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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生孤翼,长风赴云巅(原创投稿)
作者/赵华(贵州)
黄沙覆尽千里荒,孤翼凌霄赴穹苍。
年少翻览地理卷册,总有两处山河印记,于心底久久萦回,不曾淡去。其一为罗布泊,是被岁月风沙掩埋的亘古荒原,残垣沉沙藏千年文明起落;其一为珠穆朗玛,是立于天地屋脊的冰雪昆仑,万峰俯首擎万顷云天浩荡。一荒一峻,一沉一扬,相隔万水千山,却在懵懂年岁里,织就我最初关于荒芜与巅峰、沉沦与攀登的全部想象。画册边角一张旧照,刻着雄鹰穿云、雪山巍峨,寥寥一语振聋发聩:凡心有峰,终可向上。
彼时不解山河深意,只知荒原藏孤寂,雪峰载崇高。直至二十三岁,我坠入人生最苍茫的荒漠。毕业在即,考研折戟,求职屡屡碰壁,数年伏案深耕的热忱,在现实的壁垒前频频落空。理想滚烫,前路渺茫,无数个深夜,我静坐窗前,被自我怀疑裹挟,一度笃信所有执念皆是虚妄。周遭人声劝慰,皆归于一句认命:世人大多归于平凡,并非人人皆可登临心之所向的山巅。
细碎的失意如漫天沙尘,层层堆叠,封堵了少年眼底的光。我被困在青春的无名荒芜里,进退维谷,困顿彷徨。蓦然翻见旧照雄鹰,一念生根:我欲奔赴罗布泊,亲赴绝境,亲见荒芜之上,是否有生灵踏尽风沙、心向雪峰,以孤勇破荒芜,以执念赴巅峰。
此行决意,无人赞同。无人区戈壁无垠,烈阳灼地,寒夜凝霜,风沙肆虐,缺水断途,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未知凶险。可彼时的我,满心郁结,亟需一场山河远行,破迷茫、解困顿、明本心。几经寻访,我遇见戈壁向导老阿木。半生栖于西北荒原的他,眉目染风沙,掌心刻沟壑,岁月将戈壁的辽阔与沧桑,尽数凝于身形肌理。听闻我不为探险猎奇,只为寻心解惑,他默然应允,再三叮嘱:戈壁无情,敬畏山河,方得远行。
车轮向西疾驰,市井烟火渐次隐退,草木楼宇层层消弭。目之所及,唯余莽莽戈壁、漫漫黄沙,天地归一色,苍茫无边界。信号寸寸消散,人间烟火彻底隔绝,世间喧嚣尽数落幕,只剩车轮碾过沙砾的沉钝声响,与长风掠过荒原的低吟,相伴一路孤寂。老阿木告诉我,这片死寂荒原,曾是碧水环绕、城邦繁盛的楼兰故土。沧海桑田轮转,水源枯竭,绿洲湮灭,千年繁华终被黄沙掩埋,只留斑驳雅丹静立荒原,默默见证山河迭代、岁月浮沉。
世人皆谓大漠为绝境,是吞噬生机的荒芜禁地。朔风终岁不息,黄沙昼夜翻涌,寸草难生,万籁岑寂,无垠戈壁横亘千里,阻断前路,困缚步履,令无数行者望沙止步、半途折返。可绝境从无绝对,荒芜自有风骨。胡杨立沙千年,枯而不倒、死而不朽;红柳扎根荒漠,逆势生长、倔强存续;更有苍鹰盘旋长空,以风沙为磨砺,以苍穹为疆场,于死寂荒原续写生生不息的向上之志。
初入戈壁,尚觉山河壮阔。深入腹地方知,温柔皆是想象,残酷才是荒原本色。白日烈日灼灼,沙砾滚烫,穿透鞋底炙烤肌理,每一步前行都耗尽心力。行囊负重,步履沉重,戈壁地貌千篇一律,无草木为标、无山河为引,漫漫黄沙消解所有方向感。少年热血的浪漫遐想,在严酷的自然法则面前,不堪一击,碎裂无声。
入荒漠第三日,意外骤临。戈壁地磁紊乱,罗盘指针震颤偏移,方寸尽失。午后狂风骤起,黑云压地,黄沙腾空席卷天地,转瞬遮蔽天光,天地昏黄混沌。仓促避险之后,沙暴渐歇,我们早已偏离既定轨迹。水源告急,物资匮乏,通讯断绝,四顾皆是无垠黄沙,八方尽是苍茫荒芜。我立在戈壁中央,前路无向,归途无寻,彻底坠入天地合围的绝境。
白日灼肤炙骨,入夜寒彻心扉。昼夜悬殊的温差,透支着身心最后的气力。口唇干裂渗痛,喉间干涩焦灼,疲惫与惶恐交织蔓延,一点点碾碎少年人仅剩的自负与倔强。我屈膝蹲坐于滚烫沙砾之上,指尖深陷松软黄沙,满心迷茫无处安放。奔赴山海、踏险远行,究竟所求为何?那些矢志不渝的热爱与坚守,难道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终是一场空妄?
考研失利的落寞、求职碰壁的沮丧、不被理解的委屈、自我否定的困顿,尽数在无人的荒原汹涌泛滥。我开始怀疑,执着奔赴遥不可及的远方,是否本就是一意孤行的偏执?是不是本该妥协退让,安于平庸,在安稳俗世里循规度日?
就在心志溃散、濒临放弃之际,一声清厉鹰鸣刺破尘雾,撕裂荒原万古沉寂。
抬眸望断昏黄长空,一抹苍色羽翼破风而来。那是戈壁独有的苍鹰,经年栖于荒漠,以风沙砺羽翼,以长风铸风骨。它的翎羽被岁岁风沙打磨得斑驳残缺,翼边磨损沧桑,身姿载满千里跋涉的厚重沉敛,却始终昂首凌霄,不肯低首垂翼。狂飙肆意撕扯羽翼,黄沙层层撞击身躯,反复打乱攀升的轨迹。它逆风盘旋、侧身避险、蓄力腾挪,于劲风浊浪中稳住身形,一次次冲破风沙桎梏,扶摇向上,在苍茫长天,镌刻下不屈不挠、逆势生长的生命轨迹。
老阿木抬眸凝望长空,语声温沉,道尽大漠苍鹰的宿命与信仰。他说,这荒原雄鹰,从不恋浅川安暖,不栖矮丘安逸,生来便怀凌霄之志、逐峰之心。戈壁先民代代相传,大漠苍鹰终其一生,皆存一个滚烫夙愿:飞越千里戈壁,跨越万重山河,奔赴雪域珠峰,登临万峰之巅。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征途。戈壁至珠峰,千山阻隔,风雪纵横,险途密布,绝境丛生。无数苍鹰前赴后继启程远征,大多困于山谷、折于风雪、竭于长路,终其一生未能抵临云海之巅、冰雪之顶。可岁岁枯荣,年年往复,从来没有一只苍鹰,因前路凶险、前路无望,便弃志停飞、甘于沉沦荒漠。纵知前路多舛,依旧向高而行;纵知征途漫漫,始终生生不息。
风沙静默,天地无言。我伫立茫茫荒原,凝望长空孤影,心底震颤动容,眼眶骤然湿热。
至此方懂,真正的勇敢,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所向披靡,不是坦途之上的轻捷奔赴。而是洞穿前路艰险、深谙世事浮沉,看清生活与征途的所有残酷之后,依旧心怀赤诚、固守热爱,逆势而上、向光前行。
大漠是苍鹰的故土,是命运赋予的初始底色,却从来不是禁锢羽翼、困住理想的牢笼。它熬过荒原最深沉的长夜,扛过戈壁最凛冽的狂风,熬过无人相伴的孤寂,接纳命运赠予的荒芜与苍凉,却始终不肯向平庸俯首,不肯向绝境妥协。身陷尘埃,仍仰望万丈高峰;身处低谷,仍心栖万里云端。于荒芜扎根,于逆境攀登,便是大漠苍鹰最动人的生命风骨。
老阿木缓缓叙起自身过往。年少时,他亦有走出戈壁、奔赴远方的追梦之心,渴望挣脱荒原桎梏,奔赴辽阔天地。奈何世事无常,家事牵绊,终是留守故土,岁岁与黄沙长风为伴。经年困顿里,他也曾不甘彷徨,怨命运局限,叹天地狭隘,以为此生终将困于荒漠,难见山海辽阔。
直至岁岁观鹰、年年望穹,他终悟人生真谛:世间从无统一的巅峰,人人皆有专属自己的山海与峰峦。读书人为学识登顶,耕耘者为岁月登顶,追梦人为理想登顶。而他的山峰,便是守一方戈壁、熟一寸山河,做荒原之上的引路者,以半生坚守,照亮无数迷途行者的前路。
一席话扫尽我心底迷雾,消解长久以来的偏执。我终于挣脱固有认知的桎梏:人生从不是唯结果论的角逐,登顶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抵达终点的璀璨。比起一朝登顶的荣光,更珍贵的是永不言弃的奔赴、始终向上的姿态、历经千帆仍不改初心的赤诚。成败是际遇,坚守是本心;终点是馈赠,跋涉是修行。
凡人一世,众生皆然。我们每个人,都终将踏入属于自己的人生荒漠。或是无人共情的坚守,屡战屡败的困顿;或是前路未知的迷茫,深陷低谷的煎熬;或是世俗裹挟的无奈,不被理解的孤勇。生活岁岁起风沙,人生时时遇风雨,太多人在困顿中妥协,在失意中沉沦,磨平棱角、褪去热忱、丢弃初心,困于原地、安于平庸,渐渐放弃仰望,甘于在荒芜里虚度余生。
可世间总有人,如大漠苍鹰一般,纵陷荒芜沟壑,不改凌云之志;纵经岁月风霜,永葆逐光之心。不贪俗世安稳,不求世人理解,一生执念,唯向巅峰。孱弱羽翼可被风沙阻滞,可向上的信仰无物可挡;眼前的荒芜皆是沉淀的铺垫,一路的跋涉皆是理想的勋章。所有历尽的风雨、熬过的孤寂、扛过的坎坷,终会化作托举我们扶摇而上的力量。
此后数日荒原独行,鹰鸣为引,长风为伴。我与老阿木踏沙寻途,惜水节食、步步谨慎,在无垠戈壁中寻觅归途。戈壁昼夜,各有风骨。白昼沙丘连绵起伏,沙浪鎏金、浩荡无垠;夜幕降临,万籁归寂,星河垂落荒原,澄澈璀璨,风声掠过雅丹丘壑,低吟浅诉山河岁月。
夜半静坐沙丘,我们闲谈古今,悟透浮沉。聊楼兰千年兴衰,叹山河沧海桑田;赞治沙人数十年扎根荒漠,以寸土之功垦荒植绿,化黄沙为绿洲,于绝境造生机;敬珠峰攀登者无畏高寒、不惧险途,一次次向世界之巅发起冲锋,以肉身赴风雪,以执念越绝境。
人世间所有崇高,皆源于平凡的坚守;所有巅峰的荣光,皆始于无尽的跋涉。他们皆是凡尘的苍鹰,无凌霄羽翼,却怀逐峰初心,于各自的荒原逆境中,不屈、不退、不止、不息。
沿途细观荒原生灵,更懂生命向上的真谛。胡杨锁沙立土,对抗岁岁风沙;野骆驼踏沙远行,适配绝境生存;万物于荒芜中挣扎生长、逆势存续。而大漠苍鹰,是最决绝的追光者,它主动告别安稳故土,奔赴最险征途,以一己孤勇,跨越山海阻隔,向着世间至高峰峦,一往无前。
数日跋涉终见曙光。走出大漠那日,天朗气清,长风万里,尘雾尽散,山河澄澈。极目远眺,千山覆雪,云海奔涌,圣洁珠峰刺破层岚,傲然屹立于天地尽头,巍峨苍茫、肃穆辽阔,是人间最震撼、最纯粹的巅峰盛景。
彼时长空之上,那只大漠苍鹰振翅凌霄,乘风远行,向着云海之巅、万峰之极全力奔赴。它飞越千里戈壁沟壑,穿透层层云雾烟岚,羽翼载满经年风沙的沧桑,眼眸沉淀永不折腰的倔强。自荒芜绝境启程,携一身赤诚孤勇,赴一世山海巅峰。
立足戈壁边缘,回望一路深浅交错的沙痕,数日跋涉的疲惫尽数沉淀心底,唯有通透的顿悟充盈心间。我终彻悟成长的真谛:真正的成长,是于低谷仰望高处,于风雨心怀滚烫,于荒芜窥见希望,于困顿坚守初心。人生从无白费的跋涉,所有坎坷煎熬、迷茫彷徨、默默坚守,皆是托举我们登临人生高峰的基石。大漠终有尽头,风沙终有落幕,熬过低谷困顿,历尽岁月磨砺,终能邂逅山河辽阔、顶峰风光。
苍鹰之宿命,从不困于荒漠沉寂,而在扶摇苍穹、屹立巅峰;人生之初心,绝不甘于庸碌沉沦,贵在向阳而生、向高而立。
自荒漠归城,生活依旧平凡琐碎,前路依旧充满未知,我未曾一朝圆梦、即刻登顶,却已然褪去年少浮躁与怯懦。那场戈壁远行、那场鹰影入心的顿悟,彻底重塑了我的心境。此后岁月,每当学业遇阻、职场承压、前路迷茫,我总会想起大漠长空的孤鹰,想起它以风沙砺筋骨、以逆境铸风骨、以执念逐巅峰的赤诚与倔强,想起它生于尘埃、心向云端,陷于荒芜、志在巅峰的生命姿态。
我愈发敬佩世间所有逐峰之人。一代代珠峰勇士,踏冰卧雪、逆行高寒,以凡人之躯,攀天地之极,不畏险象环生,不惧生死考验,只为向上一寸、再向上一寸;一代代治沙拓荒者,扎根戈壁荒原,以岁月为犁、以初心为种,岁岁耕耘、久久为功,硬生生在漫天黄沙中耕耘出绿色希望,于荒芜人间筑就属于自己的人生高峰;无数平凡青年,于烟火人间默默坚守,于风雨前路奋力奔赴,遇挫折不馁,遇迷茫不退,以微光赴长路,以平凡筑不凡。
生于荒芜,不改凌云之志;身陷风雨,终赴山海巅峰。这是大漠苍鹰的铮铮风骨,更是新时代青年当恪守的精神坐标。世人常问,若倾尽半生奔赴,终未抵理想之巅,这般坚持是否毫无意义?
大漠苍鹰早已作答:生命的价值,从不囿于终点的成败得失,而藏于一往无前的奔赴本身。未曾起飞,便永困原地;未曾跋涉,便永囿荒芜。是向上的姿态,让平凡挣脱平庸;是坚守的初心,让绝境孕育希望;是不息的奔赴,让人生终有高度。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我辈青年,人人皆有自己的人生戈壁,皆遇自己的岁月风沙。学业之困、择业之茫、生活之压、前路之惑,皆是人生路上的荒芜与困顿。风沙易磨热忱,困顿易摧心志,太多人在世俗洪流中妥协退让,弃志安闲。可越是身处荒芜,越要坚守向上的信仰;越是前路坎坷,越要留存心底的孤勇。
愿我辈青年,以苍鹰为范,以磨砺铸底色,以信仰定航向,以孤勇为羽翼。破前路迷茫,越人生山海,赴心中云端。不必纠结终点远近,不必畏惧风沙重重,不必焦虑成败得失。向上的信仰永不褪色,奋斗的步履永不停歇。
世间从无凭空而至的巅峰,所有云巅盛景,皆需踏尽荒芜、历尽风霜方可遇见。苍鹰自大漠而起,借长风之力,赴万峰之巅;青年自平凡启程,以奋斗为翼,赴时代之巅。
初心不改,步履不停,矢志攀登,终抵云巅。愿我们不负跋涉、不负韶华、不负本心,于荒芜中生长,于逆境中绽放,登临属于自己的人生绝顶,揽万里长风,阅锦绣山河,奔赴属于新时代青年的壮阔征程。
风沙不息,飞鹰不止;长路漫漫,逐峰不息。
赵华,笔名踉跄半遂到晨曦,1966年生于贵州省普定县。数十年来潜心研习中华传统诗词,坚持文学创作,笔耕不辍。多次参与全国性诗词征集赛事,先后荣获二等奖、三等奖及优秀奖等多项荣誉,多篇原创诗词与文学作品发表于各级报刊、专业文学刊物及主流新媒体平台,获得业界与广大读者肯定。本人创作立足黔中乡土人文底蕴,紧扣乡土情怀与生活感悟,恪守“诗里有乡音,文中见真心”的创作理念,将家乡风物、人生阅历与时代体悟融入诗文之中,文风质朴厚重,情感真挚内敛。从业余文学创作至今,始终坚守文学初心,淡泊名利、笃实深耕,以笔墨抒写本心,用文字传递人文温度,持续在古典诗词传承与文学实践的道路上潜心求索、稳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