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同名亦同心:被遮蔽的“二轼之交”
——陈君式与苏轼黄州五月余的生死温光
文‖戴 志
在东坡黄州四年四个月的叙事里,后世目光几乎全数投向徐君猷(徐大受)。遗爱亭、东坡躬耕、诗酒往还,千百年来,徐公早已是“黄州知己”的代名词。然而很少有东坡读者知晓:在苏轼元丰三年(1080)二月一日押解抵黄、至七月陈君式离任,这短短五个多月,有一位名字恰好也叫“轼”的黄州知州,给了刚出乌台狱、惊魂未定的苏轼,来到黄州的第一份人间暖意。此即临川陈轼,字君式——这一对“二轼”的短暂交谊,是东坡黄州重生链条上,极易被忽略却无可替代的第一环。
陈轼(?—1084),临川人,与王安石同乡,并非《宋史》有长篇专传的名臣,其生平散见于《江西通志》《永乐大典》及苏轼文集所载祭文、题跋当中 。方志评其治术只有八字:驭吏急而治民宽,郡境称治 。他不是苛猛之吏,亦非乡党立场先行的党人;虽为临川士大夫,与王安石有乡谊,却自有独立人格:早年十年躬耕养亲,孝行卓著;亲亡之后,“哀哉为贫”方才复出仕宦,做官只求安民,不追逐新法浪潮里的晋升捷径,是一位不站队、不趋时、守本心的循吏。元丰元年(1078),陈轼知黄州,到元丰三年七月罢任,在黄执政两年有余,已经把黄州治理得吏畏其严、民安其宽,有稳定的治理根基。
而苏轼到来时,是何等境况?乌台诗案惊魂甫定,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名义上是散官,实质上近乎监管流放。当时新旧党争沸反盈天,士大夫人人自危,史载“亲旧摈疏,人皆畏避,惧其累己”,很多昔日友人唯恐与他沾上一丝牵连,避之唯恐不及。苏轼自己也“我亦自憎”,内心满是罪臣的惶恐、自我怀疑与前途未卜的绝望——他不是来黄州游山玩水,是来“窜于江滨”,随时担心再有罗织、再有祸端。听闻知州是王安石同乡,他最初甚至难免心存惴惴,以为自己将面对一个立场先行、有意刁难的地方长官。
可现实恰恰相反。本不相识的二人,初见便“倾盖如故”。陈君式没有以罪臣之礼冷遇他,更没有以政见划界疏远他:先安排苏轼父子暂住定惠院,依僧蔬食,给了他一处可以暂避风浪的安静角落;待到五月下旬苏辙护送苏家二十余口家眷抵达黄州,他破例修葺官驿临皋亭,令全家迁入——按宋代制度,贬谪安置官员本无权居住官方驿馆,这是冒着被言官弹劾风险的优待。不止于此,苏轼《祭陈君式文》明言“君独愿交,日造我门”,陈轼常常主动登门看望,与之闲谈论诗、互出篇章,这正是二人唱和的起点:“示我数诗,萧然绝尘”——陈君式曾把自己所作诗篇出示给苏轼,只是可惜,陈轼诗作后世散佚,今已无完整篇章存世,我们只能从东坡文字里窥见其诗风淡泊高远、不染尘嚣的大概面目 。
苏轼此时“久废作诗”,乌台诗案的阴影让他不敢轻易落笔自创新篇,怕再招文字之祸,却仍以一种特殊方式回应这份诗缘:元丰三年七月,陈君式罢官离黄,苏轼无新作相赠,便手书**李陵《与苏武诗》(“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一卷赠别,并写下著名题跋《跋李陵诗后》:
“此李少卿赠苏子卿之诗也。予本不识陈君式,谪居黄州,倾盖如故。会君式罢去,而余久废作诗,念无以道离别之怀,历观古人之作辞约而意尽者,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之篇,书以赠之。春秋之时,三百六篇皆可以见志,不必己作也。”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李陵、苏武,一为失路之人,一为患难守节之士,正是苏轼当下心境与对陈君式人格敬重的投射:我是戴罪窜逐的“失路者”,而你是乱世之中肯以真心相待、不惧牵连的守义之人;我不敢自为诗以避祸,便借古人诗句,托付我难言的感激与离情——这正是“二轼之间,最特别的一次唱和”:一以己诗相示,一以古篇相赠,不见于今的陈君式之诗,与流传千古的东坡题跋,共同构成了这场诗文往还的证据链。
必须厘清时间线:陈君式是“初到黄州”的守护者,徐君猷是“黄州中期”的知己。五个多月,不算长,却恰好卡在苏轼最脆弱的阶段:定惠院的孤坐、《迁居临皋亭》里“全家占江驿,绝境天为破”的喟叹、对生存与安全的最深焦虑,全都发生在陈君式任内。等到七月陈君式罢官离去,徐君猷方才接任;后来马正卿为苏轼请得东坡废地、自号东坡居士、遗爱亭之设,皆为徐君猷任上事。正是陈君式先给了苏轼“此地有人肯善待我”的安全感,才有了他慢慢打开心胸、接纳黄州、走向旷达的可能——这是“重生”的前置底色,却长期被徐君猷耀眼的光芒所遮蔽。
还要看见陈轼作为知州的格局:他善待苏轼,不是私人恩惠那么简单。他在黄州本就秉持“急吏缓民”的施政逻辑,严管属吏、宽待百姓,不因朝堂党争风向而改变地方治理节奏;不因苏轼是“罪臣”,便落井下石迎合舆论,也不因爱惜名声,便明哲保身视而不见。他是把苏轼首先当作一个人、一个有才德的士大夫看待,而非“新党敌人”或者“待避的祸源”。王安石是他同乡,苏轼是王安石政见之争的对手,可在陈君式这里,乡谊不等于党籍,政见不等于人品——这种“不以成败论人、不以立场废公心”的品格,在熙丰、元祐党争日渐白热化的时代,尤为难得。
陈君式离黄之后,二人仍有往来;元丰七年(1084),陈轼辞世,噩耗传到黄州,苏轼写下情真意切的《祭陈君式文》,既是对一生盖棺论定,也是对当年诗文之交的最终回望:
“我以重罪,窜于江滨。亲旧摈疏,我亦自憎。君独愿交,日造我门。我不自爱,恐子垢纷。君笑绝缨,陋哉斯言。忧患之至,期与子均。示我数诗,萧然绝尘。去黄而归,即安丘圆。澹然无求,抱洁没身。”
“示我数诗,萧然绝尘”一句,遥应当年定惠、临皋之间诗酒晤对的光景;而“忧患之至,期与子均”,更是把五个多月相知相惜,凝为一句跨越生死的证言。后世苏学叙事,偏爱“长期陪伴”的传奇,容易记住四年之交,却容易遗忘五个多月的、近乎“抢救般”的温暖;记住大名鼎鼎的徐君猷,却常常不知道,有一位同样名“轼”的知州,曾在东坡最害怕、最孤立的时刻,以诗相示、以诚相交,伸手托住了他即将崩塌的心境。
所谓“二轼之交”,不是同名的巧合,而是人格的共振:一个是将要完成精神蜕变的文豪,一个是不愿随波逐流的循吏;一个经历大狱而走向旷达,一个身处党争而守住本心。他们的唱和,是中国文人史上很特殊的一例——一方之诗湮没于岁月,另一方不敢轻易自铸新辞,却借古人之诗、以题跋、以祭文,把这份知己之谊牢牢保存下来。五个多月时光很短,不足以成就许多名篇,却足够告诉苏轼:人间尚有不被立场裹挟的善意,世间尚有不以罪名为标签的尊重。
这,就是陈君式留给黄州、留给东坡,也留给后世读者,最沉默、也最珍贵的“遗爱”。
附.资料来源:
1、[宋]苏轼《祭陈君式文》,《东坡全集》卷九十一,明万历茅维编本
2、[宋]苏轼《跋李陵诗后》,《东坡题跋》卷四(亦见《苏东坡全集·题跋》)
3、[清]雍正《江西通志》卷八十·人物志,陈轼小传:“驭吏急而治民宽,郡境称治”
4、《永乐大典》卷三一四五,引《临川志》陈轼条目(陈轼仕履、知黄州、与苏轼交游记载)
5、眉山三苏祠博物馆·三苏文化大数据库:
《黄州三位“君太守”:成就东坡的千年遗爱》《陈君式:倾盖如故,日造苏门》
6、陈轼本人诗作无单行传世,文中“示我数诗,萧然绝尘”,直接引自苏轼《祭陈君式文》,为现存唯一可证二人诗文唱和的原始记录;时间线参考学界通行考订:元丰三年二月苏轼抵黄,七月陈君式离任。
瑞泰文苑‖黄州教育文化博物馆.研学讲义文稿(23)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