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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香河，本名刘仁前，江苏兴化人。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泰州学院客座教授。迄今为止发表作品400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香河三部曲》、短篇小说集《香河纪事》、散文集《五湖八荡》等。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等。
那夜，月如昼
刘香河
在我心底，总是悬挂着一轮明月，那是儿时故乡的中秋之月。
中秋月圆夜 吴励章摄
我的故乡，在苏北平原上，是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因村子小，村庄上的大人小孩都熟识。哪家有新鲜事，便爱往哪家凑热闹，尤其是一帮孩子。我至今都还记得，村子上只有一两家有电视机的时候，我几乎每晚都带着三个妹妹，到村西头一户人家家里看电视。大伙儿看电视都很入神，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还挺安静。这时候，我倒有些走神，会自觉不自觉地抬头，望望悬挂在空中的月亮，亮晃晃的，直逼我的眼。
每到电视剧播完，我和妹妹们都会披着如水的月光，奔跑在村里唯一的砖巷之上。杂沓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响在巷头，带着童年的欢愉。那天空中的月儿，亮晃晃地照着，成了一盏照亮我们归路的灯。
等到这盏灯最亮最圆的时候，中秋节便到了。
普通民众自然不会在意“中秋”一词最早出现于《周礼》，也不会在意“中秋节”始于唐代，更不会意《唐书·太宗纪》有关“八月十五中秋节”之记载。
然而，在老百姓的眼中，这中秋节，是仅次于春节的万家团圆节。一个重要的角色，此时闪亮登场：月饼。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家中敬月光时，根本见不到现在商场橱柜里的月饼。敬月光，用的是月饼的替代品：黏炒饼。
做黏炒饼，实在说来是个技术活儿，其关键在于掌握糯米粉和水之比重。说得玄一些，和糯米粉者，必须掌握糯米粉的性子，要知其根底。
我们家中做黏炒饼的高手当属母亲。糯米粉是母亲平日里精心准备好的，预备着过年过节时用。知糯米粉者，莫若母亲也。不过，寻常的日子，要想动用糯米粉，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时节，日子过得还是紧巴了一些。
这糯米粉和水搅拌，要使其搅拌成“泥”状，且硬软适宜。硬，糯米粉不黏，易散；软，更准确一点应该称作“烂”，烂则过黏，难做成饼状。
中秋之夜，我们家中，母亲自然是最忙的，忙的重头戏便是做黏炒饼。母亲先是吩咐大妹妹把锅灶烧热，之后她再往锅里圈上一圈菜油，片刻，热腾腾的油烟笼罩灶台，一缕缕油香飘散开来。但见母亲把事先做成大如小孩巴掌的圆饼，一只一只贴在锅内，盖上锅盖，让大妹妹继续添柴烧火。
用不了一会儿，锅里便有饼香弥散而出，母亲知道饼子有糊面了，于是揭开锅，给饼子逐个翻身，再贴上，让大妹妹继续烧锅加温。
饼子的两面皆形成糊面后，母亲便会给锅里的饼子加适量的菜油和糖。糖，多半是红糖。再喷少许净水，用铲子在锅里炒，炒至饼呈熟色，软乎，黏稠，方才出锅。
软软的、黏黏的黏炒饼，吃在嘴里，同样也是软软的、黏黏的，更多了一层香香甜甜的味道，很是诱人。
我们这些小馋猫，望着月光映照下的黏炒饼，油滋滋的、香喷喷的，口水早就流出尺把长了，哪里还顾得上敬月神的仪式呢？！瞅着大人不注意，两个指头一捏，一只饼子便丢进嘴巴里去也。
此时，翘望天空中亮晃晃的凉月，咀嚼着黏滋滋、甜津津、香喷喷的黏炒饼，便对那月宫中的嫦娥仙子，心生感激。
那一夜，月如昼。
不论是我离开故乡，去另一个城市读书；还是后来回故乡的县城工作，乃至再后来离开故乡的县城，在外工作几十载之后，我仍固执地认为，儿时故乡上空的中秋之月，是世上最圆最亮的。（刘香河）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月照平民史，饼香入文心
——专评刘香河《那夜，月如昼》
尹玉峰
月浸村墟白似霜，巷头脚步踏清光。一窗围坐观屏幕，满院无声看玉章。
炊饼软，糯香长。笔端留住旧时光。人间多少中秋夜，不及家山那片凉。
——尹玉峰鹧鸪天·赠刘香河先生（一）
曾记儿时巷口行，月光如昼照归程。灶边母手调匀粉，檐下馋眸等饼成。
抛典籍，重乡情。素笺写出最分明。千年咏月三千首，不及先生一字轻。
——尹玉峰鹧鸪天·赠刘香河先生（二）
笔底烟光满故园，巷街深处忆当年。清辉不隔孩童影，糯饼长甜舌齿间。
轻叙事，淡为言。直从烟火见真源。如今多少还乡客，读罢文章各潸然。
——尹玉峰鹧鸪天·赠刘香河先生（三）
独把乡心寄素弦，月明如昼忆从前。尘中走过几多载，眼底犹存那片圆。
抛绮语，守清坚，人间至味品端然。文章不用雕琼藻，自有温情暖百年。
——尹玉峰鹧鸪天·赠刘香河先生（四）
月照平民史，饼香入文心——尹玉峰专评刘香河《那夜，月如昼》
引言：现代怀乡散文的“非典型”书写
中国文学的咏月传统，自《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发轫，经汉魏乐府“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的托喻，到唐宋形成蔚为大观的咏月文脉：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将月与乡思牢牢绑定，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把中秋月升华为普世性的团圆符号，后世文人写中秋、写故乡，几乎很难跳出这千年积淀下的意象范式。刘香河的《那夜，月如昼》，却在这厚重的传统之外，走出了一条完全贴着平民生活肌理的书写路径——它不引《周礼》中秋的典源，不攀附唐诗宋词的月意，把全部的笔墨倾注在“黏炒饼”这个极少进入正统散文视野的民间风物上，以一轮亮得如白昼的故乡月，完成了对百年中国乡土怀乡叙事的一次细微却坚实的补白。
本专评将以文本细读为根基，上溯千年咏月文学的文脉脉络，旁证现当代乡土散文的书写传统，从意象谱系、叙事伦理、民间诗学、审美特质四个维度，逐层阐发这篇千字短文背后承载的生活重量与文学价值，同时结合历代同类文本的笺注与对读，厘清其在当代散文创作中的独特位置。
一、“月如昼”意象的谱系溯源与当代新变
（一）古典文献中的“月夜如昼”书写脉络
“月如昼”的意象，并非刘香河首创，其在文学传统中的流传，可远溯至六朝。《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王子猷雪夜访戴，“时月明亮”，虽未直接点出“如昼”二字，却已写出月光朗照之下，雪色与清辉交映得如同白昼的视觉体验。到唐代，李白《静夜思》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暗合月光明亮如白昼的错觉，杜甫《月》中“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更是把月光下的水面照彻得如同白昼的景象写得历历可见。
宋代以后，直接以“月如昼”入诗的作品逐渐增多。晁补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有“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中秋月的明亮程度，几乎能让阶前的桂影清晰可辨，已暗合“月夜如昼”的质感。南宋汪元量《月夜江行》直接写下“月如昼，照见江头柳”，把这个意象从隐含的视觉体验，提炼成了明确的文学表达。明代张岱《陶庵梦忆》写西湖七月半的月夜，“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湖心亭的月光照得人须发皆可见，亦是把月夜的明亮感写到了极致。清代纳兰性德《琵琶仙·中秋》“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笔下的中秋月同样有着照彻长夜的亮度，只是始终没有脱离文人抒情的语境。
（二）现代散文中月意象的平民化转向
五四以来的现代散文创作中，朱自清《荷塘月色》的月光是“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孤寂与疏离；沈从文《湘行散记》里的月，是悬在沅水之上的清冷背景，衬着水手与吊脚楼女子的生存悲欢；而刘香河笔下的“月如昼”，彻底褪去了文人赋予月亮的所有形而上色彩，它不再是寄托哲思的载体，不再是抒发羁旅之愁的媒介，而成了乡村孩子走夜路时最实用的一盏灯。
文中那句“那天空中的月儿，亮晃晃地照着，成了一盏照亮我们归路的灯”，恰好完成了月意象的根本性翻转：千年以来被文人高高挂在天际的月亮，在此刻落到了苏北平原的砖巷上，照在孩子们光着的脚背上，照在邻居家挤满了人的小院里，照在母亲灶台边飘起的油香上。历代咏月诗里的月亮，多是“共看明月皆如此”的公共意象，而刘香河的这轮月，只属于那一个毫不起眼的苏北小村庄，只属于那些凑钱凑票才能看上几集电视剧的村民，只属于守着糯米粉等节日的普通农妇。这种把月从“公共抒情符号”还原为“私人生活伙伴”的书写，恰恰是这篇散文最具突破性的地方。
（三）“亮晃晃的月”背后的时代光影
文中反复用“亮晃晃”来形容月光，这个极具质感的口语化表述，暗藏着一个特殊年代的生活底色：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北乡村，几乎没有路灯，夜晚的光源只有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来的煤油灯灯光，没有工业烟尘的污染，没有城市光污染的遮蔽，中秋的月光才能亮得像白昼一样。刘仁前同题散文《月夜，月如昼》里写孩子们在月光下玩打仗游戏，楝树果子满天飞，还能踩着凳子在墙檐下捉麻雀，同样的“月夜如昼”体验，本质上是对一个尚未被工业文明浸染的乡土时代的忠实记录。
我们今天重读“月如昼”这三个字，读到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它背后是没有雾霾的澄澈夜空，是没有路灯的乡间土路，是一群不用戴手表看时间，只靠月亮的位置就能判断电视剧散场的孩子。这个意象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它用一轮亮得反常的月亮，为我们封存了一份已经逐渐消失的乡土视觉经验——当现代城市的夜晚被霓虹点亮，我们再也看不到那样亮得直逼人眼的中秋月了，不是月亮变暗了，是我们身边的灯火，早已把月光的清辉盖了过去。
二、“黏炒饼”：被正统文学史遗漏的中秋风物
（一）中秋节俗的民间脉络与文献佐证
中国的中秋食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明代《帝京景物略》记载京师中秋“其祭果饼必圆”，月饼在明代已经成为官方与民间共同认可的中秋标志性食物，但在广袤的乡土中国，不同地域的中秋节俗，始终保留着极强的在地性。清乾隆年间纂修的《淮安府志》明确记载，苏北一带中秋“家设月饼、糍糕以祀月，儿女围坐分食”，这里的“糍糕”，正是刘香河笔下“黏炒饼”的前身。
在物质匮乏的计划经济年代，白糖、糯米都属于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普通农户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动用积攒下来的糯米粉，只有到了中秋这样的重大节日，才会拿出来制作节令食物。当代乡土作家汪曾祺在《大淖记事》里也写过苏北乡间的节令吃食，“炒米和焦屑是荒年里的救命粮，到了年节便做成甜糯的点心”，足可见这种以糯米为原料的炒制食物，在苏北民间有着极为深厚的生活根基。刘香河没有写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月饼，反而把笔墨全部倾注在“黏炒饼”这个极少被文学作品记录的风物上，本质上是对主流中秋叙事的一次民间补全：千百年来被文人反复书写的中秋月饼，从来都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轻易获得的节日食物，在很多偏远的乡土村落里，一代又一代人的中秋记忆，恰恰是和这种用有限食材亲手制作出来的甜绑定在一起的。
（二）“和糯米粉”里的生活哲学
文中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细致描写母亲制作黏炒饼的全过程，最精妙的一笔，是写“和糯米粉者，必须掌握糯米粉的性子，要知其根底”。这一句看似写做饭的手艺，实则暗合了中国民间传承数千年的生活智慧：儒家讲“格物致知”，普通的农家妇女没有读过《大学》的章句，却在日复一日的灶台劳作里，完成了最朴素的“格物”实践。
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做糯米饼，“粉宜细，水宜匀，火宜温”，讲的是书面上的烹饪准则，而刘香河笔下的母亲，全靠一辈子攒下来的手感拿捏分寸：水放多了糯米粉就烂得捏不成形，水放少了饼煎出来就散碎发硬，这种没有办法用精确刻度量化的手艺，恰恰是中国乡土社会代际传承的生活经验最典型的载体。文中写“知糯米粉者，莫若母亲也”，短短七个字，没有任何刻意的赞美，却把一个普通农妇在清贫岁月里练出来的生活能力，写得掷地有声。我们读这段文字，读到的从来不是一份普通的菜谱，而是一个家庭在物资紧缺的年代里，如何用有限的食材，把普通的日子过出甜味的全部秘密。
（三）偷食黏炒饼的童年叙事的文学史参照
文中写孩子们趁大人不备，“两个指头一捏，一只饼子便丢进嘴巴里去也”的细节，堪称整个散文里最有神采的一笔。这种孩童偷食节令食物的书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着清晰的传承脉络：鲁迅《朝花夕拾》里写儿时偷摘家里的罗汉豆煮着吃，周作人《故乡的野菜》里写孩子们偷挖荠菜烤食，丰子恺《忆儿时》里写跟着父亲偷尝祭月亮的果品，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中国现代散文里最动人的“童年味觉叙事”谱系。
但刘香河的书写，又和前几位作家有着本质的不同：鲁迅笔下的偷罗汉豆，带着少年人挣脱礼教束缚的轻松感；周作人的野菜书写，带着知识分子回望乡土的冲淡意趣；而刘香河笔下的偷黏炒饼，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物质紧缺的年代里，孩子对甜味最本能的渴望。他没有美化这份“偷食”的行为，也没有给它附加过多的哲理意义，就那样老老实实地写出来：一群小馋猫盯着灶台上刚出锅的黏炒饼，口水早就流得老长，连敬月神的仪式都等不及。这份完全不加修饰的坦诚，让文字里的童年彻底脱离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刻意美化，变得滚烫、鲜活，带着刚出锅的饼子的温度。
三、平民叙事的伦理：跳出文人视角的怀乡书写
（一）百年怀乡散文的三种书写范式
中国现代百年怀乡散文，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种主流范式：第一种以鲁迅《故乡》为代表，以“归来者”的视角审视故乡的破败与沉沦，带着启蒙知识分子的批判意识，故乡在笔下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前现代客体；第二种以沈从文《边城》为代表，把湘西故乡塑造成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湘西世界”，带着浪漫主义的美化色彩，故乡成了对抗都市文明异化的精神乌托邦；第三种以汪曾祺《受戒》为代表，以冲淡平和的笔调书写苏北水乡的世俗生活，故乡是藏着所有温柔记忆的精神原乡。
刘香河的《那夜，月如昼》，跳出了这三种已经被写得近乎饱和的范式：他既没有站在启蒙者的立场批判故乡的落后，也没有刻意把故乡美化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乌托邦，更没有用文人的审美滤镜过滤掉生活里的清贫底色。他写的故乡，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苏北小村庄，日子过得紧巴巴，平日里连糯米粉都舍不得动用，全村只有一两户人家有电视机，到了晚上全村的大人孩子都挤在一个小院里看电视。这里没有传奇的故事，没有秀丽的山水，甚至连值得夸耀的风物都没有，只有一轮亮晃晃的月亮，和一锅母亲亲手炒出来的黏炒饼。这种完全平视的、不带有任何精英视角的书写，恰恰是当代怀乡散文最稀缺的品质。
（二）“不引典籍”背后的民间立场
文中有一段看似闲笔的文字：“普通民众自然不会在意‘中秋’一词最早出现于《周礼》，也不会在意‘中秋节’始于唐代，更不会在意《唐书·太宗纪》有关‘八月十五中秋节’之记载。”这段文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作者对整个文人化中秋书写传统的一次温和反叛。
千百年来，文人写中秋，总免不了要引经据典，从《周礼》的典源一路说到唐宋的诗文，仿佛不把这些典籍搬出来，就写不出中秋的文化分量。可刘香河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普通老百姓过日子，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典籍里的记载，他们的中秋，从来都是从灶台上的油烟里飘出来的，是从孩子们沾着糖霜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全村人挤在一个小院里看电视的热闹里长出来的。这种“不读典籍”的中秋，才是最真实、最有生命力的中秋。中国几千年的节日文脉，从来都不是只靠文人的诗文传承下来的，它更多的是靠一代又一代的普通农妇，在灶台边把糯米粉和成饼，在月光下把团圆的滋味传给下一代，才得以延续至今。
（三）代际记忆的无声传递
这篇散文里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大悲大喜的情节，却藏着一条极其扎实的代际记忆脉络：母亲掌握着和糯米粉的手艺，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珍贵的食材，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给了中秋的灶台；大妹妹在灶下添柴烧火，跟着母亲学会了翻炒黏炒饼的分寸；“我”带着三个妹妹，在月光下跑过村里的砖巷，把偷食黏炒饼的童年记忆藏进心底，等到几十年后拿起笔，把这份记忆重新铺展在纸上。
我们读完全文才会发现，这篇文字里的乡愁，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人情绪，它是一个家庭、一个村庄、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中国乡土社会的文化传承，靠的就是这种“言传身教”的代际传递，没有写在书本上的大道理，全是藏在灶台边、月光下、饭桌上的生活经验。刘香河没有刻意去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把这些细碎的生活片段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已经完成了对乡土代际传承最生动的记录。
四、素朴之美：当代散文语言的返璞归真
（一）口语化表达的诗学价值
《那夜，月如昼》的语言，完全摒弃了当代散文创作中常见的炫技式修辞，通篇用的都是最朴素的口语：“亮晃晃”“直逼我的眼”“软乎，黏稠”“油滋滋的、香喷喷的”，没有任何生僻的词汇，没有任何刻意营造的陌生化效果，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清代文论家刘大櫆在《论文偶记》里说“文到高处，只是朴淡意多”，中国散文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辞藻的华丽堆叠，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承载最厚重的情感。当代很多散文作者，总喜欢把简单的生活场景用复杂的理论术语包装起来，仿佛不写得晦涩难懂，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写作水平。而刘香河的文字，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完全放回到乡村少年的视角里，用孩子的眼睛看月亮，用孩子的舌头尝黏炒饼的甜味，写出来的文字自然就褪去了所有文人的矫揉造作。文中反复出现的“软软的、黏黏的”，看似是不加修饰的重复，却恰恰把糯米饼的质感写得触手可及，这种语言上的返璞归真，在今天的散文创作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
（二）长短句交错的自然声律
这篇散文的行文节奏，完全贴合记忆流淌的自然状态，长句舒缓，短句利落，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写看电视散场后跑回家的场景：“每到电视剧播完，我和妹妹们都会披着如水的月光，奔跑在村里唯一的砖巷之上。杂沓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响在巷头，带着童年的欢愉。”长短句自然交错，读起来耳边仿佛真的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声，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触感。
中国古典散文历来讲究“声气”，桐城派文论强调“因声求气”，认为好的文章，字句之间的节奏天然带着作者的情绪流动。刘香河没有刻意去遵循什么古典文论的写作准则，但是他的文字里，天然就带着这种声律上的美感：写母亲做黏炒饼的过程，句子的节奏跟着灶台边的动作慢慢走，烧热锅、贴饼子、翻身、加糖、喷水、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一句短句，读者的情绪也跟着饼子一起慢慢变热，直到出锅的那一刻，甜味瞬间漫开。这种完全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声律节奏，远比刻意雕琢出来的骈文句式更有生命力。
（三）结尾留白的余味
文章的最后，作者没有升华主题，没有喊出宏大的抒情口号，只是淡淡地写下：“不论是我离开故乡，去另一个城市读书；还是后来回故乡的县城工作，乃至再后来离开故乡的县城，在外工作几十载之后，我仍固执地认为，儿时故乡上空的中秋之月，是世上最圆最亮的。”
这个结尾，和刘仁前《月夜，月如昼》以一连串疑问句追问故乡变迁的写法异曲同工，却又更显克制。作者没有说“我永远怀念故乡”，没有说“我的乡愁无处安放”，他只是用一个“固执地认为”，把几十年的人生风尘全部轻轻带过。我们读完这句话，自然就懂了：后来他看过无数次中秋的月亮，在大城市的高楼上看过，在异乡的旅途中看过，每一次的月亮都很圆，却再也没有儿时苏北村庄里的那轮月亮亮。这份没有说出口的遗憾，全部藏在平淡的字句背后，余味悠长，完全符合中国古典诗学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追求。
五、平民散文的长久生命力
当我们把《那夜，月如昼》放回整个中国现代散文的发展脉络里重新审视，就会发现它的价值从来不是写出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而是守住了散文最本真的品质：贴着地面写普通人的生活。千年的咏月文脉，无数文人写过中秋的月亮，可刘香河偏偏写出了独属于普通农民的那一轮；无数作家写过中秋的月饼，他偏偏写出了藏在苏北乡村灶台边的黏炒饼。
这篇千字短文告诉我们：真正好的文学，从来都不需要站在典籍的象牙塔里高高在上，它可以就落在乡间的砖巷上，落在母亲沾着面粉的手背上，落在孩子们沾着糖霜的手指头上。那些被正统文学史忽略的普通风物，那些被文人抒情遮蔽的平民记忆，恰恰是文学最坚实的土壤。这轮亮得像白昼的故乡月，这锅甜得黏牙的黏炒饼，最终会和《背影》里父亲爬过月台的背影、《荷塘月色》里弥望的荷叶荷花一样，成为中国当代怀乡叙事里，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暖片段。
2026年9月29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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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