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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语言与假语言的辩证
——以我早期八首诗为例,谈诗歌写作的及物性问题
文/静川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诗歌的真语言?什么是诗歌的假语言?
这个问题看似玄妙,实则直指诗歌写作最核心的落笔选择:写作时,我们究竟是对存在负责,还是对符号负责?是让语言拥有及物性,落地真实经验,还是让语言在文化符号的堆砌中空转、自我消费?
我选择以自己早期八首诗作作为分析样本,缘由十分坦诚:评点他人作品多有不便,剖析自我创作最为公允。这八首诗记录了我不同阶段的写作探索,有经得起推敲的真诚表达,也有如今回望显而易见的语言弊病。以自己的作品为范本,优劣直面呈现,既是自我复盘,也是最真实、最具参考价值的创作总结。
八首诗作取材多元,覆盖鸡鸣驿、吉林文庙、吉林魁星楼、葛镜桥、梅家坞、格尔木、十渡、无锡等不同地理空间,承载各异的历史语境,运用多样的文化符号。完整呈现了我在历史与地理之间、符号与现实之间的写作探索,也清晰暴露了诗歌创作中,真语言与假语言的核心张力。
本文便以这八首诗为具体案例,系统辨析诗歌写作的真语言、假语言,深入阐释诗歌的及物性创作内核。
我所定义的真语言写作,并非单纯评判语言字面的真伪,而是界定语言与生命经验的对应关系,核心即是及物性。
所谓及物,就是语言能够真实触达书写对象,在词语、物象、个人经验之间,建立专属、不可替代的真实联结。及物性饱满的语言,字字落地、句句有根,每一个词语都指向具体存在,每一句表达都是对现实世界的真切触摸。反之,不及物的假语言,词语脱离物象,文本悬浮于经验之外,只在文化符号体系内空洞循环。
真语言写作的第一个核心标志:身体在场、经验落地。
我摸一把城楼上的尘埃微粒
风雨中,我感觉古人的手
正与我相握
——《鸡鸣驿》
“摸”是精准的及物动词,“尘埃微粒”是具象可感的实体物象。此刻的写作,不是隔空观望历史、空想历史,而是以肉身触碰历史、链接时空。尘埃、风雨皆是真实存在,与古人相握的想象,依托真实的身体感知落地生根,不再虚无。这便是及物性写作的本质:语言锚定存在,而非依附符号。
再看《听阿炳的胡琴》:
拄着盲杖的身影
走远了
“盲杖”是具体器物,“身影”是真实形态,“走远”是具象动作。我摒弃了“阿炳消逝在历史长河”这类抽象空泛的表述,以极简的实体意象、具象动作,让人物与画面真实可触,让文字拥有落地的温度与质感。
真语言写作的第二个核心标志:历史具象化、去宏大空洞。
我爷爷的爷爷
曾与沙俄驻军在这里练过拳脚
——《吉林魁星楼》
这句诗将宏大的地域历史,落地为家族个体的具体经验。爷爷的爷爷、沙俄驻军、练拳脚的动作,都是有血有肉、可追溯、可想象的真实细节。当冰冷的历史,被还原为普通人的具体经历、具体行为时,语言便彻底拥有了及物性。
《鸡鸣驿》中对历史符号的处理,同样贴合真语言特质:
狭窄的土巷
我被八国联军惊飞魂魄的慈禧
撞个满怀
慈禧不再是教科书式的抽象历史符号、文化标签,而是一个在战乱中惊惧慌乱、有情绪、有状态、有肉身感知的普通人。“撞个满怀”的身体体验,让遥远的历史瞬间变得鲜活可感,让历史叙事摆脱悬浮,真正落地。
真语言写作的第三个核心标志:场所精准、物象写实。
《鸡鸣驿》的城楼、尘埃微粒、土房、老井辘轳,《吉林文庙》的旧书、古玩、钱币、花鸟,《情系葛镜桥》的麻哈江、桥身拱起、古桥工艺,都是真实、具体、可触摸的物质存在。
及物性写作从不排斥修辞,但所有修辞,皆为呈现存在、服务真实,不为刻意美化、空洞抒情。
诗歌的及物性,不是抽象的创作理念,最终落地于具体的语言组合方式。长期写作实践让我总结出:名词叠加、动词修饰,是最容易生成及物性的语言范式;而形容词堆砌、抽象名词泛滥,最容易让诗歌滑向假语言。
老井的辘辘
——《鸡鸣驿》
"老井""辘辘"双名词直接并置,无多余形容词修饰、无冗余抒情铺垫。两种物象自然碰撞、互为映衬,画面自现、意境自生。名词叠加的核心优势,就是语言退后,存在前置,不刻意解读、不强行赋能,让物象本身传递诗意。
松花江水一直在文庙前流淌
——《吉林文庙》
松花江、江水、文庙,三组具象名词层层铺展,零修饰、零空话,一幅地域风物画卷自然成型。优质的及物性诗歌,从不需要形容词美化,只需精准摆放物象、还原现场。
翅翼高飞,羽毛飘落,是风
扯回四百年的萧瑟
——《鸡鸣驿》
“扯回”这一动态动词,赋予无形的风以力量、方向与温度。将抽象的岁月萧瑟,转化为可感知的动态画面,让静态时空拥有流动感与故事感。
暮烟笼罩那些,黄土坯房的屋顶
——《鸡鸣驿》
“笼罩”精准衔接暮烟、土房两大物象,以一个动词盘活整幅静态场景,让画面层次饱满、动静相生。
夕阳穿过时光的呵护,我的目光
在焊接满墙的壁画
——《鸡鸣驿》
“焊接”是全诗极具亮点的及物动词,跨界活用,比“凝视”“观望”更有重量、有温度、有执念。将目光的凝望、对历史的敬畏、对古迹的珍视,定格为稳固、滚烫、笃定的动作,及物性极强。
我被八国联军惊飞魂魄的慈禧
撞个满怀
“撞个满怀”是极具身体感的动词短语,突发、真切、无法回避,将人与历史的隔空相遇,转化为极致真实的肉身体验,张力十足。
反观假语言写作的典型弊病:形容词泛滥、名词虚化、动词疲软、物象缺席。
你精制的绿茶
内涵西湖的文化
——《梅家坞与你》
“精制的”空洞修饰,“西湖的文化”抽象悬浮,无具体物象、无真实动作、无个人经验,语言完全在符号层面空转,无任何及物性。
我想触碰一处青铜器的文化遗存
你的双手,让黄沙
构思出古典的飞扬
——《你与格尔木》
"文化遗存""古典的飞扬"皆是虚化概念,"构思"是无力的泛动词。整段文字看似雅致有底蕴,实则没有落地物象、没有真实体验,是典型的符号堆砌式假语言。
综上,及物性真语言的创作准则可总结为:多名词并置写实,多动词动态赋能,少形容词刻意修饰,少抽象概念空泛抒情。让物象说话、让动作传情、让经验落地。
假语言写作,本质是语言脱离存在、脱离经验的符号空转。语言不再对接真实世界,只在文化符号、套路修辞、模板情感、宏大概念中自我循环、自我欣赏。
假语言写作第一特征:文化符号堆砌,无经验落地。
你精制的绿茶
内涵西湖的文化
“西湖的文化”是模糊、笼统、无法具象的符号标签。没有具体茶香、茶形、制茶场景、个人品茶体验,只是生硬拼接地域文化符号,看似有底蕴,实则言之无物。
我想触碰一处青铜器的文化遗存
你的双手,让黄沙
构思出古典的飞扬
书写格尔木,却脱离当地独有的地貌、风物、人文,套用通用的“青铜文化”“古典飞扬”等万能符号,用套路文化概念,替代真实的现场感知,是典型的假语言创作。
假语言写作第二特征:公域语言、报告语言侵入诗歌。
水以透明的绿
为贵州代言生态的部分
——《情系葛镜桥》
“代言生态”是标准的宣传式、报告式公域语言,冰冷、模板化、无个人情感、无诗歌质感,完全脱离私人真实审美与现场经验,彻底消解诗歌的及物性。
愿我的家乡
辈出百年之后的
圣贤
——《吉林文庙》
愿景真诚,但“圣贤”是过度宏大、无法具象、无法落地的抽象符号,无具体指向、无真实支撑,属于悬浮的抒情,是典型的假语言表达。
假语言写作第三特征:修辞自我欣赏,自我指涉、空泛无物。
我的诗,也有榫卯镶嵌的结构
——《你与格尔木》
以“榫卯结构”比喻诗歌,看似精巧,实则空洞。没有具体拆解、没有文本对应、没有创作体验支撑,只是单纯的修辞炫技、自我欣赏,不指向任何外部存在,属于完全的语言自我消费。
历史符号本身无优劣、无真假,真假的核心,在于符号是否对接个人肉身经验、现场感知。符号落地经验即为真,符号悬空堆砌即为假。
《鸡鸣驿》的八国联军、慈禧、成吉思汗等历史符号,全部依托我的现场感知、身体体验展开,历史不再是书本概念,而是可触碰、可相遇、可共情的现场存在,符号完全及物。
《吉林魁星楼》中:
我感谢咸丰,曾为你
打过一次文化补丁
我感谢同治爷,为你粉刷过
祖先遗留下来的
一部分东方文明
“打补丁”“粉刷”将帝王、历史、古楼,转化为具象可感的生活化动作,及物性饱满;但结尾“一部分东方文明”重回宏大抽象概念,瞬间脱离现场经验,滑入假语言的空转误区。
《吉林文庙》中,将文庙与曲阜、南京、北京孔庙做对比,属于文化符号的层级对比,而非个人经验的真实共情。单纯的文化对标、符号攀比,脱离真实书写体验,是典型的假语言运作方式。
简言之:历史符号对接身体经验、现场感知,即是真语言;单纯堆砌、对标、装饰,即是假语言。
诗歌真语言的核心,是及物性的稳定建立。及物性从来不是单一写作技巧,而是一种创作态度:忠于存在、忠于真实、忠于自我经验。
所有优质表达,皆依托具体物象、具体动作、具体场所、具体体验完成。
《鸡鸣驿》的老井、土巷、尘埃,《听阿炳的胡琴》的盲杖、二胡、月影,《吉林文庙》的古玩花鸟、江水古建,都是最扎实的及物性载体。
优秀的修辞,一定是双物象落地、双经验支撑:
是小小的邮票
代替了驿站的马蹄声?!
邮票、马蹄声,两个具象物象,分别对应现代、古代两种通讯方式,以实体对比承载历史变迁的思考,无一句空话,及物性饱满扎实。
几千年后的月亮,借一双男人的手
在一把二胡上
求得生存
月亮、人手、二胡,三组具象物象共生,将阿炳的人生苦难、音乐的永恒生命力,落地为可触摸的诗意画面,修辞高级且真实。
及物性的流失,全部源于抽象概念泛滥、宏大抒情堆砌、文化符号空转。
“西湖的文化”“代言生态”“东方文明”“百年圣贤”,此类表达无物象、无动作、无经验,彻底脱离现实,是诗歌及物性丧失的核心原因。
必须客观承认:真语言与假语言,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关系。
绝大多数诗歌创作,都是二者交织共存的。一首诗中,大概率既有及物的真诚表达,也有少量悬浮的符号空转。我早期的八首作品,也清晰呈现这一特质:
《鸡鸣驿》整体落地、物象扎实、经验饱满,但“最原始鸡鸣的语言”略显抽象,存在假语言痕迹;
《吉林魁星楼》的家族史细节真实动人,但“东方文明”的宏大表述略显悬浮;
《听阿炳的胡琴》物象精准、画面共情,但“求得生存”的总结略显笼统。
二者的辩证关系,也体现在诗歌的时间维度中:有些表达创作时贴合经验、足够及物,但随着时代变迁、经验远去,后人阅读时便会沦为悬浮的符号语言。
因此,追求真语言,是终身的修行:不断扩大及物表达的边界,不断剔除空转的假语言,终身忠于真实、忠于存在。
诗歌的真语言写作,归根结底,是一种写作伦理,是创作者对世界、对存在、对文字的敬畏与忠诚。
真语言,是抵抗。抵抗符号空转、抵抗模板抒情、抵抗文化焦虑、抵抗虚假的表演式写作。
我这八首早期诗作,完整记录了我在真、假语言之间的摸索与挣扎。我的优势,是始终擅长以物象、动作、现场经验扎根写作,守住诗歌的真诚底色;我的不足,是时常被宏大概念、文化符号、华丽修辞诱惑,陷入假语言的空转误区。
诗歌写作的本质,从来不是辞藻的堆砌、符号的炫耀、情怀的表演,而是看见、听见、触摸、感知。
俯身触摸万物,语言便真实落地;
抬头空谈概念,文字便悬浮虚无。
真语言,是忠于存在的谦卑;
假语言,是脱离大地的虚妄。
多年写作探索,让我始终笃定:《鸡鸣驿》《吉林魁星楼》《听阿炳的胡琴》这类及物性写作,才是诗歌的正道;而《梅家坞与你》《你与格尔木》的弊病,也时刻警醒我假语言写作的陷阱。
诗歌求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真正的诗者,有文化更有身体,有知识更有经验,有修辞更有及物性。
终其创作,唯愿:
让语言回归存在,让诗歌扎根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