针线活儿再多，母亲都会即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掀开墙柜拿出样册子，耐心翻找合适的图样。遇到年幼的孩童，她会细心蹲下，亲手比量孩子的脚型，再三核对尺寸，现场就裁出一张合适的新鞋样儿，送给邻居。
母亲挂在嘴边的话是：“巧人是拙人奴”。乡里乡亲的居住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求谁啊！村里人互相帮助，体现了农村人的真情。质朴的话语，朴素的行动，藏着时光里最纯粹的乡情。
钉鞋、绱鞋，是最费力的工序。一双鞋底要扎多少针，我还真没数过，只记得无数个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都看见她仍坐在昏沉的煤油灯下，低着头，很专注地一针一线钉着鞋底子。针锥尖往头上一蹭，借力狠狠的扎透层层袼褙；粗麻绳在鞋底间来回穿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经济和生产的发展，人们实现了穿鞋都去市场购买，自家做鞋已经消亡了。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鞋子供人们选择，应有尽有。可在我的心底里，始终也忘不掉母亲的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踩上去绵软妥帖，暖意从脚底漫遍全身，那是机器替代不了的温存。
数十年的光阴匆匆流去，母亲珍藏一生的鞋样子，夹放图样的旧册子、描线的粉笔，还有那无数个煤油灯下熬过的长夜，都早已随着岁月远去。可是，每当我落笔书写这些往事，母亲独坐在灯下、躬身做鞋的模样，依然清晰映在眼前。
看到那一张张轻薄的鞋样儿，那从来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母亲勤劳岁月的时光影像，藏着她的勤劳、智慧和对家人的挚爱，也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作者简介：曹尚来， 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人。现已退休，喜创作、善作诗、闲书法。系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三河市作协会员、三河市书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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