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江湖畔藏初心
.陈建凯
晨风像把大扫帚,三五二下就把东江湖的浓雾扫到岸边。游船从东江大坝码头依次漾开,在满湖青绿上裁出一块块布兜兜。女导游向游客讲述——六十多年前,有两位故人走进滁口山水,一个给山赋予生机,一个给山赋予灵气。
一九六一年八月,时任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张平化来到资兴县(市)滁口公社(镇)。太阳还冒从山里探出老壳,张书记已惊醒林中雀鸟。彼时"大跃进"余波未消,山里遗弃的原木横七竖八躺在杂草中,有的用手一戳便是一个洞。村民们仍不断进山"走棚"(采伐)。往昔葱郁的山岭,有的沦为千疮百孔的"癞子"山、冬茅山。冬茅丛里,一个个冬茅老鼠从洞中窜出来又穿过去,黑土裸露,雨水冲出深沟,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七日调研,张书记踏遍群山,挨家走访。一日走进铁匠铺,曾师傅正打着一个铁圈。问作何用,答曰捞鱼。张书记比划两下,转头对公社书记说:"改改尺寸,可做篮球圈。"接着话锋一转,说到乱砍滥伐的根子,还是山界模糊,看着有人管、实则没人管;上面只管压任务,一斧头一锯子,掏空了山林的生机。锤声歇了,炉火呼呼地叫,像替倒下的树在喘气。
入夜,滁口公社二层红砖楼,汽油灯下张书记记写下《滁口林区调查报告》。报告引起中央重视。同年11月,中南局常务书记陈郁、林业局局长唐亚子来到滁口,将举措落实到每座山头。
张书记力主划定山林权属、严禁乱砍滥伐、封山育林。社员们扛标杆、携图纸上山勘界。六个公社各村各寨订立禁山护林乡规民约,红纸黑字贴在祠堂门口、墙壁上,字迹清清楚楚,"封山育林,严禁烟火"的宣传标语,白底红字,插在山道路口,分外扎眼。每年开春,山头人头攒动,挥锄植绿,锄头磕在碎石上叮叮响。山里运木的机耕道、山间滑道,渐渐被草木掩没,竹笋、蕨、不知名的树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留下一串串山牛、獐子的蹄印。
早在大半年前,湖南大学副校长魏东明下放到滁口林场挂职副场长。这位清华高材生,早年投身革命,执掌过多所高校,省文联主席,也是知名作家。从长沙坐火车来国营滁口林场报到时,浓重乡音将"滁口"念作"出口",坐过了站。员工戏称他"出口先生",他笑笑,还叫"出口"。
张书记到滁口后,有人问魏场长是否去见见,他轻声一句:"以我这样的身份,好吗?"声音低得要挨着耳朵才听得见。张书记得知,主动来到林场,两人漫步山径,鸟从头顶飞过,几根羽毛飘飘悠悠落在草丛里。

一回,魏场长去抖坪工区,在大山里迷路了。他敲开一户农家问路,农妇端出包谷老糟酒、萝卜皮,萝卜皮上的辣椒粉泛着紅红的光、新艳,引得人流口水。农妇得知他是省城来的,不由感慨:"你吃咸了。"魏场长不懂滁口话,不知"吃咸了"即"走运了",以为是说萝卜皮咸,忙摆手:"不咸不咸,萝卜皮不咸,就是有点辣。"后来这话传开,又送他外号"萝卜皮不咸"。他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方言有味。
日子久了,山里人晓得"萝卜皮不咸"是从省城来的"举人",空闲时大家一起围着,缠着他讲外面的世界,扯着衣角问在延安见过毛主席没有,央求他写写滁口的山山水水。夕阳下,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从路边摘了个红脸蛋的零钱崽(小野果)塞进他嘴里,他咬了又咬,吐出几粒小骨,接着,他自己钻进树丛中,目光盯着几粒又大又红的零钱崽。
魏场长在滁口一年多,白天巡山,夜里在煤油灯下记录着滁口的烟火日常。见刚从林校毕业的袁伯霖,常在烟盒纸上写诗,便提点:"写山别写山高,写山根。"还把他调到场部编《滁口林场小报》。袁伯霖后来成长为全国知名森林诗人,诗集《绿色万岁》被省图书馆收藏。
魏场长写下散文《滁口林区纪事》,以"弯弯曲曲水,重重叠叠山。不冷不热天,无穷无尽树"勾勒滁口底色,入选湖南省1949—1979优秀散文选。

半个多世纪过去,先辈的汗水被满山翠绿吸收。滁口三万余亩马尾松林海,正是当年那片"癞子"山,如今满目绿荫,连天铺展。风推树浪,从近处滚向天边,又从天边滚回来。一对情侣合抱一株脸盆粗的树干,额头抵着龙鳞般的树皮。一颗松果坠落,碰了碰一位女士的肩膀,滚进金针松叶深处,她回头去找,什么也没找到,看到一块巨石上,刻着"华南第一松"五个字。
导游讲到这里,有游客轻声应和:"山有多青,水有多绿。"
游船拐了个弯,湖水拍着船舷,噗噗地响,像在拍一个孩子的背。几只水鸭子扎个猛子,又冒出来,甩甩头。
护山的走了,写山的也不在了。游客伫立在干塘码头,望着林海,不愿离去。忽然,一个小女孩扯着父亲的手问导游:"华南第一松,有任命书吗?在中国排第几松?湖南属华南吗?"导游摸老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也在摸老壳。
作者简介:陈建凯,男,退休公务员。曾下乡、挖煤、从教、机关干事。历任多个乡镇、科局主要领导。业余学作,作品散见省市级报刋。真情故事《京珠高速破冰抢险“打、磨、烘”》获大雪有痕全国征文金奖,散文《走进资兴矿务局》获县市级平台浏览量26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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