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宝智
我该如何写我呢?
写我是深秋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挂在枝头,看同伴们一片片飘零,看风一次次经过却不肯带我走。写我是黄昏最后一缕不肯散的光,贴在天边,明知道夜色正从四面合围,还是倔强地亮着,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写我这一生,像一滴落进湖心的水。来的时候无声,去的时候无痕。可湖面那圈涟漪,是我用尽全力才荡开的啊。一圈,又一圈,荡着荡着,就淡了。就散了。就没了。
我该如何写我呢?
写我年少时,曾以为这世界是软的,是暖的,是能容得下一切任性的。后来才知道,这世界是硬的,是凉的,是要你弯下腰、低下头的。你弯了,低了,它还是不肯放过你。它拿风霜来磨你,拿世事来碾你,拿人心来凉你。磨着碾着凉着,你就薄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了。
写我后来学会了忍。忍饥忍寒忍讥忍谤忍离别忍辜负。忍到后来,连眼泪都学会了往回走,流进喉咙里,咸涩涩的,咽下去,像吞一口没烧开的水。别人看我,说我好脾气,说我脸上总是挂着笑。他们不知道,那笑是长在伤口上的痂,好看的,结实的,一撕就要流血的。
写我常常站在窗前,看外面的世界。看春天怎么把花朵点燃,看夏天怎么把雨水烧开,看秋天怎么把一切染旧,看冬天怎么把心冻硬。四季轮着来,像四个过客,谁也不为谁留下。我也一样,谁的四季里,我都只是个看客。
写我有时候走在街上,人潮涌来涌去,像一条大河。我站在河中央,水从我身边流过去,流过去,没有一滴停下来问我:你冷吗?你累吗?你疼吗?我就站在那儿,等水慢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就漫吧。我也不喊。喊了,也没人听见。
写我夜深时常常做梦,梦见一片旷野,旷野上只有一棵树。我走近了看,那树是我。我远走了看,那树还是我。风吹过来,叶落尽了。雪落下来,枝压弯了。可根还扎在土里,扎着,扎着,扎着——扎给谁看呢?不知道。可要是不扎了,好像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写我这些年,学会了在很小的事情里找安慰。一杯热茶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那一瞬的暖,就是我的春天。一本书读到一句话,好像说到了心坎里,那一行的字,就是我的知音。夜里醒来,听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那一夜的雨,就是我的陪伴。
写我如今,不再奢求谁懂。懂这个字太重了,重得连我自己都扛不动。能有人不问缘由地陪着坐一会儿,就够了。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同看一片云从头顶慢慢飘过去,飘着飘着散了,也算我们共同见证过一场消逝。
写我啊,写我。
写来写去,我还是我。一个站在风里的人。风从远处来,往远处去,中间路过我。我被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下。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是因为我脚底下扎了根。那根是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这一身还温着的血,也许是心里那点还亮着的念想,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站着,就不肯坐了。习惯了活着,就不肯死了。
写到最后,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咸咸的,热热的,像极了我年轻时流过的那种泪。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流过这张不再年轻的脸,流过这一生粗糙的岁月,流进脚下的土里。渗下去,渗下去——
也许哪天,会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从那片土里长出来。小小的,白白的,风一吹就摇的那种。
那,便是我了。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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