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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杨州西湖印象记
作者：陈中玉
序
余行医四十余载，自弱冠负笈，至于今鬓发苍然，未尝一日离于方脉之间。每临证，必先静坐调息，以待病者之至。其来也，若春风之入座；其去也，若秋月之澄怀。久之心境渐若一泓止水，而偶有所悟，则若湖上之涟漪，虽微而不可掩。
岁在甲申年三月，余有广陵之行。广陵故扬州地，昔人谓“烟花三月下扬州”，余心仪久矣。此行本为访友，友人周氏，字慕岐，世居广陵，亦儒而通医者。知余素喜山水，遂携余游于城西之瘦西湖。初闻其名，余心忽有所动——“瘦”者，何也？医家言人瘦则病，而湖乃以瘦名，岂非天地间亦有病者乎？及至湖边，见其水曲如肠，其岸迴如脉，其亭台之布置，如针石之有序，乃恍然有悟：此非病也，乃天地之脉也。湖之瘦，犹人之脉之弦也；弦而和，则天地之气顺矣。
余游七日，日日出没于烟波之间。晨起观雾，午荫听蝉，暮归看霞，夜坐对月。其间忽而忆及少时读《内经》之语，忽而念及某年治一垂危之证，忽而睹物而思某家之方，忽而闻钟而悟禅门之旨。每有所得，或记之以诗，或形之于词，或存之于联额。归而整理，遂成此篇。非敢曰文也，亦非敢曰记游也，不过以一医者之心，观一湖之生灭；以一诗人之眼，证一医之道；更以一禅者之寂，统二者于一炉耳。
一、保障河上
余初至之日，天方霁。慕岐导余自天宁门而出，行百余步，便见一水湾环，而画舫往来其间。慕岐曰：“此保障河也，瘦西湖之本名也。其初不过蜀冈之泻水，隋唐以来，乃渐为城濠，又渐为湖上园林之胜。”
余立桥头，俯而观水。其水不深而清，不阔而远，曲曲折折，若有意若无意，若有力若无力。岸旁垂柳，初绿未匀，丝丝下垂，拂水面而不能尽，若病者之手，欲按脉而力不逮也。余忽忆及《素问》之言：“脉道以通，血气乃行。”此河之初，亦不过天地间一脉道耳。蜀冈之水，天一生之；江潮之涨，地六成之。昔者吴王夫差沟通江淮，此水始与其血脉相连。后经六朝之屯垦，隋唐之漕运，宋元之淤塞，明清之疏浚，其间通塞者数矣。医家治病，以通为用；天地治水，以疏为功。其理一也。
慕岐指远处一塔，曰：“此白塔也，相传一夜而成。”余望之，塔影浮水上，莹然如玉。余问：“何以一夜而成？”慕岐笑曰：“相传乾隆南巡，游此湖，指湖上曰：‘此处似有塔。’盐商闻之，连夜以盐堆成塔形，以供御览。”余闻而喟然：此与医家之“移精变气”何异？古之良医，有以祝由愈病者，非真有神通也，乃借病人之心力以引其气机也。盐商之塔，不过一时之幻，而能博圣主之欢，与祝由之愈病，皆“借”之道也。
然余更有悟焉：盐塔虽幻，而白塔终成。幻者其迹，成者其心。医者临证，有时以言宽其心，以意导其气，虽不药而愈者有之。此非欺也，乃借其信力以通其经脉也。故曰：医者，意也；塔者，借也。一借一还之间，而脉道通矣。塔影入水，水动而塔不动；病形在身，形变而气不变。知此者，可与言医，可与言禅。
七律·保障河怀古
隋唐一脉接江潮，阅尽兴亡几度桥。
蜀冈水落初成道，广陵月出始闻箫。
盐商堆雪供天笑，诗客留题待岁凋。
我立斜阳观此水，如观病者气飘萧。
二、长堤春柳
翌日，慕岐携余游长堤。堤长数百步，夹岸皆柳。时值春仲，柳叶初舒，色嫩黄而微绿，若小儿之初生胎发。微风过之，万丝齐动，其声瑟瑟然，若药囊之相触，又若脉息之细响。
余与慕岐缓步其间，慕岐指一柳曰：“此柳相传为隋炀帝手植，赐姓杨，故称杨柳。”余抚其干，其皮皴裂，其枝虬曲，然新叶蔚然，生意盎然。余忽有所触：凡物之老者，其外必枯，其内必韧。人之脉也，老而弦者，其血气内藏；树之柳也，老而皴者，其生意内蓄。医者视人，不当以皮毛论也。
慕岐又曰：“此堤上柳，昔人比之‘瘦’者，谓其虽细而有力，虽柔而能持。扬州之‘瘦’，非病瘦也，乃风骨之瘦也。”余闻此言，心大畅。向者余以“瘦”为病，今乃知“瘦”亦可以为美。人之脉亦然：弦而劲者，未必病也，乃肝气之刚也；细而沉者，未必危也，乃肾气之藏也。天地之湖，可以瘦为美；人之身，亦可以瘦为健。此意惟医者知之。
然余更进一解：柳之柔也，能拂水而不折；脉之弦也，能应指而不散。柔中有骨，弦中有和，此天地之至道也。《老子》曰：“柔弱胜刚强。”医家之治肝也，不宜伐而宜养；治脉之弦也，不宜折而宜柔。今观此堤柳，其柔也，能经风而不败；其弱也，能历冬而更生。医者若能以柳为师，则肝病可治，弦脉可平矣。柳之垂也，非萎也，乃俯以就水，如医者之俯以就病；柳之动也，非摇也，乃顺以应风，如脉之顺以应指。俯而就之，顺而应之，医之道毕矣。
七律·长堤观柳
长堤二月柳初黄，万缕千丝拂水凉。
老干皴如囊底脉，新条软似病余肠。
杨皇赐姓空传语，隋苑成尘漫举觞。
我向此中观气化，柔刚相济是良方。
三、小金山
小金山者，湖中一屿也。其初本无名，乾隆时盐商程氏浚湖，积土为山，植以竹木，遂成胜境。慕岐导余登其巅，凭栏而望，全湖在目：南则虹桥卧波，北则蜀冈横翠；东则城郭参差，西则烟树微茫。其形如人仰卧，湖为带，桥为纽，而小金山者，其心膂也。
余坐石上，取慕岐携来之茶，汲湖水烹之。水初沸，其声如松风，其沫如雪乳。余忽忆及少时侍师，师命余煎药，必以活水煎之。师曰：“泉水为上，江水次之，湖水又次之。”余问：“何以湖水次？”师曰：“湖有蓄泄，有通塞。通则活，塞则死。”今观此湖，自蜀冈而下，经保障河，历二十四桥，注于运河，其来也有源，其去也有委，故其水虽居湖，而实同于泉。以此煎茶，其清冽可知。
慕岐忽指山下曰：“此有‘枯木逢春’之景，君医家也，不可不观。”余随之下山，果见一银杏枯干，嶙峋而立，高逾数丈，其肤剥落，其心朽蠹，望之若已死数十年者。然其上凌霄之藤，盘绕而上，绿叶满枝，橙花簇簇，如璎珞垂空，映日生辉。慕岐曰：“此银杏已枯，而凌霄寄生其上，遂成奇观。”
余立其前，良久不语。医者之于病，尝遇不可救药者矣。然不可救者，其身也；可救者，其生机也。此银杏之干，虽朽而犹能载凌霄之生；凌霄之藤，虽寄而能成自身之茂。医家之治，有时不能救其本体，而能助其生生之气，使余邪不害，使新机得展，则亦庶几矣。譬如人之一身，既衰且病，而能调其饮食，顺其情志，使邪气渐退，正气渐复，虽不能返老还童，亦可以安享天年。此“枯木逢春”之象也。
然余又思之：凌霄之寄，非寄于木也，寄于天也；银杏之朽，非朽于木也，朽于时也。天者，道也；时者，数也。道无生死，数有盈虚。医者知数而不知道，则执方而昧理；知道而不知数，则废药而空谈。故善医者，必道数兼明，标本兼顾。此枯木逢春之象，正示医者以道数相济之要也。且夫枯木之载凌霄，犹病体之载生机也。医者不能使枯木复荣，而能使凌霄得遂其生；不能使病体复壮，而能使真气渐复其位。此非医之能也，乃天地之能也。医者顺天地之能而助之，则不居功；不居功，则近于道矣。
慕岐闻余言，乃指山麓一碑曰：“此碑记‘枯木逢春’之景，君既有悟，曷为记之？”余遂索笔砚，书碑记一通，以告后之来者。
七律·小金山观枯木逢春
枯干嶙峋卧水滨，凌霄附上焕然新。
死生共处原无碍，荣悴相循自有神。
朽木犹能载生意，残躯岂必委荒榛。
医家若解其中意，不向膏肓怨没身。
小金山“枯木逢春”碑记
小金山之麓，有银杏枯干一截，高可数丈，围可数尺，不知其几何年矣。干之朽也如蠹，肤之剥也如鳞，叩之空空然，若败鼓之皮。然凌霄一藤，自根而附，缘干而上，至其杪而枝叶纷披，夏则绿阴如幄，秋则橙花如璎。游人过此，莫不叹其奇。
余谓：此非奇也，乃天地之常也。夫物之生也，必有所寄。藤寄于木，木寄于土，土寄于天。天之所寄，寄于道。道无生死，故物有荣枯而道无荣枯。医家之治病也，知其荣枯，守其道，顺其寄，而不拂其性。故病者可治则治之，不可治则安之。安之者，非弃之也，顺其道以待其变也。此碑之立，非徒志一景之奇，亦以告世之医者：朽者可载生，残者可待春。谨记。
四、五亭桥
五亭桥者，湖上最胜处也。桥跨湖面，其形如莲，五亭耸然，黄瓦朱柱，倒影水中，若莲之浮波。慕岐曰：“此桥乾隆二十二年建，上覆五亭，下开四翼，南北通衢，东西达岸。昔人谓‘扬州好，高跨五亭桥’，信然。”
余与慕岐步于桥上，风自湖面来，吹衣欲举。桥下十五桥洞，大小参差，月满时每洞各衔一月，金波荡漾，为天下奇观。余俯视桥下，见其洞之排列，有大小，有疏密，有正奇。大者如斗，小者如拳，疏者相去数丈，密者比肩而立。水自洞中过，其声或洪或细，或急或缓，合而听之，若一曲未终，而众响齐作。
余忽然有省：此非脉象之“兼”者乎？医家诊脉，有一部独异者，有数部兼见者。浮沉迟数，各有其位；大小滑涩，各呈其形。然善诊者，不执一脉以断病，必合诸脉以察机。浮而兼数者，风热也；沉而兼迟者，虚寒也；弦而兼滑者，痰饮也；细而兼涩者，血枯也。脉有兼象，犹桥有兼洞；脉有主次，犹洞有大小。执大洞而弃小洞，则水之泄也偏；执一脉而弃余脉，则病之断也谬。
慕岐闻余言，笑曰：“君以医理释桥理，可谓善喻矣。然吾闻禅门有言：‘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桥洞虽多，月则一也；脉象虽杂，气则一也。”余闻之，默然有间，乃合掌曰：“善哉！此吾师之所未言也。脉之兼象，犹月之印水；水有千波，而月无二致。医者执脉以求病，犹执波以求月。波有生灭，月无今古。故治病者，当于脉中求气，不当于脉中求脉。此禅家‘万法归一’之旨也。然月印千江，江有清浊，月无择焉；气行百脉，脉有通塞，气无偏焉。医者但当清其江、通其脉，则月自现、气自行，初不必以私意参之也。”
慕岐复指桥畔一联曰：“此联久悬，未有佳对，君既通医禅，曷不为此桥题一联？”余视之，乃“扬州好，高跨五亭桥”数字。余沉吟片刻，遂取笔砚，书联一副，以志此悟。
七律·五亭桥观月
十五桥洞各衔蟾，大小参差水底天。
一月能分千月影，千波仍摄一轮圆。
脉兼浮沉须详审，桥有洪纤不碍全。
我坐莲台观此理，方知万法本同源。
五亭桥联
十五洞各衔一月，月印千江，江有清浊，月无择焉；
百二脉同汇寸心，心统万法，法有通塞，心无偏焉。
五、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者，杜牧之诗所由传也。慕岐导余至其处，则见一桥如玉带，横卧水上。其拱高而陡，如半月之半；其栏白而润，如脂膏之凝。桥畔有吹箫亭，亭中有碑，碑刻杜牧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余立于桥头，望湖上烟水，忽忆及少时读此诗，但觉其美，不知其悲。今老矣，乃知杜牧此诗，表面是忆扬州之繁华，内里是伤身世之飘零。“十年一觉扬州梦”，梦醒何处？“玉人何处教吹箫”，问而无答。此与医家之临绝证何异？明知其不可为，而犹问“何处”，犹望“玉人”，此医者之仁心也。
昔者余治一妇，病入膏肓，群医束手。其夫问余：“尚可救乎？”余沉吟良久，曰：“姑试之。”遂以温阳益气之剂，缓缓图之。三月而能起，半年而能行，一年而康复。人问余：“此病何以能愈？”余曰：“吾亦不知。但见其脉尚有根，胃气未绝，故不弃耳。”今观二十四桥，其名也虚，其桥也实；其诗也悲，其景也美。虚虚实实之间，正医家之妙用也。
然余更有感焉：杜牧之问“玉人何处”，千古无答。而医者之问“病可治否”，亦千古无定答。然医者不问有答无答，只问当为不当为。当为则为之，虽不愈而无憾；不当为则止之，虽可愈而不为。此即禅门所谓“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也。二十四桥之月，照古照今，照盛照衰，而月未尝变。医者之心，亦当如月：照可治者，亦照不可治者；照生者，亦照死者。照而不执，方为真照。执则成障，不执则成智。月不执一江，故能照万江；医不执一病，故能应万病。此二十四桥之月，所以为千古之月也。
慕岐闻余言，乃指桥畔吹箫亭曰：“此亭有碑，君之感悟，曷不刻之？”余遂取笔砚，书《暗香》《疏影》二词，以付慕岐，使刻于亭中。
暗香·二十四桥怀古
玉栏浸碧。算此桥廿四，名存空迹。杜牧旧题，冷月无声照寒汐。谁记吹箫伴侣，都付与、荒烟残荻。但剩得、一脉清流，呜咽过城陌。
愁寂。暮云积。念病骨支离，脉息如织。玉人信息。千古茫茫问何夕。休道医心似月，圆缺里、偏照离析。待说与、沧浪水，者般澄澈。
疏影·二十四桥再赋
冰魂玉魄。照瘦湖一派，寒浸瑶席。廿四桥边，箫歇歌沉，空余旧时苔石。医心欲问当年事，但脉脉、清波凝碧。想杜郎、醉墨淋漓，写尽广陵春色。
堪叹浮生若梦，病中更作客，愁鬓先白。不执盈亏，不择亲疏，只把素辉长掷。千江万水皆吾影，又何用、区区踪迹。待夜阑、独倚危栏，共此一轮孤寂。
六、熙春台
熙春台者，湖北岸之崇楼也。其制仿北京宫式，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金碧辉煌，倒映水中，若海市蜃楼。慕岐曰：“此乾隆为母祝寿所建，故极宏丽。”
余登其台，凭栏四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南则五亭桥如莲，北则蜀冈如屏，东则城郭如画，西则烟波如海。慕岐指远方曰：“彼处有‘石壁流淙’，乃湖上瀑布之景。”余望之，果见一脉清流，自石壁泻下，如白练悬空，溅珠飞雪。
余忽忆及《灵枢》之言：“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此湖之有三段，亦犹人身之有三焦：蜀冈之水，出于山巅，散而为雾，此上焦也；保障河之中段，蓄而为湖，沤而不流，此中焦也；其下段通于运河，泻而为渎，此下焦也。熙春台者，其当湖之中段，如人之胃，受纳水谷，腐熟精微，故其处最阔，其景最丽。然脾胃之病，不在其虚，而在其滞。湖之滞也，则淤；人之滞也，则胀。故治脾胃者，以通为补；治湖者，以疏为功。
然余又思之：三焦之设，非徒为通也，乃为化也。上焦如雾，非徒散也，乃化气以熏肤毛；中焦如沤，非徒腐也，乃化精以奉生身；下焦如渎，非徒泻也，乃化浊以出下窍。故三焦者，一身之化机也。今观此湖，上段之雾，化而为雨，润及草木；中段之沤，化而为景，娱及游人；下段之渎，化而为利，通及舟楫。一湖之化，而天地之化可见矣。医者治人，亦当以化为先。化则通，不化则滞；化则生，不化则死。此熙春台之所以名“熙春”也——熙者，化也；春者，生也。化而生之，医道尽矣。然化非强为也，乃顺其性而引之。如冰之化也，非击之碎也，乃暖之使然；如食之化也，非迫之速也，乃缓之使然。医者知化，则知治矣。
慕岐闻余言，乃指台上楹柱曰：“此台新建，尚缺楹联，君曷题之？”余遂取笔砚，书联一副，以付慕岐。
七律·熙春台晚眺
崇楼倒影入湖光，万瓦琉璃照夕阳。
上焦如雾山巅出，下焦如渎水中央。
受纳最宜虚而静，疏浚方知柔胜刚。
我凭栏槛观三气，暮色苍然下蜀冈。
熙春台联
湖上起崇楼，看两堤花柳，一路楼台，全凭水曲；
心中悟医道，证三焦气化，六脉和平，只在通和。
七、禅门之悟
余游湖七日，所见者水，所闻者风，所感者古今之变，所悟者医道之微。然每一念起，辄有一念随之：此念何来？此悟何往？湖之瘦，谁使之瘦？脉之弦，谁使之弦？
一日薄暮，余独坐于凫庄之茶室。窗外湖光如墨，远山如黛，渔火数点，明灭其间。慕岐为余煮茗，相对无言。余取随身所携之《楞严经》，翻至“波斯匿王观河”一章。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佛言：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
余合经而思：此湖之水，自隋唐至今，几经变迁。然其所以为水者，变耶？不变耶？其形也，昔为泻湖，今为园林；其名也，昔为保障，今为瘦西。然其湿润下流之性，曾改乎？其映照明月之能，曾易乎？此不变者也。医家之观人，亦当如是。病者之形，日以憔悴；病者之名，日以繁杂。然其所以生者，未尝绝也。善医者，不在治其形，而在顺其性；不在攻其名，而在养其真。
余又忆及少时，师授余以“医者意也”四字。余问：“何谓意？”师曰：“汝观此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然其所以成此景者，不过‘曲折’二字。曲则深，折则远。医之道，亦在曲不在直，在缓不在急。直则伤，急则败。此意之谓也。”当时未解，今于湖上乃得之。
慕岐闻余言，乃曰：“君以医入禅，以禅证医，可谓善矣。然吾有一问：湖之瘦也，脉之弦也，病之形也，禅之悟也，此四者，是一是二？”余默然良久，曰：“是一。瘦者，天地之相也；弦者，人身之相也；病者，气化之相也；悟者，心性之相也。相有万殊，性无二致。故观湖可以知脉，观脉可以知病，观病可以知禅。禅者，非离湖脉病而别有也，即湖脉病而见其性也。”慕岐合掌曰：“善哉！此篇可传。”
余又曰：“然犹有进者。观湖知脉，观脉知病，观病知禅，此犹有观也。有观则有能观、所观，有人、有法。至若观无所观，知无所知，则湖自湖，脉自脉，病自病，禅自禅，而吾心未尝动焉。此则非言可传，惟证乃知。吾辈行医四十年，所证者何？不过‘顺其自然’四字。然此四字，亦不可执着。顺而非顺，非顺而顺，方为真顺。”慕岐闻之，亦默然良久，曰：“君之言，吾不能尽解。然观君之貌，听君之言，亦可以少悟矣。”
慕岐复指凫庄楹柱曰：“此庄联额久缺，君曷为补之？”余遂取笔砚，书联二副，以付慕岐。
七律·禅悟
一湖烟水万缘空，今古茫茫夕照中。
形有变迁名有异，性无今昨道无终。
观河不皱波斯面，把脉须知造化功。
我向凫庄深处坐，钟声隔岸出林丛。
凫庄联
其一：
烟波十里，尽归眼底，看白塔晴云，虹桥春涨；
风月千年，都到心头，证医门脉法，禅室灯传。
其二：
一水曲通江，看蜀冈云来，保障河去；
万缘空对月，悟岐伯脉理，达摩禅心。
跋
余既归，慕岐索余文，余以此篇应之。慕岐读竟，曰：“君之文，以医始，以禅终，而中间以山水经纬之。然吾有一问：君行医四十年，所见病人多矣，有不可救者，君何如？”
余默然良久，曰：“吾少时遇不可救者，辄自责，以为吾术不精。中年遇之，辄自疑，以为吾道有缺。今老矣，遇之则安之。安之者，非无情也。譬如游此湖，见其春柳，见其夏荷，见其秋月，见其冬雪。春不常春，冬不常冬。然湖不因春去而废其水，不因冬来而绝其流。医者之于病，亦当如是。可治者治之，不可治者安之。安之者，非弃也，乃知其命而顺其道也。此吾游湖所得也。”
慕岐闻之，叹曰：“君可谓以医心观山水，以诗心证医道，以禅心统二者矣。此篇可传。”
余笑曰：“传与不传，非吾所知。吾所知者，湖上之月，今夜又圆矣。”
水调歌头·瘦西湖感怀
何处最堪忆？烟雨瘦西湖。一泓曲水如脉，弦动应浮凫。看尽隋唐烟柳，历遍宋元漕运，通塞几荣枯。盐塔幻成实，白影落平芜。
柳垂岸，非病瘦，是风骨。枯藤绕木，生死相倚证真如。桥洞千波衔月，脉象兼浮藏滑，万法一源初。莫问病能治，且看月轮孤。
是为跋。
时甲申年三月，中玉书于广陵客舍灯下，丙午仲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以医证道，以湖明心——
专评陈中玉《扬州西湖印象记》发微
尹玉峰
波绾回肠，桥衔碎月，瘦湖脉理全收。苔印碑痕，香浮药裹，游踪都入冥搜。柳边传语，把医道、轻传白鸥。枯干之上，花发凌霄，又换清秋。
人间几见斯游，仁眼观山，禅证安柔。四十年来，青囊在手，何曾轻负灵丘。墨痕深处，浑不管、霜侵鬓头。一编展罢，风了座前，如见公侯。
——尹玉峰庆春宫·读《扬州西湖印象记》
一湖经络皆通，望中脉息微微度。隋堤波冷，蜀冈云淡，都成医注。枯木逢春，洞桥衔月，此怀何素。把灵枢半卷，楞严数页，都融在，烟岚路。
数十医龄谁悟，算先生、早超尘趣。杏林煦暖，乡关德润，仁心长驻。笔底风清，灯前雪净，诗成琼璐。向邗江旧馆，斜阳凭处，听潮声去。
——尹玉峰水龙吟·题《扬州西湖印象记》
以医证道，以湖明心——尹玉峰专评陈中玉《扬州西湖印象记》发微
晚清刘熙载《艺概·文概》有言：“文，心学也。” 古来游记之作，多以模山范水为能事，而陈中玉先生此篇《扬州西湖印象记》，独能以行医四十载的儒者襟怀，融岐黄脉理、禅门要旨与湖山胜概于一炉，跳出普通游记“移步换景、铺陈风物”的旧格，开出“医游合一、道艺相通”的全新境界。其文序跋完具，诗词联碑次第铺陈，字字皆从数十年临证体悟中流出，绝非闭门造车、空言性理者可比。
一、以“瘦”立骨，破千古游观之成见
全篇开篇便以一“瘦”字为眼，振起全文精神。古来言西湖之美者，必称杭州西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的丰腴雍容，而扬州瘦西湖独以“瘦”名，世人多以“清秀婉丽”浅解之，朱自清先生更曾讥其“雅得这样俗”。陈先生却以医者的独特视角翻出新意：“医家言人瘦则病，而湖乃以瘦名，岂非天地间亦有病者乎？及至湖边，见其水曲如肠，其岸回如脉，其亭台之布置，如针石之有序，乃恍然有悟：此非病也，乃天地之脉也。湖之瘦，犹人之脉之弦也；弦而和，则天地之气顺矣。”
此论深得《素问·脉要精微论》“弦为春脉，端直以长”的精义，将世俗眼中“病瘦”的概念，转化为天地气机条畅的生动写照。后文写长堤春柳，更进一步点破“扬州之‘瘦’，非病瘦也，乃风骨之瘦也”，将《老子》“柔弱胜刚强”的玄理，融入堤柳“柔中有骨，弦中有和”的具象之中。其七律《长堤观柳》云“老干皴如囊底脉，新条软似病余肠”，以药囊纹理喻柳干皴皮，以病后柔肠状柳丝轻垂，取喻全从自家行医经验中来，绝非未亲临床枕的文人所能臆造。这种以医眼观山水的写法，彻底打破了传统游记的审美惯性，为瘦西湖的文化内涵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维度。
二、即景证医，融脉理于湖山之间
此篇最具特色处，在于每游一处胜景，必拈出一条医理与之印证，景与理丝丝入扣，无半分牵合生硬。
写保障河，由隋唐以来此河数度通塞的历史，悟“医家治病，以通为用；天地治水，以疏为功”的至理，更借乾隆南巡时盐商一夜堆盐成白塔的传说，关联《素问》移精变气之旨，点出“医者，意也；塔者，借也。一借一还之间，而脉道通矣”的妙谛，将民间传说升华为医家借患者信力导引气机的专业体悟，化俗事为至道，足见其识力之深。
写小金山“枯木逢春”一景，见朽银杏之上凌霄花繁，便生发出“不可救者，其身也；可救者，其生机也”的医论，契合《灵枢·本神》“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的核心要义，提出医者不必强求枯木回春，只需顺天地之性助其生机舒展，使衰病之体亦可安享天年。其《小金山观枯木逢春》一诗颈联“朽木犹能载生意，残躯岂必委荒榛”，正是对古来医家“留人治病”宗旨的诗意表达。
写五亭桥十五洞各衔一月之奇观，便以脉诊“兼象”为喻：“脉有兼象，犹桥有兼洞；脉有主次，犹洞有大小。执大洞而弃小洞，则水之泄也偏；执一脉而弃余脉，则病之断也谬。”此论暗合《难经·第一难》“独取寸口”而遍察脏腑的诊法大义，后更借友人“一月普现一切水”之语，进一步悟到“脉之兼象，犹月之印水；水有千波，而月无二致”，从诊脉之法直透万法同源之旨，层层递进，理境愈深。
至熙春台一段，更直接取用《灵枢·营卫生会》“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的三焦理论，将全湖的水系分布比之人身三焦：蜀冈散水为雾是上焦，湖心蓄而为景是中焦，下流通于运河是下焦，进而提出“三焦者，一身之化机也”，“医者治人，亦当以化为先”的见解，把治水、调脾、化气三者完全打通，其思辨之缜密，足见数十年临证的深厚功力。
三、由医入禅，证行解相应之实义
六朝谢灵运以山水为禅之资，开山水文学“以景悟玄”的传统，然多止于玄言清谈，未有亲身践履的支撑。陈先生此篇则以四十年行医的真实生命体验为根基，由医理步步踏入禅境，绝无空疏之弊。
篇中《楞严经》波斯匿王观河之典的化用，最见功力。他由此悟到湖形变而其性不变，正如病者形容日衰而生机未尝全绝，善医者不当执着于形骸症状，而当顺其自性、养其真元。跋中自言行医三阶段的进境：少时遇不治之症便自责术浅，中年遇之便自疑道缺，至鬓发苍然之年，方知“可治者治之，不可治者安之。安之者，非弃也，乃知其命而顺其道也”。这正是禅门“平常心是道”的境界，也是儒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仁心的最终安顿处。
古来儒、医、禅三家相通之论多矣，然多为口头见解，唯有以数十年临证为根基的人，才能真正体会“不执盈亏，不择亲疏”的医心如月之境。篇中《水调歌头·瘦西湖感怀》结句“莫问病能治，且看月轮孤”，将全篇的精神收束于一片空明澄澈之中，无丝毫骄矜之气，尽显老手境界。
统观全作，游记为表，医案为里，禅心为髓，序、文、诗、词、碑、联诸体兼备，义理与文采相生，实为近世散文中不可多得的“儒医之文”。其价值不止于记录瘦西湖的烟水风光，更在于为后世留下了一条“以艺入道、以行证知”的独特文学路径。
2026年9月30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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