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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99期
渡口的野孩子
(小说)
作者:小满—杭州

渡口
第一章
被赶出周家老宅那年,陈小满六岁,弟弟陈小安三岁。
一九八四年的腊月二十七,天寒地冻,钱塘江的北岸结了薄冰,江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肉。母亲一手牵着陈小满,一手抱着弟弟,站在陈家老宅的门口。奶奶把门摔得山响,大伯母把她们换洗的衣裳从窗口扔出来,包袱散了一地。三叔伯在屋里头喊了一句:"老四欠的债,他自己还,别把晦气带进祖宅!"爷爷没出来,门缝里只看见他驼背的影子在堂屋深处晃了一下,没到门口来。
母亲蹲下来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陈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趴在母亲背上哭。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叠完了站起来,一句话没说,牵着两个孩子往村口走。雪下得紧,鹅毛似的往下落,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吱嘎吱嘎响。三里田埂走得艰难,陈小满的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麻,她没吭声只是跟着母亲艰难的走着,走着走着她忽然问母亲:我们仨就这么被赶出家门了吗。死寂的沉默,只听到呼啸的北风割着脸。弟弟太小走不了雪路,母亲一路背着他,背上一个,手里牵一个,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步往渡口挪。
到渡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渡船停航,周伯不在。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钻进候船棚,那棚子四面漏风,只有顶上一块油毡布遮着雪。母亲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把自己的棉袄解开,把弟弟裹进去,又把陈小满的手塞进自己胳肢窝底下暖着。三个人缩成一团,像江滩上冻僵的几只麻雀。陈小满记得那天夜里,母亲一直没合眼,隔一会儿就摸她的脚,隔一会儿就摸弟弟的手,怕他们冻坏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把弟弟放在陈小满怀里,自己去敲了周伯的门。
周伯开了门,看见母亲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什么也没问,先把人让进屋。后来周伯帮着在渡口边的空地上搭了个茅棚,几根毛竹做骨架,茅草和油毡布盖顶,四面围了芦苇席子。一间屋,灶台连着床铺,矮矮的,站直了头会顶到屋顶。母亲说这就够了,比露宿在候船棚里强。
安顿下来没几天,母亲就开始想办法挣钱。她没什么本钱,也没人肯赊账给她,于是就从周浦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干净了扎成小捆,再拎回周浦街上去卖。一天跑好几趟渡船,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后来攒了几毛钱,批了一点葱姜蒜,用小竹篮装着摆在周浦菜市场的角落。她没有正经摊位,谁占了就是谁的,她只能挤在最偏的旮旯里,靠着厕所后墙。别人喊价三分,她喊两分;别人收摊回家了,她还蹲在那儿,篮子里剩几把蔫了的葱,等着谁路过顺手买一把。市场里的人都认得她,那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不会吆喝,不会抢客,被人挤了位子也不吭声,被邻摊的骂两句就默默地往边上挪。她总是最后一个收摊,天快黑了才提着空篮子往渡口赶,赶上最后一班渡船回茅棚。
江丰村的人管那茅棚叫"野猪窝",管她们母子仨叫"野猪窝里出来的"。
白眼是从搬进茅棚第一天就开始了,村里的小孩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陈小满牵着弟弟的手走过去,那些孩子就散了,像避瘟神一样,跑得干干净净。有胆大的回头朝他们吐口水:"野种!赌鬼养的野种!"陈小满听不懂"野种"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弯腰捡了块土坷垃砸过去。那些孩子哄笑着跑远了,弟弟吓得哭,她抱着弟弟哄,拍拍后背,学母亲的样子。
大人们更不客气。江丰村就那么百来户人家,谁家都沾亲带故,唯独她们一家是"外来的",父亲陈老四被逐出了族,母亲是嫁进来的媳妇,娘家在高桥村隔了十几里,远水解不了近渴。村里人见了母亲低头走,实在迎面撞上了,就抬着下巴从鼻孔里哼一声。母亲不吭声,拉着姐弟俩贴着墙根走,像三条夹着尾巴的狗。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人,篮子里装着没卖完的菜,别人从她面前过去顺手掐一把葱,她也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陈小满在池塘边摸螺蛳,在渡口听见两个洗衣服的婆娘说的。一个说:"那个四嫂,天天在周浦街上卖菜,卖到最后一个才走,穷酸相。"另一个说:"可不嘛,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蹲在厕所后头,谁买她的?"陈小满蹲在江边摸螺蛳,听得清清楚楚。她站起来,攥着满手的螺蛳壳,盯着那两个婆娘看。两个婆娘被她看得发毛,啐了一口端了盆走了。陈小满把螺蛳壳扔进江里,继续摸。
外婆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她走了二十里路从高桥村摸过来的,到渡口时天都黑了,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推开茅棚的门,母亲正蹲在地上生火,烟呛得满屋都是。外婆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拍着母亲的背哭:"我的囡啊,你怎么过成这个样子了……"母亲没哭,母亲早就不会哭了,只是把火生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米,加了一瓢水,熬了一锅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外婆看着那锅粥,又哭了一回。她拉着母亲的手翻过来看十根手指上全是裂口,冬天冻出来的,深得能塞进一根火柴。外婆摸着那些裂口,眼泪滴在母亲手背上。
那天夜里,陈小满和弟弟挤在角落里听外婆过去的事。外婆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芦苇荡。
外婆说母亲从小命苦,外公是1944年没的。那年母亲七岁。日本人在富阳一带扫荡,村里的男人都躲到山里去,外公没躲。外婆说他性子闷,不会说话不会求人,心里却比谁都急,那年家里没盐了,大姨发高烧不退,外婆哭着说"要是有点盐做碗咸汤发发汗就好了",外公半夜出了门去周浦镇上买盐,走了十里夜路,在镇口的桥头上碰上了日本兵巡逻队。后来有人说,外公挨了一枪托,倒在地上没起来,天亮才被人发现,后脑勺的骨头碎了半边,血糊了一脸,人还剩一口气,抬回家躺了三天才走。
外公走的时候,大姨十一岁,母亲七岁。大姨从小心肺就弱,常年咳嗽,天一变就躺倒,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外公一走,家里没了顶梁柱,外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姑娘,田里的活全落在母亲身上。外婆说:"囡啊,没办法,你姐身子不行,只能你顶上了。"母亲七岁开始挑水、砍柴、下地,穿的是外公留下的旧衣裳,裤子卷了三道卷,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剪得跟男孩子一样短。村里人开始叫她"假小子",叫久了就当真了后来村里人忘了她原来叫什么名字,提起来就说"高桥村那个假小子"。母亲不介意,假小子就假小子,假小子能干活,假小子没人敢欺负。
外婆讲这些的时候,母亲坐在灶台边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外婆说完了,抹了把眼睛,回头看着陈小满和弟弟,伸手摸了摸陈小满的脑袋:"你妈这辈子太难了。你们要争气。"
陈小满听了没吱声,但她扭头看了母亲一眼。灶火里映着母亲的侧脸,那脸上没有悲苦,只有一种硬邦邦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王华琴,女,杭州人,笔名小满。
热爱中华文化与茶文化,喜欢文学写作,在潮新闻等媒体,发表过现代诗歌和小说。
2024-2-26 中国茶叶博物馆绿叶子团队志愿者。
2024-2026 多个社区茶艺主理人。
2024-2026 茶疗文化(读书会)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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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4日)




