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白手植的银杏树
仝晓锋

一 少年
青泥岭把云压得很低很低
少年李白牵着父亲的衣角翻过山梁
蜀道巍峨,在云雾里蜿蜒无尽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那时的李白还没写出这千古名句
他只是把头调皮地昂起,在黄昏琵琶寺的檐下
寺里的老方丈,提灯看客
说这孩子聪明、异禀,将来定是奇才旷世
临别,他递给李白两株树苗
说“种下吧,给后人留个认路的灯”
李白弯腰挖土,那时他不知道,种下去这两株树苗
会托起身后一千三百多年中国人的月亮

二 雄树
西边那株“雄树”,也称“诗仙树”
高二十八米,树茎要八个大人才能抱住
像一柄不出鞘的剑,直入云天
风来就铮铮如乐,如孩子的读书声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两株千年银杏,分明就是平仄跌宕的诗歌风铃
雄树主干,还神奇生出一株岩桑,乡人唤“银抱桑”
一株遮天豪放,一株质朴轻扬
这多像李白的诗,昂扬激烈中亦浅回低唱
每日放学,当小学生从树根上跑过
谁还记得两株大树
曾是少年李白一千三百年前最美的期盼

三 雌树
东边是“雌树”,稍矮,但端庄,年年结白果
有人说,它更像杜诗“朴实敦厚”
于是又说:高的是李白,矮的是杜甫
“清水出芙蓉”,“城春草木深”
春风吹绿银杏的树叶
也吹来大唐璀璨的诗韵与气象
孩子们捡白果
就好像李白在给他们发糖果
青泥岭上白云飞
而嘉陵江水则像那首《蜀道难》长诗
缓缓西去
余韵荡漾

四 青泥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李白这诗句,写的就是脚下这条古老的蜀道
从成州到兴州,
青泥河至今记得,那小小少年
种树起身时
眼里闪闪映着浩荡的长江
如今,公路绕开古栈道
两株银杏守在青泥河小学校门口
就像两位不退休的塾师
站在这浮躁的时代,让它别跑得太快
并教导每个经过的路人,止步,抬头
看云天之上,曾经的诗魂

五 月亮
放学后的操场空了
两棵树把影子叠成一句诗行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的故乡在碎叶、在青莲、在一场大醉的诗行里
而两株银杏的故乡
是青泥河,是琵琶寺,是琅琅的读书声
若有住校孩子夜里想家
就可趴在窗棂,看银杏树影里雪白的月光
他就可以看见千年前的孩子李白
如何把乡愁种进了土里
可以看见,两株高大银杏树上,悬着的那枚大唐的月亮

六 年轮
一千三百年,寺变学堂,经变课本
银杏把所有沧桑都收进年轮
一圈盛唐,一圈两宋
再往外是元、明、清
每一圈都清晰如丝,像没被忘掉的诗句
小学生把耳朵贴在树干
就能听见里面,有人泼墨,有人磨剑
一千三百年,寺坍了,钟锈了,匾当了
唯独这两株银杏,没砍
乡亲们知道,树砍了,诗就断了
如今,小学校每天升旗
站在树底下的孩子,抬头
便能看见树上,正缓缓升起一轮红红的太阳

七 书声
最妙,是早读课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那么多小嘴一起念,千百万树叶就跟着颤
雌树把声浪接住,雄树把声浪荡远
荡给青泥河,再荡给嘉陵江
最后,荡给大海
原来李白并没走远,他借两棵银杏做诗韵的大钟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只要孩子们念出一句
金黄的树叶就纷扬飘落
让秋天的青泥河小学
遍地铺满诗仙闪耀的诗句
注:略阳青泥河小学原址为琵琶寺,两株银杏,一雌一雄,相距约8米,树龄约1300年,传李白随父入蜀,夜宿于此,临别手植。雄树高约28米,树干生岩桑,俗称“银抱桑”;雌树年年结白果。
2026年秋于长安。

仝晓锋,1963年出生,居住西安。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至今已在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及出版各种体裁文学作品逾百万字。1993年开始从事影视艺术的导演、编剧和策划工作,参与大量影视作品的拍摄,并多次获奖。2005年至2015年被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电影与影像艺术系聘为客座教授。现任西安交通大学校友文学联合会秘书长,西安交通大学校友传媒联合会副会长。1982年起先后创作了《绿色的云》《岩石与风》《水星》《影子的漫板》《只有白色的水井》《如此而已》《献给我的孩子》《重返秋天》《独白》等个人诗集,并在《飞天》《诗刊》《当代青年》《诗林》《中国》《创世纪》(台湾)等诗歌文学杂志上发表。2002年,应邀参加亚洲诗人大会,2025年,应邀参加墨西哥第44届世界诗人大会。2026年应邀参加哈萨克斯坦第六届丝路国际诗歌节,荣获诗歌“金驼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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